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23、第 23 章

　　他们歪歪扭扭地站在一堆零件上。
　　不远处，伴随着倾卸的轰响，一跃而起的淡黄色尘土还没来得及弥散，便被巨型吸尘器吸收得一干二净。
　　几个臃肿而笨拙的机器正努力学习食腐动物的耐心，静候在一旁，像在等待某种彻底的死亡。
　　几秒后，它们纷纷上前，围在那堆金属残骸面前，勤勤恳恳地用自己的机械臂捶扁铁壳，折叠、捆住，扯着自己的“肚皮”，将压缩块丢进去。
　　不一会儿，就收获颇丰。
　　它们是更为笨重、程序单一的传统机器。据说最开始发明它们的那位，受到“一种古老而迷人的生物”的启发。
　　它们的功用算是对那种“古老而迷人”的致敬和感怀。
　　于是，它们成为清理垃圾的原型机。

　　席尔维觉得他们现在像在进食，吞吃的是人形机器的遗骸。
　　席尔维左右看了看，找个相对平坦的地方，随手拍了几下上面的灰，坐下，睁大了眼睛。
　　他能说这景象……还挺壮观的吗？
　　或许破坏、毁灭和轰然倒塌，的确有股子不祥的魅力。
　　他指的不仅仅是这种粗暴的表象。

　　“你说的有趣，就是带我们到垃圾场……观摩环卫工作。不得不说，十分别致。”
　　约翰哼笑一声，语气懒洋洋地:“别急啊，我们还没到地方。只能说你们运气不好，不是第一次来就有幸遇见这种，不定期清理。等会儿呗。”
　　“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哈!”约翰怪腔怪调地嗤了一声，摊摊手，“真不敢相信——我可没看出来。”

　　伏蒂涅对一脸呆相的席尔维关注非常。
　　他没看错的话，席尔维一直对唐璜心存畏惧，本着能避就避的原则，一点儿也不敢去招惹是非。
　　这就显得他刚才那番出格的言行——出于对本人意愿的尊重，伏蒂涅没把那称之为“打抱不平”——很是蹊跷。
　　他对这人向来直接，直白问道:“你怎么回事？”
　　席尔维身形一僵，显得与周遭更格格不入。他用陷在阴影中的眼睛痛苦地看向伏蒂涅。
　　碍于光线，伏蒂涅看不清此人眼底的情绪，只微妙地感慨了句:睫毛挺长。
　　“搞什么……”席尔维喃喃。
　　在废墟和垃圾堆里，竟有人开始询问他的心情。
　　这真是个好时机吗？
　　席尔维痛苦地紧盯着伏蒂涅。

　　其余三人对他们陡然展开的对话无动于衷，没半点参与的意思。
　　“我要失业了。”他望了伏蒂涅几秒，终究还是答道。
　　伏蒂涅没有惊讶，立马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不妙的话题。
　　他沉默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所以你来这……怎么?垂死挣扎？挖出个大新闻证明自己的价值，指望你的老板良心发现，或者因为某种类似于同情的、对你有利的情感波动，而放你一马？”
　　席尔维揉了揉自己的脸，像只预知自己命不久矣的仓鼠。
　　他的声音里透露点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哀求:“别挖苦我了。我说真的，我要失业了。尽管工作充满龃龉，但好歹算一份工作。社会闲散人士真是倍受指责。真的，谁都要推你几下，在你耳朵边上喊——
　　‘不工作不行!’
　　‘人怎么能不工作？!’，
　　你不知道那有多可怕。”

　　“我看你也不是很惋惜。”伏蒂涅眯着眼看他，“我觉得你并不热爱工作，甚至平生心愿就是混吃等死。你这个样子，是怕别人知道之后指责你。为了免于落入那种难堪的境地，你先挖苦、指责自己。”
　　“你真讨厌。”席尔维嘴角抽动，眉头紧锁，“……你就非得戳穿我？”
　　“我以为这是真诚。”伏蒂涅以一种噎人的坦诚说，“如果你真失业了，记得来找我。我不会让你饿死的。”
　　“这听起来可真有安慰效果。”
　　“我说真的。”
　　“……我恨工作。”席尔维说，“良心对我这种人来说，真不是个好东西。”
　　伏蒂涅没再追问他，工作和良心究竟怎么搭上了关系。

　　咣当!
　　咣当。
　　咣当……
　　它们离开了，留下死寂的空旷。

　　“好——我们该走了。”约翰站直身子。
　　他摩挲了几下裤脚，扶住自己的腰，扭动了几下。
　　伏蒂涅这才注意到，约翰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款风衣，低腰裤，褶皱很有些风骚。
　　他跳下零件堆，冲几人招招手，一辆老旧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们面前。
　　席尔维心里纳闷:它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现的？
　　但他对这种小小的“古怪”，从不会刨根问底。

