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25、第 25 章

　　伏蒂涅和唐璜在约会。
　　杰米在怀疑人生。

　　她咬了一口放了好几天的、发酸的苹果，恍惚间嗅到了酒味。
　　没心思继续琢磨桌上摊开的笔记，她对自己翘首以盼的光辉未来，产生了巨大怀疑：就凭这个，这些依照固定规格排列组合、一字一句印在书上的，由她写下并记在心里的东西，便能改变命运？
　　有个人手里夹着烟，用烟雾背后的蓝色眼睛探究地盯着她，然后回答:
　　能。
　　好吧，好吧。她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又瞪向面前的书，脖子硬得像铁。
　　她得相信。

　　伏蒂涅对自己骤然改变的情感状态略微感到不适应；席尔维欲言又止，明显不太赞同；弗里……弗里完全无法接受。

　　“我不明白!”小机器人喃喃自语。它抱着自己的脑袋，数据眉毛竖成个“八”字形状。
　　席尔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敷衍地嗯嗯啊啊。
　　鉴于小机器人的主人约会去了——这种事情发生的频率近来大大增加，它不得不暂时交由席尔维“保管”。
　　别误会，这个近乎物化的词汇是从它自己嘴里冒出来的，目的嘛，为了唤起“主人”的愧疚心。
　　但似乎并未被起效。
　　它依旧肉眼可见的崩溃。
　　这崩溃是一种持续性的状态，已维持两周，刚好是某两位的恋爱时长。

　　“我难以接受!”它踩上席尔维的稿纸，在上面来回踱步，时不时拍拍额头，又用一只机械手的手背拍拍另一只的手心，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伏蒂涅简直是鬼迷心窍!我一定要把他从魔鬼的蛊惑中拯救出来!这是个刻不容缓的计划——‘弗里拯救伏蒂涅计划’，在2346年2月3日下午2点23分57秒，正式开始了!”
　　席尔维听着，挑着眉扯了下稿纸，没扯动。
　　他顿了一秒，故意漫不经心地瞥了它一眼:“在你眼里，他竟然是魔鬼吗？我以为机器人都……怎么说呢……”
　　他抿了下嘴，斟酌用词:“你们似乎更接近于无神论者？”
　　弗里怜悯又略带傲慢地看了他一眼，甩着头说道:“比喻!你连比喻都无法理解!亏你还搞文字工作呢!啧啧!”
　　席尔维一时间不知如何辩解。
　　被一个小机器人叱责专业性，他不见得生气，只有些郁闷——最近他还真没写出什么好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靠在椅子上，拉伸了一下四肢，脖子十分僵硬。

　　“建议您保持这个姿势，对您的颈椎病大有好处。”
　　他的护理机器人奎里冷不丁开口，慢悠悠爬上桌，接着慢悠悠走到稿纸旁，轻轻掀起一角，抓住……
　　然后，它与弗里围绕这张稿纸的一场鏖战，开始了。
　　席尔维感到一种不合常理的痛苦，他挣扎着起身，伸手想把稿纸拿回来。
　　然而，两个小机器人不知为何对这东西产生了荒谬的“情绪”，从行动上表现出来就是:一个想要负责和占有；一个偏要破坏和夺取。
　　他旁观了一会儿，忽然用笔直直扎烂了这张承载了多个力的稿纸，结束了战争。

　　“你这人有点儿极端。”弗里抱臂盯了他一会儿，评价道。
　　“是吗?”席尔维扯了扯嘴角，躺回去，用手臂盖住了上半张脸。
　　“我真希望……”
　　他没说下去。
　　我真希望这是某种破局的好办法，我真希望极端也是一种值得赞赏的态度——要么不要，要么全要。
　　他躺在椅子上，一种沉重的思绪把他向下拽去，向下，一直向下，直到地狱。

　　唐璜和伏蒂涅并肩走在街上，偶尔用余光关照着他。过了几秒，他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偷偷摸摸，于是正大光明瞧他。
　　“这路不怎么平。”伏蒂涅提醒道，目不斜视。
　　“我不是走得好好的——”唐璜正说着，就被绊了一脚，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伏蒂涅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轻声说了句:“好好看路。”
　　唐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地上绊了他一脚的小东西:凸起的一小块，脚掌那么大，灰色扁平的石柱上面刻着数字，既破旧又斑驳，已经不能确定是什么。

　　“真险……”唐璜轻轻挣脱伏蒂涅稳着他的手，从后绕过来，顺势摸上他的手掌，“我们得拉着手走了。”
　　伏蒂涅停住脚步，用一种有些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他一会儿，才继续向前:“不。”
　　“为什么？”唐璜立马跟上去，用肩轻轻撞了撞他，有些困惑和不满，“我为什么不能拉个手？”
　　“因为我不想在大街上拉拉扯扯。”伏蒂涅不容置疑地瞪了他一眼。
　　“……”
　　唐璜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可是你能和杰米拉拉扯扯，她能挽着你逛街。难道你是唯独不想和我——”

