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24、第 24 章

　　任何时候都不要乱叫长官。
　　伏蒂涅挑了挑眉，低着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冷静地包裹住这个女人。
　　“你在喊我？”他问。
　　“真的是您……您、您不记得我了吗？”女人声音颤抖，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手往他的方向探了一下。
　　伏蒂涅飞速往后躲了躲，对这位女士的激动完全不接茬。
　　他有些犹豫:我还瘸着腿，不明不白地咽下这口恶气显得很没骨气，但是……
　　让他对这个女人装腔作势，要求她惩治自己的下属未免有些滑稽，他说不出口。
　　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替他出头真是有损他那点儿对“自强自立”的坚持。
　　于是伏蒂涅说:“我的朋友被你们关起来了，让他出来。”

　　很快，席尔维被揪到这个案发现场。他目光警惕，心中恼怒，手上搀扶着伏蒂涅，没指望任何人回应，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道:“你的骨头断了。”
　　伏蒂涅瞥见他的神色，附和道:“正常，它承受了很重的力量，很干脆的一脚，不断才奇怪。”
　　席尔维攥紧了他的胳膊。

　　女人有些尴尬。
　　她的殷切和触动，本该让她显得充满关怀。但鉴于她是在装，这种事实的陈述便带上了微妙的指责。

　　“长官……”
　　这欲言又止的样子……伏蒂涅不耐烦道:“这位……嗯……能不能有话直说？我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含糊其辞、说不出口的东西。事先声明，我不认识你。”
　　“您只是不记得了。”女人立马声明，神色急切。
　　“正常人这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伏蒂涅好心给她提供了一个可能。
　　女人神色复杂，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伏蒂涅面前，不动了。
　　她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又或者在给予。鉴于她手里空空，前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他有什么可给这个女人的呢？

　　伏蒂涅看了看她的脸，又低头观察她的手:光滑细腻，掌心纹理分明，指节突出，指节不长不短，指缝里干干净净。
　　他顺势夸赞了一句:“你的指甲很干净。”
　　女人很失望，眉毛立马耷拉下来，嘴角下撇，眼睛里细润的光泽似乎都黯淡不少。
　　最终，她摆出一个僵硬委屈的表情。
　　她无疑是个老人家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腐朽的气息。但是，她的某些表情却有股怪异的孩子气。她的举止也幼稚、生涩，似乎一个幼童的灵魂被硬生生塞进了这幅苍老的躯壳。
　　这种感觉让人觉得恶心，或许还有些令人恐惧。

　　伏蒂涅感到无聊，没有继续探究的心思。
　　那种对未知充满期许或憎恨，因而富有冲劲地去探究、挖掘的行动力，对他来说真是莫大的消耗。
　　对于显而易见的麻烦事，伏蒂涅秉持如下态度：你不说，我就不问；你遮遮掩掩，我便等着大祸临头。

　　然而席尔维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他看不惯这老女人的做派，唐璜和阿索已暂时被他打入人际交往的黑名单，伏蒂涅这副对自己很不上心的模样，更让他此时的焦虑和恐慌无所遁形。
　　他敢肯定，不弄清楚今天这事，他以后绝对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不能无视生活中的不协调，那些不清不楚就像卡在他嗓子眼里的刺。
　　“把话说清楚，你是谁？你以为伏蒂涅是谁？你想干什么？我们能不能走、什么时候能走——天呐!我们用不着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就只是——”
　　慢慢地，席尔维动荡的情绪熄灭了，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只后知后觉有些窘迫。
　　然后，他觉得有人在捻他的骨头，一种怪异感挥之不去。
　　他脊背有些发凉，接着他发现自己在流血。
　　席尔维抹了把脸，惊讶地张了张嘴，恐慌地看向伏蒂涅，后者挑着眉，指了一下他的脸。
　　“你流血了。”
　　“我知道——”席尔维抓住他的胳膊，好似安慰自己一般说道，“我这只是上火了。”
　　尖锐的耳鸣声袭击了他，他猛得抱住自己的头，弓着身子。

　　伏蒂涅眉心一跳，伸手捞了一把，以防席尔维立马瘫软在地。
　　他真的有些生气了。
　　“够了吧……”伏蒂涅喟叹着，一副商量的口吻，好像席尔维的痛苦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他漠然地想起了曾经在蜷缩在椅子上的捂着耳朵歇斯底里尖叫的杰米。
　　还小的杰米，他从垃圾堆刨出来的孩子，也有着如此类似的痛苦。
　　于是她成为那种人:对所有堪称‘美好’的一切具体或抽象事务都抱有这种态度——允许它发生，但永不乐见其成。

　　她一直对世界有种抽象、不明所以又绝对真实的憎恨。
　　在很早以前，她就绷着脸、皱着眉问他：为什么我要面临这种处境?
　　恨意于是在她那种没有人能回答的诘问中旷日持久地发酵，直到有一天、有一天……怎么样呢？
　　伏蒂涅，甚至杰米本人都无法预测她那经年积攒的恨意，究竟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现在，杰米自认心怀希望，有条出路，因而不显得绝望。然而，她怀疑自己这种希望也盲目，出路也盲目。

　　伏蒂涅又想到，杰米小时候是梦想过成为一棵树的，参天大树。
　　那时伏蒂涅问她：人要怎么梦想到自己永未见过的东西呢？
　　杰米答道：只要你对痛苦的记忆足够深刻。别认为生长在钢铁废城里的人，就不会有这种清新的幻想和愿望。
　　或许在她深远而虚幻的记忆里，的确是有那么一棵幻想之树——用以遮盖恨意和痛苦。

