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4、第 4 章

　　唐璜在黑雾和浓烟中咳了几声。
　　这是一次罕见的失败，他回想了刚才的场景，竟然一时没发现原因。
　　整个房间充斥着金属的腥气和难以形容的怪异味道。
　　杰米从工作台下面钻出来时，满脸黑灰，惊魂未定。这场景实在滑稽。

　　她开始干呕。
　　“没事吧?”唐璜虚伪地彰显关心，却流于形式，只憋出一句马后炮来。
　　杰米眼中泛泪，又竭力想保留体面，捂着嘴想把那股痒意压在喉咙里。
　　那句“我没事”自然说不出口。
　　她在这种极不舒适的窘迫中不断咽着口水，胃里的酸意却反上来，蜇得她喉咙生疼。

　　一股力精准地拍上杰米的背。
　　她猛得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抬眼看去，是及时赶来的伏蒂涅。

　　伏蒂涅“拯救”杰米后，少有地，对眼前景象感到吃惊。
　　这个房间可称为某种极端:
　　空间很大，白得刺眼。
　　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阻隔，没有床、没有餐桌，沙发也没有，只一个带齿轮的椅子孤零零摆放在一圆形工作台前面，像是守护那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仪器的忠实守卫——现在那工作台和台上的仪器都附着一些黑而粘稠的不明物，和杰米吐出的一模一样。
　　其余的，都聚拢在房屋正中间，依次摆开。一些细小物件以一种杂而不乱的方式堆砌着，随意而无比自然地摆放在角落。
　　一种奇妙的秩序建立在这里。

　　伏蒂涅的家完全不能与之相比。
　　他的家总是在角落里零零散散堆满杂物，中间空旷，留足通道。
　　普普通通并缺乏想象力。但朴素和简陋有时也会显出柔和与温度。
　　杂乱，也透着人气儿。

　　唐璜目睹伏蒂涅关心杰米，饶有趣味，也学他轻轻拍了几下杰米的背。
　　“你真挺关心我现在的助理。”
　　“在成为你的助理之前，她就是我的朋友。我关心她，天经地义。”
　　杰米已经缓过神，闻言看向伏蒂涅，莫名感动:“这话说得真好听……以后可以多说。你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坦诚。你说的是真心话，对吧?”
　　伏蒂涅看了杰米一眼。
　　她脸上还残存着几道蜿蜒的黑色污渍。
　　显然她不太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不然也不会在短短几分钟内，情绪激动地说一大通话来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伏蒂涅知道，她迫切地想证明自己现在的工作还不错，不想让他心里有芥蒂。或者说准确些，她现在处于一个尤其不想在伏蒂涅面前出丑的阶段。
　　“先去洗洗吧。”他提醒道。
　　杰米领悟到了什么，抹了把脸，神色一变，当即出去了。

　　趁她不在，伏蒂涅皱眉看向唐璜。
　　“她不会有事，这东西没毒，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唐璜顶着他怀疑又指责的眼神，耸了耸肩，“一种微型液态机器人，已经全死了。”
　　“死得挺好。”
　　唐璜挑了挑眉。
　　伏蒂涅接着说：“她是你名义上的助理，被你的实验牵连。你刚才却袖手旁观，没一点帮她的意思。你这人和你的东西都有问题。”
　　唐璜笑着说:“有那么严重吗？我只是没反应过来。况且我怎么帮她?乖乖乖，拍一拍?”
　　伏蒂涅皱了皱脸，心里有些尴尬。
　　“是，我是她的老板。我还亲自做实验呢，我承担的风险比她直接多了。今天只是个意外。这些微型机器人的轨迹不可预测，她有点倒霉。你和她什么关系啊，这么关心她，以至于要这样无礼地指责我?”
　　伏蒂涅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你管不着!”弗里突然吼了一句。
　　唐璜被这突如其来的粗鲁对待噎住，愣了一秒，有些震惊地看向弗里——这是一个小机器人此时此刻该冒出的声音吗？
　　伏蒂涅心里惊讶，并依旧有些尴尬，但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唐璜最后的问题真不好回答。
　　事实上，杰米和伏蒂涅的关系比较……复杂。
　　伏蒂涅不愿磕磕绊绊向一个局外人解释两人的渊源。
　　这样一来，弗里粗鲁的打断就实在及时、有效。
　　他趁机把话题掀过去。

　　唐璜如他所愿，换了话题，就弗里的恶劣态度和他扯皮:“这小东西就这么讨厌我，你该不会在它面前说我坏话了吧?”
　　伏蒂涅皱了下眉，心里不喜欢这种打趣。
　　他一时搞不懂对方的心思。
　　这种亲昵、自来熟并且带着点小抱怨的态度，好像他们已经是朋友而不是关系寡淡的上下楼邻居一样。
　　弗里冷哼一声，却不反驳，似乎想坐实这种莫须有的猜想。
　　唐璜的眼睛眯了起来。
　　伏蒂涅当即否认:“我们很少提起外人。”
　　唐璜陡然沉默下来。
　　伏蒂涅一瞬间便察觉到此刻急转而下的氛围，有些僵硬。

