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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下午1:00。
      “哗啦”一声,伏蒂涅拉下铺门。
      他检查好门锁,带上弗里,和隔壁的伏勒太太打了声招呼,走出拥窄的巷道,正看见湛蓝天空上漠然飘过去一只白色水母。
      这情景简直引人憎恨,他厌恶地皱了皱眉。
      那场战争已经偃旗息鼓,人类和机械之间的交锋早就告一段落。但地球原生态的东西几乎被摧毁得一干二净,人类不甘心,于是创造出这些无用、不伦不类的东西——伏蒂涅肯定,在一切还安然无恙的时候,天上是没有白色水母的。

      他拦下一辆车,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一面凋零、一面欣欣向荣的世界。
      那些破败的建筑还在,有的塌了一半,有的破了个大洞,称得上伤痕累累;简陋朴素的红色警示线围起来一个又一个不规则区域,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些未被引爆的炮弹武器。
      这里毕竟被称作“东部战区”,名字具有朴实无华又昭然若揭的时代意味。
      因为战后没有得到及时的修缮,显得孱弱而分裂,充斥着乐生忘死的无耻气象。娱乐场所像霉菌一样扒在了这个地方的表面,街上慢悠悠游荡着的人,脸色一概都是灰败、彷徨而沮丧。
      每个人都仿佛深谙失败者的公式,日复一日品尝着无聊的滋味。
      伏蒂涅收回视线。

      下午1:45,他来到了友谊餐厅,杰米有些焦急地在门口等着,看到他,露出一个欢喜的表情,拉着他在座位上坐好。
      伏蒂涅注意到她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应该是想要显得成熟稳重一些,但她依旧十分年轻,充满生机,鲜嫩无比。在她的感染下,伏蒂涅也开始期待着什么。
      1:56,杰米的紧张已经到了惶恐的地步,她坐立不安,这个时候的餐厅没几个人,安静地令人生畏。
      伏蒂涅手里的那杯水被他捂得有些温了,他一口没喝。
      2:00,餐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却拱背曲肩、动作鬼祟的男人溜进来,双手紧张地搓动着,看到杰米的瞬间,他的眼睛闪过一丝黏稠的、令人不适的狂热。
      杰米期待又喜悦的表情变成了僵硬的不解和愤怒。
      “怎么会是你?”
      谁会知道,来人竟是那个骚扰过杰米的跟踪狂。
      他坐到杰米对面,眼神里燃烧着某种不吉利的东西。
      杰米冷冷地和他对峙。

      接下的半小时更加引人憎恨。
      那跟踪狂兴高采烈,将自己冒充为杰米申请的一艺术学院的招生专员,继而恶毒地欺骗了她的丑恶事迹,得意无比地说出。
      杰米气得头发昏,眼发晕,脑袋胀痛。她和此人的对峙逐渐演变为相互辱骂。
      像杰米这种人,干着通常被认为难以启齿的行业,称不上纯洁无瑕,但要是有人硬往她身上泼脏水,她也是会爆发出粗劣而强大的情感维护自己那点清白和自尊的。
      他们的嗓门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万幸,这个点餐馆里没多少人,只有远处几个服务员焦虑而担忧地望着这边。
      不知道杰米说的那句话彻底激怒了对面那人。他猛地站起,眼睛通红,拳头死死攥着,整个人发着抖,像烈日下被曝晒的脱了毛的野狗。
      伏蒂涅坐在一旁,既厌烦又警惕。
      这事儿倒也不稀奇:当一个看似柔弱、可欺的人表现得足够刻薄、犀利甚至恶毒的时候,那些本具有这些“品质”的人反而难以承受,好像这些不是他们一直表现熟悉的那样。
      “这人简直有病……”悄咪咪藏在他口袋里的弗里盯了会儿对方涨红的脸,小声对伏蒂涅说,“没有人会说着说着就暴怒,像只乱咬的疯狗。我建议这人去看医生。”
      伏蒂涅没有接话。

      在剑拔弩张之际,一伙身穿制服的警员突然冲进这家餐馆,二话不说将此人制服,雷厉风行地将此人拷走了。
      在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片刻之后,弗里惊讶道:“现世报来这么快?!”
      伏蒂涅和杰米面面相觑。
      他犹豫了一下问:“饭还吃吗?”

      唐璜自认是个讨喜的人。
      他接受了救助所的接济,那里的工作人员絮絮叨叨,但对他态度出奇地好,照他们的话来讲:
      “您很正常,不该流落到这种地步,请收下吧。您会比大多数人都有前途。”
      他不可置否,前途这东西他不需要有,他活这三十几年,从没人对他说过“前途无量”之类的话,要说也是他对别人说。
      他也并不眦睚必报。但他自认做了件好事,既然是好事,那么他挨打就是不通情理的。他花了一部分小钱,让几个本地“专业人士”,挨个找那群揍了他的酒鬼们“聊聊”——天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爱参与暴行的无关人士。
      他从不指望在这地方能有什么天然的正义感,但金钱的逻辑在任何地方都行得通且效率奇高——这足够给那些家伙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了。

      之后几天,靠着剩下的一笔钱,他在伏蒂涅修理铺的二楼租了个房间。
      他说不清为何要选这里,但要是有人问,他也乐意说出“想离伏蒂涅近一点”这种假话。

      现在,他领着送货人朝自己的家走去,路过伏勒太太的时候亲亲热热地打了个招呼。
      不过一个礼拜,他就成功和这片的人打成一片,除了伏蒂涅,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唐璜完全不在意。
      直到有天,他碰见了杰米。
      杰米的工作让她总是要花着厚重妆容,穿着也比较特别。
      至少他见到杰米那晚,她还打扮得像一只花里胡哨、又有点炸毛的扎眼小红鸟儿,这只鸟儿或许还处于掉毛期。
      平时的杰米很……自然。
      那时杰米有些惊喜地上来和他打招呼,他还记得自己一边亲热的回应,一边在心里搜索这张年轻又陌生的脸——直到她提起那晚的酒吧,向他别扭地道谢,他才把眼前这女孩和那个浓妆舞者联系在一起,心里惊讶极了。
      杰米和伏蒂涅关系很好,他再刻意忽略也看得出来。
      他敢肯定伏蒂涅知道自己见义勇为的举动,但他却依旧对自己不咸不淡,甚至还有些防备,这让唐璜心里觉得……不公平。

