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2、第 2 章

　　联邦时间2345年10月22日6时53分，一个又带着隔夜潮冷的清晨。
　　伏蒂涅的屋子，前半部分是临街的修理铺，后面是他的生活区，深陷夹缝之中，与新鲜出炉的日光无缘。
　　最开始，他会对此感到可惜——为什么他连一片属于自己的阳光都不能拥有?
　　几秒后，他就因为这种细小的诘问反省自己的婆妈和矫情——太阳都是模拟出来的，还期许什么日光？

　　小黑街已经吵闹起来。
　　垃圾车刚把垃圾运走，一个自动洒水车便嗡嗡驶过，留下一串边界规整的湿痕。

　　伏蒂涅舒展了下身子，有条不紊地洗漱、解决早饭，盘算着待会儿要做的工作。
　　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当过搬运工，运送过一些稀奇古怪的工业废料，也当过私人保镖，甚至做过雇佣兵，当然很快就不干了。
　　十年来，他遇见过不少人，也换过不少工作，最终积攒了一些积蓄，足以让他在这个拥挤的片区开一家修理铺子，合法地。
　　鉴于十年来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行踪鬼祟、不能抛头露面的不法分子，这是指，没有身份的那种人，现在这种生活已经令他感到满意。

　　唐璜不知道在他昏睡过后发生的一切。
　　他倒在沙发上睡得无知无觉。
　　伏蒂涅第三次路过他时疑心这人死了。

　　当伏蒂涅拉开铺门，开始慢慢修理那个被扯坏的玩具的时候，此人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唐璜用手臂缓慢地揉过上半张脸，有些艰难地坐起来。
　　他醒来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绷紧身子，先是环顾四周，熟练地摆出茫然的模样，又适时地瞪圆了眼睛，似乎对什么惊讶不已。
　　随即他就发现没人关注。
　　他并不尴尬，撇撇嘴，露出一个有些无趣的表情，放松下来，打量起背对他的某人。
　　伏蒂涅感到背后的灼灼视线，由于某种尴尬的感觉，他继续修那个玩具，头也不回。

　　“你是有表演型人格吗？”弗里好奇地开口。
　　唐璜瞬间一僵，立马低下头，发现了地板上仰首挺胸的小机器人:二三十厘米高，豆豆眼，歪着头，四肢健全，甚至手指健全，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薄漆，关节连接处是土黄色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用细铁丝编成的帽子，浅绿色。

　　他嘴角诡异地弯了弯，舔了下牙齿，诚恳而柔和地回道:“大概没有。”
　　伏蒂涅笑出声，转过身来，平淡地看向他。
　　唐璜愣了一下，目光在伏蒂涅的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对昨天那个暴力狂说，要是对上这张脸，把我说成小白脸倒也不过分。

　　伏蒂涅的长相是小白脸的反面。皮色算不上红润，甚至有些粗糙，眉总是习惯性皱着，显不出什么攻击性，只带着点愁、带着点困惑、带着点盘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混着几缕亮金色，目光很深很沉。鼻梁挺直，鼻尖微垂，嘴巴抿着，下巴上长着短短的胡茬。
　　总之，他长得不赖，只是终究有点显凶。

　　唐璜收回目光，垂眼，盯着对面那人炸了皮的黑色靴子。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撞到了什么东西，但他猜得出来，这人帮了他。
　　他感到别扭，为什么？
　　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反胃和恶心——是了，他空腹喝酒，还挨了揍。

　　伏蒂涅及时把脚边的垃圾桶踢过去，他的力使得精确，角度也很精准。
　　唐璜立马吐了个干净。
　　空气里泛上隐隐约约的酸味。
　　他有些嫌弃自己，觉得自己毫无风度可言。因为不适，他又趴回沙发上，头痛欲裂，感到几乎死了一半。

　　伏蒂涅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盒子，舀几勺酱红色粉末，用水冲开，搅匀，一杯鲜红色果汁就成了。
　　他递给唐璜:“西红柿汁，喝了吧，能缓解头晕。”
　　一种又酸又甜、十分刺鼻的香气迫不及待地钻进唐璜的鼻腔中。
　　他迟疑了很久，缓缓露出一个苍白、腼腆的微笑，摆摆手，婉拒了。
　　伏蒂涅挑了挑眉，也不生气，把杯子搁在一边儿。

　　“你……嗯……帮了我。”
　　“……我是?”
　　“……”
　　唐璜一时无言，过会儿，神色复杂地指了指那杯解酒果汁：“这东西喝多了不好，伤身。”
　　伏蒂涅面色如常:“是吗？”
　　“……我当时不清醒，一觉醒来，就到了你的——”
　　他转了转手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的家。”
　　伏蒂涅挑眉看着他。

　　好吧。顶着对方“你到底要说什么”的眼神，唐璜叹着气摸上自己的袖扣。
　　他实在不太信任这种好人好事。醉酒之后在陌生人家里醒来并不比在大马路上醒来感受要好，但管他呢……他竭力忽视依旧昏沉胀痛的脑袋，摊了摊手:“我不爱欠人情，你想要什么?我还剩下一点酒钱，可以全部给你，就当做收留我的报酬。”

