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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杰米憎恨虚情假意,而席尔维有时对人际交往感到恶心。
      他自认没什么对不起别人的,所以别人也不必明里暗里表达什么:那些似是而非的小动作,只能表达自己的不满,而令席尔维无比心烦。
      约翰·杨就是这种人:总是有自己无比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自己也很令人不爽,却总是在别人令他不爽时,反应过度。仿佛他的不爽是什么天大的事,而其他人的不爽只是自身问题。
      装什么装?他恼恨地想。
      你的不满是想让我感到愧疚吗?不好意思,我没有必要对你感到任何愧疚。
      因为我也不爽你很久了。
      同时,他的心里也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 。因为席尔维此人,确实讨厌冲突,若非必要,他是不愿意和别人因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撕破脸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确非常生气,非常不爽。
      在这不爽之中,席尔维有了一种几近极端的想法:我衷心希望他的不爽和不满同我的一样强烈,最好比我还要强烈。

      伏蒂涅似乎没有察觉到席尔维快要爆炸的心情:他的心被约翰·杨带来的消息轰炸了一番,席尔维怀疑此时他的心已经容不下其他任何思绪,比如,在约翰·杨和席尔维之间,刚刚发生的一场隐晦冲突。

      事情要如此说来——

      “什么管理所?”席尔维兴致勃勃地问伏蒂涅,“我可以知道吗?”
      伏蒂涅轻飘飘地瞧了他一眼,视线有些飘忽,让席尔维拿不准自己是否被认真地,瞧了一眼。
      这话挺别扭,尤其在你纠结另一个人的眼光的时候。
      “我——”伏蒂涅似乎在整理思绪,他停顿了很久,“……这是比较久的事了。我之后再和你说。”
      “好吧。”席尔维故意左右看了看,问,“我们要走吗?”
      “别呀,”约翰立马提议,“附近有个酒馆,我们去那里聊聊呗。跟我走吧。”
      “我觉得有阴谋,”伏蒂涅迈开腿,但还是冒出一句很不客气的话,“约翰,你又要坑人吗?不必逮着我一个人骗吧。”

      等他们坐定,伏蒂涅没点东西,也拒绝约翰替他点。
      席尔维自己点了杯果汁。我现在真是奢侈了。他心想。

      “伏蒂涅,你相信我,”约翰在对面伸了伸头,双手交叉,抵住眉心,一束带着重量和温度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我还能不知道你的想法吗?我怎么会拿你这么看重的事,骗你呢!”
      那可说不定。席尔维心想,抿了口果汁,余光瞥见伏蒂涅动了动下巴。
      他实在不该插嘴。但是出于某种维护朋友的冲动,他看出伏蒂涅似乎有点儿为难——天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想。
      “我觉得,你好歹解释一下……”席尔维开口了,“都两年前的事了,这时候审下来。我没记错的话……不!就我的了解,你说的事儿基本没发生的可能。天方夜谭,事业幻想。原谅我这么讲。”
      席尔维最后还冲伏蒂涅安抚了一句。

      约翰皱了皱眉:“不关你的事吧,你一新来的,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
      席尔维挑了挑眉。
      这话没毛病,但属实不好听。况且,就算他现在不知道,他还不能问伏蒂涅吗?他迟早会知道。
      席尔维冲约翰笑笑,歇了继续搭话的心思。
      然而,约翰却不依不饶,有些重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对伏蒂涅说:“不是我多嘴,你这新交的朋友可真不怎么样。多管闲事,你不烦的吗?”