      伏蒂涅对自己楼上的新邻居接受良好。他平日里就不是个善于关心的人,对自己周围的新变故并不敏感。
      说真的,世界的变故已经让他的接受能力提高了不少,他的忍受阈值上限出奇的高,足以令他对周围一切变动淡然处之,更准确来说,无动于衷。
      值得注意的是,杰米和唐璜的关系突飞猛进,她来这里的次数多了不少,约有一半是来先和伏蒂涅寒暄几句,然后在这种略显敷衍的会面后欢欣鼓舞地跑上楼找唐璜。

      “如果你要找他,不用每次都来和我打招呼。”伏蒂涅拧开最后一颗螺丝,戴上护目镜。
      杰米手中捧着一杯凉水——弗里臭着脸递给她的,只喝了一口。
      她殷红色的眼睛眨动了几下,对背着她的伏蒂涅说:“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也是来探望你的。”
      “我并不寂寞,也不需要探望。你没有事情做吗?”
      “我辞职了。”杰米耸了耸肩,“现在上面那位是我老板。”

      伏蒂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可真没想到。
      他还想着杰米最初的豪言壮志:我可是要出人头地的!现在这些妥协只是必要的牺牲,全区找不到一个比这更来钱的工作了!
      他没问杰米最终的志向会通往哪里,那太长远了。他本人是个脚踏实地、从不耽于幻想和激情的人物,有着大理石一般稳定的品质,虽然对年轻人有些幼稚的野心并不支持,但也不乐于泼冷水
      ——对此,弗里曾谴责他说:
      “你只是懒得负责任罢了!别把漠不关心当成开明好吗?敷衍地规劝哪里比得上坚定地阻止!不过,杰米那工作太不靠谱,我看,也干不长!”
      果然干不长。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杰米有些紧张。
      伏蒂涅扭过身子,看着她,闪着金色的眼睛的确透出几分好奇和困惑。
      杰米被愉悦了,骄傲又得意,她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腔调介绍了她的新工作——机械师助理。
      据杰米说,唐璜此人,博学地令人生畏,思维敏捷,雷厉风行,对时间的把控十分严苛、接近疯狂。
      杰米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根本不敢违背他的任何一个决定到现在已经能够自如的应对他一个看似莫名的眼神。
      她真的很机灵,进步很快,付出了不少,也学到了很多知识。
      某种意义上,唐璜是个不错的导师。
      那个一开始落魄失意的酒鬼迅速被这个冷静的机械师替代了。

      “我真有点怕他。”杰米语气残留着某种敬畏,“他有时候真的很不近人情。”
      伏蒂涅看着杰米晶亮的眼睛,和愣愣的弗里对视一眼,问:“怎么说?”
      “我看到了一个机会。偶尔,只是偶尔,我能察觉到他心里的某种东西,我渴望的那种东西,受困于穷苦的人从没法建立起来的那种东西,他却好像生来就有。他的某些习惯、某个时候的神情甚至某些不经意的只言片语都让我确定了一点——他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我要牢牢抓住这颗大树,以便将来把握机会、捷足先登、走向高处。”
      弗里拧着自己的数据眉毛,摊了摊手。
      伏蒂涅却说了句:“你将来一定会成功的。”

      有时庞大、强力的社会的确令人感到无所适从和畏惧,压迫和威胁无处不在,只是善于改头换面,一个人的出身往往决定了太多事,于是总有一部分人奴役着另一部分人。
      年轻人会对这种看似一块铁板的现实感到无从下手,甚至于显得懦弱,但他们心里总是烧着一团野火,渴望成功、渴望出人头地,甚至再直白一点,渴望把社会踩在脚下。
      伏蒂涅情愿认为,杰米的心里的确有着某种崇高的良心,她从不甘心一直像过去那样,被一个狭小、鄙薄的社会蹂躏着、榨取着。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杯子中的水晃动了几下。
      杰米从沙发上跳起来,精神抖擞地上楼去了。
      “你相信吗?”弗里的声音透着古怪的阴郁,小机器人的心情并不美妙,“一个落魄到我们这里隐姓埋名的大人物,还恰好被杰米遇上了,要是个骗子呢?”
      “不会。”伏蒂涅说。
      “你是说杰米不会被骗,还是说那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骗子?”
      “都是。杰米聪明,不会吃亏的。而那个人……”伏蒂涅动作不停,对他接下来的理由有种不愿接受反驳的笃定,“没有任何接受改造的迹象,没有一根头发丝是人工造就的,纯粹的血肉之躯,非常少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高贵的出身!
      弗里心里玩味了一下这个过于人类化的答案,有些不屑——它认为那类人绝大多数只有被蛀空的心灵。

      “万一呢?我可不是在咒杰米哦。”
      “没有万一。”伏蒂涅认真道,“我会看着点儿的。”
      “哟,您也开始上心了。”弗里阴阳怪气,接着攥拳碰了碰那杯水,缓声说了句:“祝她好运。”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发出几声连续的闷响,像每月25号15:00准时模拟出来的惊雷。
      伏蒂涅和弗里惊讶地对视一眼,立马冲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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