　　伏蒂涅诧异地看向他，唐璜就没把话说完。
　　你什么表情？我可是在吃醋。
　　唐璜挑着眉看他。
　　说几句好话哄哄我吧。
　　就算是“你瞎猜个什么劲儿，杰米是个孩子”或者“我没不想和你亲近”之类的违心话，都行。
　　“杰米逛街不会挽人。”伏蒂涅说道，“你别幻想一些根本没发生的事。”
　　“但你陪她逛街？”
　　“你也想逛？”伏蒂涅语气认真。
　　“我不喜欢逛街。”唐璜语气梆硬。
　　“我也不喜欢。”伏蒂涅说，“但杰米，偏偏喜欢一个人走走逛逛。偶尔地，她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就会拉上那个人陪她，问点儿什么。我认为，你似乎不太理解她的用意。”
　　真是漂亮。唐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现在我反而是被盘问的那个了。但我能说什么，我没和她走走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事实上，唐璜这两件事都干了。

　　“你是不高兴了？”唐璜笑着问，“因为我和杰米走得太近？但她是我的助手，也是我的学生。答疑解惑，我以为是自己该做的。”
　　伏蒂涅沉默了一下：“你对她说什么了？”
　　“想知道？”唐璜来了精神，“那我们拉个手。”

　　伏蒂涅眉毛拧了一下，眼睛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弯了弯。他用舌尖悄悄按了一下自己那颗尖牙，有点儿痛，但依旧有点儿忍俊不禁。
　　他眉目生动起来很讨人欢喜，有点儿柔软，有几分无奈。唐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好吧好吧，我不闹你了。喏，我们到了。”

　　伏蒂涅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辛里儿酒馆”，几个大字赫然入眼。
　　他沉默了，看着明显兴奋上头的唐璜，缓缓挑起了眉。他的眉毛清晰，由它们拱起弧度彰显的不赞同的神色，便异常鲜明。
　　“别这样看着我，”唐璜说，“来都来了，不想进去看看吗？”
　　伏蒂涅古怪地看着他:“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又不是没去过类似的。我不想又带一次醉鬼。”
　　唐璜立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当即声明:“这里不止有酒，我也不会酩酊大醉。怎么说，我也是把你带过来了。我不是让你来陪我喝酒的，一起找找乐子，你不乐意?”
　　“你不觉得很不合适吗？”
　　“什么不合适？”唐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伏蒂涅没着急回答，盯着面前这个酒馆。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稀奇，普普通通的门面，不乍眼；很安静，听不见任何声响。和那些一眼便看得出买卖的酒吧相比，倒是有种与众不同的温良和矜持。
　　“来酒馆约会，”伏蒂涅认真地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很不合适吗？”
　　唐璜突然笑了，很是开怀，好像伏蒂涅这个疑问戳中了他不为人知的笑点，他那双蓝眼睛像晴日下的大海。

　　太阳过于耀眼，水波都被映成了金色，愉悦就在里面荡漾着、晃悠着……

　　伏蒂涅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唐璜没有回答有关合适与否的真诚发问，摸了摸伏蒂涅平整光滑的衣领——他的约会对象真的有好好捯饬自己——把伏蒂涅直接拉进了酒馆。

　　走进这里，就从白天走进来黑夜，光线太暗，只在边边角角发出一点昏黄色的集中的光束，朦胧间照出些摆设的轮廓。
　　朝里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排列着一个又一个房间。

　　伏蒂涅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酒味，混杂着一种轻微的清甜，说不上难闻，但完全无法忽视，让他觉得有些腻人。
　　但紧接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极淡极轻的风萦绕着他，加上这封闭的环境，他忽然感到了某种安宁和舒适。

　　人很少，仅有的几个，在唐璜路过时，熟稔地打起招呼。
　　唐璜一直带着笑，挨个招呼过去。
　　几束目光极快极轻地从伏蒂涅身上掠过。他只看到几个朦胧身影，伴随着细微的动作。这儿的人隐藏在一种柔腻、轻盈又浮动的氛围当中，看不太真切。
　　奇异地，他更加放松下来。

　　唐璜领他到一个角落落座。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低眉顺眼，并不打招呼，滑过来两杯酒，待被人稳稳接住后，不声不响地离开。
　　“尝一尝，”唐璜笑着说，“这不是烈酒。”
　　伏蒂涅象征性地将酒杯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并不喝，只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唐璜。
　　“你在想什么？”唐璜半天没听到他说话，便开口问道。
　　“我觉得，”伏蒂涅低头盯着酒，想着了什么，笑了笑，才诚恳地说，“我觉得这个地方很适合你。”
　　唐璜攥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怎么讲？”他追问，依旧挂着笑，只是没一开始那么自如。

　　伏蒂涅愣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半晌才说道:“我以为这是一个不会出错的评价。毕竟，什么人会带另外一个人，去一个自己都不适应的环境呢？”
　　唐璜反应了一会儿，才咂摸出味来:“你在说客套话吗？”
　　伏蒂涅往后缩了一下，极其细微，但他这种类似躲闪的行为却立马被唐璜捕捉到，并且第一次令他有种用漏勺舀水的烦躁感。
　　伏蒂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读取什么信号，然后才缓缓说:“真心话。”
　　这听着像一种解释。只是太过于识时务，甚至让唐璜觉得扫兴。

　　“算了。”唐璜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着，紧盯着伏蒂涅。
　　他捕捉到伏蒂涅闪烁的眼神。那双蓄着疑惑的眼睛微微睁大。
　　即便在柔和的光线下，那抹金色也变得有些锐利和灼人了。
　　在这微妙的时刻，唐璜终于开口，那声音刚好穿透此刻的静谧，缓慢而不容置疑送向某个角落：“辛里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