　　路上不赘述，冗长的沉默和无趣。
　　车窗外只有残缺昏黄的景象。
　　换了个地方，就等于换了片天。
　　这里也进行过大气污染防治吗？
　　看来效果不怎么样。

　　席尔维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他扒着车门，刚把一只脚跨出去，就被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按住了腿。
　　他浑身一个激灵，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便被抵住肩膀猛地推回车里。
　　“砰”的一声，门被锁死了。
　　怎么回事，我要不要喊几声，拍几下车门？他愣了几秒，明知无用，还是推了几下车门，然后蜷缩在座位上，从车窗向外看去。
　　几步开外 ，他看见伏蒂涅被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人掐着他的下巴，给他戴上了一个颈圈，然后朝他的腿狠力踹去。
　　他踉跄着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一时没能爬起。
　　席尔维心脏狂跳，既疑惑又恐惧，同时脑海中燃起几分愤怒:搞什么鬼?!这是私刑!这些人哪来的，我们是被做了局吗？我和伏蒂涅？
　　不对，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是针对伏蒂涅。
　　席尔维焦灼又无能为力地紧盯着。
　　目光一转，他看到了唐璜。
　　那人垂着眼，正无动于衷地抽烟。阿索和约翰站在他身边，神色冷漠。
　　狗东西!
　　席尔维恍然大悟，他们才是一伙的!

　　伏蒂涅半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腿像是断了。他心里很是疑惑，分神瞥了一眼席尔维——后者像只刚被关进笼子里的，惊慌失措的小动物。
　　还没等他想出点头绪，他就又被拽起。
　　有些猝不及防。
　　受伤的腿像坏了的零件耷拉着，使不上力。他花了点力气转移重心。

　　唐璜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也像是朗日晴空，却没暖意。他板着脸，冲伏蒂涅说:“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伏蒂涅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他的腿钻心的疼，那种持之以恒的痛感，让他的精神难以集中。
　　“这是你欠我的，记得吗？”唐璜自顾自地说道。
　　神经病。
　　伏蒂涅甩开唐璜攥着他手臂的手，别过眼神，木然地盯了几秒地面，视线又漫不经心扫过这些人。
　　没一个值得他多停留。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观察、推测，挖掘这些人的来历、意图，并精准判断自己的定位，以便和谜语人们进行一场殷切但无效的谈判。

　　好麻烦。
　　伏蒂涅厌烦地在原地皱着眉。

　　“你……”唐璜对着他欲言又止，脸皱成苦恼的一团，一种无可奈何并带着几分诡异怜惜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说真的，这太冒犯了，是今天最让他感到难堪的时刻。
　　伏蒂涅冷下脸:“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约翰的手插在衣兜里，胳膊变成两个相对的锐角，将他的躯干框在中间。活像个括弧，他本人便于此刻成为荒谬绝伦的补充。
　　“我只是拿钱办事。把你带到这儿就完了。没我什么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还待这儿干什么？”
　　“我担心你。”
　　伏蒂涅抬眼，果真看到约翰脸上挂着仿佛货真价实的忧郁。
　　他面无表情:“我要吐了。”
　　“好吧。”约翰伸出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歪着头看他，眼神竟然也有点疑惑，“我只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告诉你，我可是为一位大人物办事。”

　　“哦……”伏蒂涅拉长了腔调，嘲讽道，“还有别人。我以为你们三个是一伙的呢。所以——你们两个，关、你、们、什么事？”

　　事情其实发生得相当迅速而突然。阿索未能成功施与援手，被迫看到伏蒂涅在几分钟时间内，成了现场唯一的伤员。
　　他警惕地防备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黑衣歹徒，堪堪维持住表面的淡定，心里发虚得要命。
　　他不知道，这不关他的事。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唐璜先前要摆出一副幕后黑手的样子，说那么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等一下!
　　他猛地甩给唐璜一个焦虑至极的眼神:
　　关你什么事？!

　　“您……该回头看看我……”
　　一个嘶哑又低沉的女声，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那声音伴随着忽高忽低的腔调，让人听着难受极了。
　　几人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比他们更快的，是那些黑衣歹徒。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身，一声不吭地在来人身后排队站好，其中一位干练地卸下了背着的武器，屈膝半跪在——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旁边。

　　一双枯瘦而青筋毕露的手，牢牢抓上了他的手臂，借力站起。
　　他们看清了：一个瘦小、衰老的女人。
　　她的头发花白了，却梳理得整齐，紧贴额头分成两半，一丝不苟卡在耳后。
　　她的头——一个浑圆、光滑的脑袋，被这密不透风的发式完全包裹住。
　　她的脸，奇异的很有血色，十分光滑，皱纹几乎没有。五官的分布恰到好处，眼睛泛着玻璃球一般的光泽，睫毛较短，但很浓密。
　　只是眉毛一高一矮，给这张庄重的脸添上了点讨喜的、生动的不协调——否则便过于像个陶瓷面具了。
　　她的衣领很高，紧紧绑着脖颈。
　　她走过来的动作颤颤巍巍，但有人对她俯首帖耳，她就显得从容不迫，气势非凡。
　　她无疑是场内最有权柄的人。
　　“您——”她走上前，却破了音，于是立马闭上嘴，只用一双奇异的眼睛死死盯着——伏蒂涅。
　　然后，她清晰无比地、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喊出了两个字：
　　“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