　　万幸，杰米及时回来了。
　　“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伏蒂涅匆匆道，“再见。”
　　“……好。”杰米有些疑惑，盯着伏蒂涅看似一切如常的背影，心里纳闷:
　　再见?他说再见?怎么回事？
　　“回神了。”唐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丢给她一副手套、几个刮板，“我们要把这里收拾收拾。顺便一提，你朋友真不会说话，面皮也挺薄。”
　　杰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似乎搞懂了什么，声音拔高了些，却顾忌什么:“你可别随便招惹——别人。”
　　“嗯?”
　　“我说真的!”杰米恼火。
　　唐璜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干涸的黑色黏胶，拉长调子：“我要做什么，招惹谁，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某种让杰米心惊肉跳的东西正在唐璜身上翻涌。
　　杰米闭了闭眼，戴上手套：“……我觉得口罩也很有必要，我要吐了。”
　　唐璜看她一副反感的神色，拿不准这女孩是不是借机表达不满。
　　思来想去，唐璜自认抓住症结，问：“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去招惹……伏蒂涅?”一牵扯到伏蒂涅，这女孩的表现便素来有些神经过敏。
　　杰米拧着眉毛，双手发力，勉强刮下一层凝胶：“你散发着一种‘我要找点儿乐子'的气息。尤其伏蒂涅出现的时候。”
　　唐璜惊讶道：“真的？我有这么明显?”
　　“假的。”杰米气息一紧，“我只是随口一说，诈你。你——”
　　唐璜轻笑：“你放心，我是装模作样。”
　　杰米动作一顿，拿不准此人话里的意思。装模作样?装作对伏蒂涅感兴趣?还是装作要找乐子?为什么？
　　唐璜看着杰米不断变换的神色，极大地被愉悦了——他只是对杰米和伏蒂涅的关系感到有趣罢了。
　　这两个人，太有趣，关系真不一般。
　　他就想插一脚。

　　两天前。
　　伏勒太太眉开眼笑地接过唐璜送给她家“乔伊”的几袋食物，长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宠物狗的粮食需要专门配给，这省了她不少力气。
　　“好狗狗，”唐璜摸着狗头，“太太，您家狗养得真结实，瞧这背、这腿，还有这眼神，一看就是个忠心的。”
　　“那是!”老太太很骄傲，“忠心耿耿。小伙子，你说得没错!我跟你说……”
　　她语气忽地神秘起来：“在这地方，你需要一条好狗。不太平哦……”
　　唐璜压低声音，也学着一副神秘语气：“伏勒太太，怎么说?”

　　接着，他从老太太口中知道了一些索然无味的往事：过去的日子如何辛苦，黑街的人怎么挨个逃走，伏蒂涅又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提起最多的，是杰米。说这女孩如何叛逆、如何不听话又如何被伏蒂涅纵着惯着——
　　“……伏蒂涅，她和伏蒂涅怎么了？”唐璜问到。
　　伏勒太太脸上浮现一种令人惊奇的隐秘尴尬，每条皱纹的颤动似乎都在暗示某种不可言说的秘事。
　　唐璜心中陡然生出某种厌恶，他挑了挑眉：“……太太，您有话直说。”
　　“这……不好说。”她慢慢躲开脸，闭着眼不住摇头，“我也不敢说她的事，杰米，是个厉害角色。”
　　唐璜直起身，忽地轻笑一声：“您话说一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信，要不要信。”
　　伏勒太太浑浊的眼睛抖动着，竭力表现出某种过来人的真诚。她嘴唇颤动了半晌，抖动的面皮忽地一松：“你呀，看看就知道了。”

　　回到现在，唐璜时不时瞟一眼正兢兢业业做清洁的杰米，开始旁敲侧击：“你很在意伏蒂涅。”
　　“当然!”杰米即刻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人好。”
　　唐璜惊讶地停住动作。
　　这答案真意想不到。
　　杰米笑呵呵道：“他与人无害，从不主动作恶。虽然有时说话扎心，人也无趣……你从他身上得不出什么好，他也不会图谋你什么，相处起来很令人放心。”
　　可能是装模作样。唐璜心里不可置否，人与人相处总要图谋些什么……
　　杰米又道：“主要是我不必回报他那些我应当回报的东西。”
　　“……听起来，他倒是个慈善家。而你，是个贪得无厌——”
　　“你只是个新来的！”杰米大声打断他，怒火勃然，“就算你是我老板，也不该这样打探我，然后这么轻率地评价我!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我们达成过共识!”
　　一阵寂静后，她的神色忽然黯淡了：“况且，对我来说，欠他一个人天大的人情未必不好。我还不起，他从来知道，也从未想让我还。我有时候，真对他这种慷慨……感到悲哀。”
　　唐璜不理解她的感伤，好奇心却达到了顶点：“如果我问你到底欠了什么，你会说吗？”
　　“不会!”杰米看他一眼，斩钉截铁道。
　　唐璜耸耸肩，结束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