      席尔维立马惊讶了,看了伏蒂涅一眼。随即,更加惊讶地发现伏蒂涅也在看他,眼里还有些疑惑,脸上写着几个大字:
      你惹到他了?
      席尔维恍然大悟。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忽然领悟到了约翰对他微妙但的确存在的恶意。
      那恶意像一根针,时不时戳刺他一下,不太疼,但非常不合时宜、没有规律。

      “呃……这……我……”席尔维绞尽脑汁,很不情愿地回道,“我很抱歉?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招人烦了,我以为那是正常的关心。但是我道歉,行吗?你们接着聊。”
      席尔维说完,就看到约翰·杨更加厌烦似的,撇过了脸。

      欸!我可是低头了!
      他竟然因为我低头了就得寸进尺。我不肯和他起冲突,于是他对我更有恶意。是这样吗?席尔维有些愕然。

      席尔维在约翰眼里似乎是个软柿子,是朵棉花。约翰因为他那经流于形式的柔软衍生出的人际交往模式,而反感他。

      “你看,”席尔维自认为领会到了人际的真相,也有些腻烦,当面冲伏蒂涅抱怨,“我道歉,人家还不领情。”
      伏蒂涅没有回答,缓缓望着窗外,冷静地凝视着什么。
      席尔维觉得被忽视,心脏抽搐一下,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恼。
      他只好顺着伏蒂涅的方向看去——没见任何人。
      只是视线尽头,似乎真有一栋恢宏气派的暗色玻璃建筑,边缘闪着锋利寒光,如同一把匕首直刺天际,在天地间切割出一片超然的冰冷秩序。
      因为距离,因为天空中飘荡着的尽职尽责的云朵摆设,席尔维被一种遥不可及的感受侵占了。他不知道旁边的人有何感受,但那种深刻的印象给他的心灵镌刻上了无望的烙印。
      机器人管理所。就是那个。

      “我知道了。”伏蒂涅最后说。
      约翰往后靠去,似乎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残忍的微笑,带着急促的痛感和快感;而席尔维只感到惶然,以及对面前挂着笑脸的人迅猛地厌烦。

      回到铺子里,伏蒂涅侧坐在修理台一边,嘴里叼着烟:“你问约翰·杨?他是个家道中落的——”
      “骗子。”席尔维有自己的判断和定论,他迅速地接话并建议,“你能别抽烟吗?”
      伏蒂涅叼着烟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把烟夹在指间,却不按灭,任由烟丝燃烧着。
      席尔维说完,便有些后悔。他谨慎地寻找伏蒂涅藏在烟雾后的面孔,叹息着说:“是我冒昧了。你继续说,他怎么一回事?”
      “……抱歉。”伏蒂涅沉默片刻,还是把烟按灭了。

      从伏蒂涅那儿,席尔维了解到了基本情况。
      约翰·杨的父亲曾经是旧东部技术部部长,因为十几年前的一场影响极大的暴乱被革了职、入了狱,没几天就死在牢里。
      那时候,约翰·杨还很年轻,处于一个知道了某些事但还因为无力而忿忿不平、大喊不公的阶段。
      他母亲是高级机械工程师,隶属旧东部技术总部,本该前途无量。那是个相当坚毅的女人,冷静又有条不紊的处理好她丈夫的身后事,又给自己儿子找好了依仗,自愿放弃一切有的没的,对之后动荡的权力交接毫不过问,因而免受迫害,接着被下放。
      约翰·杨当时是个心存傲气的年轻人,拒不接受那种“依仗”,跟着她母亲来到这里,慢慢站稳跟脚。
      在伏蒂涅来到黑街的第三年,他们互相认识了。

      “等一等,”席尔维嘴角抽搐,脸皱成一团,“你从哪里知道关于他的这些事的?”
      他怎么没有什么“十几年影响深远的暴乱”的半点印象呢?
      要知道,他以前毕竟做过一些功课,这种事,不可能不在新闻界留下半点儿消息,而他竟然不知道?这不应当。
      伏蒂涅看了他一眼:“街里流传的,他也没否认。我也见过他母亲。”
      “你确定这是真事吗?”席尔维问。
      “……不确定。”

      约翰此人,一向难以忍受冷淡和无视。他更愿意别人情绪激烈地讨厌他,而非冷漠或者敷衍了事,否则他就觉得恼怒。
      这种性格特征能从他不同寻常的身世故事中找到源头吗?