　　伏蒂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弗里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伏蒂涅的肩头，右手托着下巴颏儿，手肘靠在左手背上，盯了唐璜一会儿，然后对着伏蒂涅咬耳朵:“我就知道。”
　　接着弗里提高了嗓门，扭头就对唐璜大喊道:“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连句客套话也不会说!帮你，顺手的事!谁稀罕你那点儿钱!快走快走，门在左边，再也不见!”
　　唐璜愣了几秒，才貌似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伏蒂涅摸了一下弗里，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你该是想多了。那点儿酒钱自己留着吧。救助所出门左拐，留心左边，你能看见他们的招牌。”
　　说完，他指了指门的方向，便坐回自己的工作台前。

　　唐璜无所适从。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见伏蒂涅正和肩头的那个小机器人说话，一会儿笑一会儿无奈，脸上奇异地浮现一种坦荡的温和。
　　他推开门，别扭了一会儿，小声问了句:“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好像没听见。
　　唐璜立马失去知道原因的兴致，他毫不犹豫地走了。

　　两个小时后，杰米敲开伏蒂涅的门。
　　“我的眼睛坏了。”
　　她的语气像是年盛力强的大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掉了颗牙。
　　伏蒂涅皱着眉领杰米到隔间。
　　这里干净明亮、设备齐全。
　　他在无影灯下仔细检查她的眼睛。
　　“问题不大，换一个就好。”

　　他撬下那颗机械右眼，换上一个新的，把线一根根连好，调整几下位置。
　　说实话，这事儿真不比敲掉一颗牙齿来的困难。
　　在这个过程中，杰米一直用剩下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最后一个步骤完成后，杰米坐起来，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我总是对你很放心，你有一种仪式感，尤其是在做这种工作的时候。”
　　伏蒂涅看了她一眼，问:“……又发生了什么?”
　　杰米眼神闪了闪，简要说了:“昨天我上班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有个奇怪的外地人帮了我。但他被打了一顿，丢了出去。”
　　“……然后?”伏蒂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那颗取下来的坏眼球，放进一个盛着透明溶液的玻璃瓶里，瓶身标签上写着“以旧换新”。
　　“我有点感激他。后来又出去找了他，但人却不见了。 ”她盯着地面，愣了会儿，终于展现出一点黯淡的担忧，“你说，他会不会是被那些人带走了?”
　　弗里扒着瓶口用一只机械胳膊搅弄着溶液，那眼球顺着漩涡旋转起来，闻言看了杰米一眼。凭它朴素的行事准则，它认为杰米理应第一时间赶去帮助因她挨揍的恩人。
　　它竖起眉毛，谴责杰米马虎延迟并缺乏良心的做法。
　　杰米瞪着眼睛：“我还没到下班时间。那时候出去，我会被扣工资。”
　　弗里听了，又用一种懒洋洋地讽刺腔调说：“好吧。感激之情败给敬业之心，情有可原，不冤不冤。”
　　杰米恼怒地看着它。

　　伏蒂涅摘下手套，用指节敲敲弗里的肩膀，制止了它的玩乐。
　　他看着杰米，想了想，问道:“他是半机械人吗？”
　　“我不知道。但正常人怎么会愿意替我出头?所以他大概是。”
　　“他长什么样？”
　　“高个子，蓝眼睛，皮肤很白，看着有些窘迫，穿着一件很破很脏的灰色大衣。”
　　弗里竖起的眉毛一下子拉平了。
　　伏蒂涅煞有其事地“哦”了一声。

　　等收拾完，领着杰米出去，让她适应新眼睛时，他才语气平淡地说:“你用不着担心。我见过他，几个小时前他刚从我这里出去。”
　　杰米霎时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混合着诧异和不满的眼神刺了他一眼:“……你还是这么好心。”
　　“好心?好心没好报!那人可讨厌了!他表现得像我们有所图谋一样!”弗里坐在工作台一角，手舞足蹈，语气激愤，“要不是伏蒂涅，他真的就会被控制员抓走，卖到屠宰场里去，变成一堆碎片!”
　　伏蒂涅立马道:“没这回事，弗里。他是个正常人，再倒霉也只是在街上冻一夜，就算真被那群人发现了，也只会被移交给救助所。”
　　杰米听了，表情有些怪异。

　　她的眼神在伏蒂涅身上滚了一圈，话中带刺:“有意思，你不仅当了好人，还知道了他是个正常人。你总是能飞速地判断出来，有时候我都好奇，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你知道我没有。”
　　“好吧，好吧。”杰米那股扎人劲儿消失了，这意味着话题的结束。
　　她别扭地撇撇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下午有没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友谊餐厅，2:00，当做……这个的报酬。”

　　“十顿饭钱也抵不上你那一只眼睛。”弗里戏谑道，“我也要去。”
　　杰米瞪着弗里，不明白一只眼睛而已，怎么被它说得那么大价钱。

　　“可以。”伏蒂涅说。
　　“那我等你。”杰米放松下来，微皱了下脸，“你收拾一下，不要总是这么……俭省。衣服鞋子换一下，胡子也刮刮，总之，收拾体面些。”

　　伏蒂涅看着她。
　　杰米有些心虚，不自在地挠挠鼻尖，眼神往一边瞟:“怎么了？”
　　伏蒂涅目光沉静:“杰米，把事说清楚，别让我猜。除了吃饭，你还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