　　席尔维昏了过去。
　　伏蒂涅叹了口气，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十分疲惫，但他还是公式化地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又凑上前，够着他的脖颈，慢慢撸上他的后脑。他的头发又粗又硬，在她的拨弄下刺喇喇地翘起。
　　这本是一种温柔亲密的举动。
　　伏蒂涅很顺从，任由这女人摆弄自己，因为知道她不会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女人一无所获。
　　她的摸索变得不太耐烦，几乎是扯着伏蒂涅的头发。她垫着脚，似乎想把自己的眼球扎进伏蒂涅的头发缝里。
　　伏蒂涅任她施为。

　　竟然是唐璜打断了这种怪异的检索，他施施然道:“女士，您或许认错人了。”
　　女人震惊地转过头，语气有些不可置信:“我认错了……不!”
　　她神经质的目光在伏蒂涅脸上戳刺着，后者竟然真的感到某种刺痛，这把他飘忽不动的神思拉回现在——
　　我真该带上弗里的。他遗憾地想。
　　弗里是个尴尬的受害者，它在日常生活中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这个角色。伏蒂涅是它永无止境的被害妄想情景剧中的永恒配角，也是它唯一的观众。
　　但弗里宣称，他不具有评判的权力。

　　如果是弗里，肯定对这种发展沾沾自喜，它会兴奋地扯着伏蒂涅的衣领，贴着他的耳朵说:“伏蒂涅，陪她演下去，这是一出好戏!你会成为神秘主义事件的主角，接受你的身份，接受你的定位，就像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接受……一样。”
　　他潜意识里回避了那几个字眼，不愿意回想自己接受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你知道吗，这很无聊。”伏蒂涅开口道。
　　至今为止，他不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这本该是普通的一天。

　　伏蒂涅笑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没有任何恐惧。
　　女人的表情已经极其古怪了，她快速地拉了下眉毛，好像也在发愁接下来要做什么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叠着、拧巴着。
　　风空荡荡地扫过每个人的皮肤，引起粗粝的震颤。灰尘铺天盖地，一绺一绺地静止在空中，好似魔术师手中的薄纱。
　　这里没人是小蜜蜂。

　　“我是你的下属。”女人说。
　　“我不是任何人的长官。”伏蒂涅回道。
　　“……”女人扯出一个苦笑，极为认真而眷恋的看向伏蒂涅的眼睛。
　　“我没有认错。”
　　她的手虚虚扫过伏蒂涅的睫毛，缓慢又坚定地说。

　　他无言以对，不知道自己怎么摊上这老式犟种。
　　女人紧接着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他们拿个针头就往伏蒂涅脖颈上扎，伏蒂涅本能地抗拒——当然无济于事。冰冷的针头终于抽干他最后一丝气力，他对这荒诞的现实骂不出一个字。
　　女人得到他的血，似乎心满意足，和她的忠实随从一下子都消失了。
　　整件事快得像一声刺耳的嗤笑。

　　“搞什么，人体实验？”阿索语气很生硬。这是他身为局外人的疑惑，但他问出口，显然没有局外人的自觉。
　　唐璜冷眼旁观，片刻后，移到伏蒂涅的身边，搭了把手。
　　然后接过了不省人事的席尔维。

　　唐璜眉心一跳，有些讨厌和嫌弃，立刻就要松手。
　　伏蒂涅攥了下他的手臂，一副虚脱模样，声音也轻下来:“行行好……我被抽了满满一管子血。”
　　他在依赖我。唐璜如此认为，心情一下子变好，大气地把席尔维也带回了。

　　几天后，那个陶瓷女人的死讯传开了：一场出乎意料的引爆表演秀，她不小心被碎片嵌进了头骨。
　　要说她的身份，倒也称得上约翰嘴里一句“大人物”，需要被供奉起来感恩戴德的原型祖宗。
　　她是老而不死的过去的遗民，或许有着卓越的功勋，沉醉于遥远的迷梦，永远无法接受现实的改变和庸俗。

　　那些和伏蒂涅无关了。生命中有些遭遇只是倒霉而已。

　　伏蒂涅最后看了一眼那女人的遗照，目光扫过她那被刺穿的脑壳中央巨大的裂缝，从当中探出的宛如神经脉络的黯淡电路上移开，一言不发。
　　后来转醒的席尔维也奇异地平静，类似于劫后余生，夹杂着些许不明晰的释然，指着报纸评价：“有些人就是心怀鬼胎。但她不能明目张胆，就用这种令人困惑的举动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反正，这种已经智能跑偏的东西，根本不值得深究。”

　　“——话说，你同意和他约会了？”席尔维冷不丁问道。
　　伏蒂涅面色如常。
　　他按着唐璜今天一大早递来的报纸，想着他眼里的光亮，想着唐璜不情愿但依旧接过席尔维的援手，想起他对自己费劲心思编写的“生存指南”的抗拒和试探……最终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他在暗淡路灯下情绪的轮廓。
　　半晌，他点了点头。
　　弗里不满又震惊的嚎叫瞬间响起，和席尔维的“为什么?!”混杂在一起，组成了热闹的二重奏。
　　请别惊讶，不要生气。
　　他替我们出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