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27、第 27 章

　　多么有趣。杰米想，他喜欢一个人，竟然会到这种不体面的地步。
　　她坐在辛里儿酒馆，和唐璜面对面，握着酒杯，用牙齿碾着服务员友情提供的塑料吸管，和阿索交换了一个眼神，模糊到双方都没能看清——这里的灯光，实在太暗。
　　阿索站在唐璜身边，眼睛往上看了看，似乎翻了一个白眼:“你喝了多少？我说，别在这里买醉，多难看啊。”
　　唐璜趴在台上，一动不动。
　　“伏蒂涅怎么你了？”杰米大大咧咧地问，一点儿也不想安慰唐璜，“至于到这个模样吗……吵架了？还是——”
　　她及时刹车，没把话说完，但心里竟冒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无良窃喜:
　　还是分手了？

　　杰米向来不看好这两个人的情感关系。在她眼里，这事儿跟一卷打了圈的毛线或一根长劈叉了的枝丫别无二致——又乱又怪。
　　又或者，她只是不愿接受自己熟识的长辈，和另一位新认识的长辈勾搭在一起。这可不是老实叔叔和亲切阿姨那种喜闻乐见的结合。

　　“伏蒂涅很难搞，”杰米忽然冒出一句评价，伴随着说别人坏话一般的心虚，但她的嘴仿佛不受大脑控制，“他不适合和别人在一起，谈情说爱那一套，和他不适配。”
　　这话像剪刀，“咔嚓”一声，在唐璜心上开了个小口子。角落里细微的碰壁声突然变得十分刺耳，他几乎想捂住耳朵。
　　“他习惯了一个人，并不很需要‘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哎呀，我说不太好，反正就你们现在这样。他不需要。”
　　“你怎么知道？”唐璜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目光也从臂弯里探出来——清醒、理智、不可动摇，“你凭什么肯定？”
　　杰米露出一个笑:“凭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却并不能十分感激他。”

　　阿索拧着眉毛，插嘴道:“你这难道不是在说自己知恩不图报，是个白眼狼吗？”
　　“你这话真难听!仔细听好吗？我说的是不能!不是我不感激他!”她冲阿索喊道，实在有些难堪，又深吸一口气，认真解释，“我的意思是，他并不想要任何深重的联结。”
　　很难有人能成为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齿轮。
　　我就是前车之鉴。

　　唐璜直起身子，眉眼沉沉：“怎么说？”
　　这时，酒馆昏暗的光线又显出它的好处来——遮掩住杰米黯淡的表情。
　　她恍惚间又回到第一次见伏蒂涅的时候……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年轻的伏蒂涅面不改色，专心摆弄手中的零件，一眼不看蜷缩在房间一角的杰米。
　　杰米于是低下头，抱着自己瘦小的双腿，把脸搁在膝盖上，愣兮兮地问:“那我应该干什么？我不知道除了看你，我还该干什么。”
　　“哇哦！”弗里怪叫一声，坐在修理台上，怪声怪气地说，“小东西，你在表达什么?对我们这里不满吗？是的哦，我们家徒四壁，落魄至极，一眼就能望见底。”
　　“我没有不满!”她小声申辩，虽然不太懂机器人后面的话，但短暂的相处后，她已经摸准了这嘴碎又毒舌的小机器人的脾性——它绝对不会对她说出什么好话。
　　她才不要忍受这突如其来的指责。
　　“我只是……”她犹犹豫豫，又扭扭捏捏，“……挺感激您的……”
　　“没必要。”他冷淡地说，“你恰好出现在那里，我没法无动于衷。况且，谁都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明白。”小杰米有些惶惑地抬头，只看见一个僵硬、无动于衷的背影。
　　“意思是，我救了你，但和你没什么关系。我没必要对你日后的人生负责。”他说，“如果你只是想活着的话，有我没我都一样。你挺顽强，只是不幸地被发现了，或者像你现在以为的，幸运地被发现了。你目前心存感激，是因为坚信活着总比死掉好。但你日后面对生活时，可能就会发现活着和死亡其实差不了太多。那个时候，你还会感激把你从垃圾堆刨出来的我吗？从一个垃圾堆到另一个更大的垃圾堆而已。这没什么值得感激的。”
　　“我感激你。”杰米说，“这并不虚假。我真心感激我的救命恩人，不行吗？”
　　“不需要。”他说。

　　“伏蒂涅……”阿索欲言又止，“以前这么……”
　　这么“弗里”的吗？他想。
　　弗里在阿索那里，其实是极端和危险的代名词。当然，他这种疑问并非是认为伏蒂涅成了个极端危险分子，而是在听了这段话后，感受到了他们息息相关的心理状态，并因这相似精神脉络的冷肃，脊背生寒。
　　咬文嚼字一些，就是弗里和伏蒂涅同样犀利、高傲、敏感和孤独，心中同样根植着执拗的悲观。只是弗里表现出来的更多是刻薄和暴躁，伏蒂涅则一直表现出忧郁和冷淡。
　　他以前竟然天真地认为这一对主仆过于不同，现在看来，倒是过于相同了。