      “那我不管真假,”席尔维对伏蒂涅说,“这不能成为我不讨厌他的理由。”
      “……你怎么又开始讨厌他了?”伏蒂涅稀奇道。
      “这不是重点。”席尔维说,“你应该和我说说你和那机器人管理所的故事。
      “别急,我正要说。”

      约翰·杨和伏蒂涅的相识没产生什么大的水花。他们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这种关系的联结,从不会被赋予什么深远意义。
      “哟,”约翰·杨蹲在无名酒吧的门口,咬着一口烟,朝路过的他轻佻地笑笑,“我是新来的。”
      伏蒂涅转动钥匙,踩上自己的摩托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衣领快开到肚脐眼的男人,看着他猫似的微笑,以为他是揽客的。
      他不太感兴趣,也没回话,伴着摩托车的轰鸣声就走了,只留给约翰尾气。
      后来,约翰拎着一只几乎全损的机器人来到他的铺子,讲述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他们才逐渐熟络起来——值得一提的是,他那个时候完全没法修好机器人。
      但伏蒂涅后来会了,经约翰·杨的介绍,他在机器人管理所打了半年“杂”。

      两年前,机器人管理所招新。这层稀薄的关系让伏蒂涅不知为何信心膨胀,觉得自己至少更加……熟练。
      他争取了,杳无音讯。
      日子一天天过去,伏蒂涅心里的期待在齿轮的磨合声和螺丝的转动下慢慢锈蚀了。
      之后听到“机器人管理所”的消息,就是约翰·杨刚刚带来的了。

      “没了?”
      “没了。”伏蒂涅搓了搓手指,烟味散得很慢,空气依旧有些呛人,“后来我一直以为,他们根本没看我的申请。”
      席尔维心里响起一声叹息,抹了把脸:“那有可能。但真糟糕,这完全逆转不了我对他的印象。”
      “什么印象?”
      “很讨厌的感觉。”
      伏蒂涅沉默不语。

      “行了行了!”弗里撑着自己的小脸冲两人吼道,“什么陈年往事现在拿出来说!”
      席尔维一噎,随即感叹道:“你好安静!一直没插话,我差点儿就忘了你。以后请也这么安静好吗?”
      奎里坐在弗里旁边,像没电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这两个小机器人看来解决了席尔维临走时的争端,哥俩好似的挨着。
      弗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竟然丢下我们自己走了!临时监护人,太不负责了!伏蒂涅,你难道还放心让他来看管我们吗?”
      席尔维哀嚎一声:“这怎么能怪我!”
      伏蒂涅及时远离新一轮战局:“朋友们,我要开始工作了。你们就请到一边说去吧。”
      弗里大怒:“你约会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要工作——”
      迄今为止,这一天似乎并没有太过糟糕。

      许多年后,也是一个不算糟糕的日子。
      彼时,已经成为最年轻部长的约翰在办公室坐着,饶有兴趣地读着已经成为大作家的席尔维,广为人知的小说《普通朋友》,竟然从中品味出一种令现在的他,也惊诧的轻蔑和讥诮。
      “我讨厌他,很讨厌。我不需要说出任何原因,他从里到外都让我觉得恶心。我没法看到他,他的存在就令我烦躁,他的优点也让我讨厌。我觉得在他身上发现的优点简直是对它们的辱没。我非常希望他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并且,他最好深刻地,明白这种感受。”
      因为讨厌,所以无法忍让,甚至愿意承认自己的不堪。
      席尔维是个感受大于很多事情的人,永不信奉和解。对他来说,只有感受永存。

      他按着书页,想起了某些陈年往事,脑海中闪过一个失意年轻人忧郁又惶惶不可终日的目光,极其好懂。
      上次见时,那个人戴着眼镜,看向他的目光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他笑了笑,还真以为往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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