　　“其实也没什么，”杰米说，“至少他让我内心深处从不沉溺于幻想，以为他靠得住，以为我的人生真能挂在他身上行走一段。至少他从不虚情假意，让我早早意识到，我必须自己独立行走。这些东西，远远比看似慰贴但实际毫无用处的好听话，有用得多。”

　　毕竟，好听话只是彰显说话人自己的开明大度，实际却对听话人的个人发展毫无用处，有时甚至是阻碍。

　　但我一开始，真因为这话有些恨他。杰米没说出口，他救了我的命，又对我避之不及。我以为他只是装腔作势，没想到，他真一度认为救我小命是件坏事。

　　“可我喜欢他，”唐璜说，“我希望他能喜欢我。”
　　更直白一点，也更贪心一点，我希望他能爱我。
　　“你爱他吗？”
　　唐璜一时没回话，良久才说道:“我希望他先来爱我……”
　　杰米被煞到了，扭过头，困惑不已:怎么会有这种人？如此讲究爱的先后顺序，向难以付出爱的人索求爱，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无法得偿所愿。
　　她投给阿索一个“你劝劝呗”的眼神，后者回了个“我能怎么办”的表情。
　　当即，她心头猛得冒出一团火，横眉冷目:要你何用!
　　这也怪我？阿索夸张地挤眉弄眼，这肯定不该怪我!

　　“你会打枪吗？”席尔维走着走着，突然问道。
　　“会一点儿。”伏蒂涅抬抬眉毛，有些惊讶，倒也立刻答了，接着有点儿警惕地问，“干什么？”
　　“问问，”席尔维耸耸肩，“我就是突然这么一想。我不会打枪。”

　　天幕泛着灰，远处泛着白光。
　　“你怎么会的，那不是管制品吗？”
　　“自然而然就会了，”伏蒂涅说道，“我有过一段……经历，挺早了。”
　　“能具体说说吗？”席尔维有些好奇。
　　“不。”
　　“好吧，是我冒昧了。”

　　天气依旧有点儿凉，席尔维打了个哆嗦:“总觉得你是个很有故事的人。”
　　“……”
　　伏蒂涅挑了挑眉，“那是什么意思？”
　　“很神秘，”席尔维笑着说，“很有吸引力。”
　　伏蒂涅侧头，微微抬了抬下巴，甩给他一个莫名奇妙的眼神，模仿他之前的语气，促狭道:“你……是在恭维我吗？”
　　席尔维露出一个有些受伤的表情:“我认真的。”

　　伏蒂涅停下脚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人远远的招呼声打断了。
　　原来是约翰。
　　他眯起眼:“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约翰先是一哑，热情的笑脸险些维持不住，却还没脸没皮道:“我怎么你了吗？没有啊。”
　　伏蒂涅冷笑一声，摆出一个“看你狡辩”的表情。
　　“我说，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又没什么实际损失，别一直记在心里了。原谅我呗。”

　　席尔维对此人的厚脸皮叹为观止，他在一旁揶揄道:“没事，没放在心上，我们可没把你当外人。说说呗，你捞着了什么好处，能不能给我们分点儿？虽然我们一开始没有知情权，但怎么着也参与了全程，我还挨了打，不能连点儿损失费都没有吧？”
　　“这……”约翰尴尬笑笑，抠了下脑门，小声说，“我也没捞着什么……”
　　伏蒂涅转身便走。
　　“哎——哎呀——”
　　约翰拦住，绕到他面前:“先别急着走嘛，我有好事跟你——”
　　“好事轮不到我身上。”伏蒂涅打断他，“你别缠着我了。”

　　约翰脸色一变，一副“这次你要拒绝就真是亏大发了”的表情，语气都痛惜起来:“我说真的!好事，真是好事!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和机器人管理所的合作吗？”
　　伏蒂涅愣了一下，似乎在回想。
　　约翰心头一喜，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伏蒂涅的心情，还没等他这“喜”形于色，趁热打铁说一句“就知道你没忘”，就被伏蒂涅硬邦邦地一句“忘了”噎了回去。
　　他差点儿没呕出一口血，脸色青一阵儿白一阵儿，良久才讪讪道:“正常、正常，两年前的事儿了。本来不该说的，但就在两天前——”
　　伏蒂涅皱着眉。
　　约翰·杨煞有介事，伸出两个手指，故意卖关子:“你猜怎么着？”
　　伏蒂涅彻底没了耐心，拽上席尔维便走。
　　“他们回复了!同意了你的请求!”约翰抬高音量，语气郑重，“虽然晚了两年，但是伏蒂涅，你可以去管理所报到工作了，恭喜。”
　　席尔维和伏蒂涅一齐停下脚步。前者惊讶地发现，伏蒂涅绷紧的脸部线条一下子
　　松动了，慢慢融化成一种近乎茫然的空白。
　　咦？席尔维立马想，难道又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