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105、归所

　　Chapter 105.

　　漫步在街上，纷扬的雪花伴随来往悠然自在的人群。走累了，刘念在路灯下寻了张长椅坐着，撑着伞，悄悄地打量过往人群。

　　明明是和那天与司韶光去餐厅时一样的天气，甚至连阳光下细小的冰晶折射出的都是同样的光芒，那时他站在街上，觉得行人都神色匆匆，沉默埋首。

　　可如今再看，他却觉得在自己面前经过的行人可爱极了，穿着各有不同，但个个脚步轻快，脸上洋溢着笑容。

　　如今的海城对他来说仍然是种陌生的存在，但街头巷尾想来各个城市都是差不多的。他从前跟着剧团四处跑，逢着公休一定会出去走走，算起来闲逛的时间恐怕比团里最好玩的人还多，但刘念如今才渐渐发现，原来这些街道都如此漂亮，原来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是件如此惬意的事。

　　为什么呢，他默默地想着，眼不盲耳不聋，他从前多少年也曾像现在这样散步，但从没有过如今这般体验。

　　坐了一会儿，视线无意识落在连绵而去的店铺上，他忽然发现几乎所有店铺都饰以红色与金色相间的小铃铛，挂着森绿色的松叶草环，若有顾客往来推门，草环上缀着的亮晶晶的五芒星便悦耳地叮咚响动。

　　店员们带着滑稽的大红色帽子，顶端白色的毛球一晃一晃，高高兴兴地站在门口迎客。

　　好奇心顶过了拘谨感，他起身走进一家饰品店，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观览了橱窗，才装作不经意地问店员，“这条街是在做什么活动吗？”

　　店员脸上划过惊讶，但很礼貌地收拢，笑着对他说，“姐姐，是快到圣诞节了，所以外头情侣才这么多。”

　　圣诞节？刘念脸上划过一丝懵懂，有些耳熟，但他并不熟悉，于是又踌躇地问了一句。

　　店员似乎被节日气氛所感染，耐心地向他解释。

　　刘念听懂了，这是西洋的节日，但如今更多地被情侣们覆上了一层浪漫旖旎的气氛，既是西洋历的新年，也像是情人节一般。

　　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忽着，从橱窗里精致的商品，再到外面结伴而行腻歪着的情侣，“这个日子一般要送什么好呢？”

　　店员眨了眨眼睛，欢快地说：“礼物嘛，就看个人心意。但必不可少的当然是巧克力啦！”

　　“巧克力？”刘念又有点懵懂了，“这是什么缘故？”

　　店员挠挠脸，“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情侣之间总是会喜欢互送巧克力的，不仅圣诞节送，平常也会送。”
　　说完，她发现眼前这位漂亮高挑的客人没有出声，睫毛似乎动了动，脸颊开始慢慢浮现一层玫瑰色的红晕。

　　店内四处都点缀着亮晶晶的金色小球，刘念盯着，想到了那个白陶花瓶里滚落了一沙发的巧克力，包裹着金色的锡箔纸，同样的闪闪发光。

　　他在店内多呆了会儿，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袋子，遮遮掩掩地藏在装着新衣服的大手提袋里。

　　天色渐晚，他不准备在外面呆得太久，撑着伞往印家巷的方向走时，心里朦朦胧胧升起一股陌生、但并不令人讨厌的感觉，驱使着他。

　　想的久了，这种感觉逐渐由无形化作有形，化为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轻轻地告诉他，该回去了。

　　刘念弯了弯眼睛。

　　以前剧团放假，他在外面没有目的地闲逛，从天光明亮走到灯火交织。剧团有没有门禁，他从没问过，也没想起来要问，有没有也无所谓，他总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事情，也从没有人对他提过什么要求。

　　唯有一次，他忘记了是什么缘故，在外面走了很久很久，回到剧团后已经接近深夜，除了几个精神足觉少的年轻姑娘小伙们还凑在一起说话。

　　他走了进去，和往常一样习惯性点点头，不准备打扰他们聚会，抬脚要往里走。

　　谁知当中一个经常借书给他的姑娘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刘念下意识看过去，才看见那个姑娘红着眼眶，而周围的几个人也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悠闲自在地聊天，反而脸色都有些紧张，看见他后才松了口气。

　　他并不想多问，但所有人都看着，想了想，他还是客套地开口，“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那个姑娘一跺脚，“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刘念有些困惑，但还是笑了笑，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挪开，“多走了会儿。你怎么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姑娘定定地盯着他瞧，红红的眼眶不见缓和，反而更明显了。她站着，刘念虽然不解其意，也在一旁站着，一如既往地挂着笑。

　　那姑娘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再等什么，最后嘴角一耸拉，冒出一句“我怎么了，我能怎么了！”又一跺脚，气得转过脸去跑了。

　　她一走，旁边的人也没再坐着，纷纷也起身。有几个欲言又止，面面相觑，大概是他平常不怎么和他们闲聊的原因，最终也没说什么，嘴里说着休息了休息了，也都散了。

　　只有一个临走的时候跟他说，团长叫他过去一趟。

　　刘念有些惊讶，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作息及其规律，从来都是这里睡得最早起得最早的人，没想到今天居然还没上床。

　　敲团长的门时，他心里猜测着是什么事，或许是下次登台有变动，又或许是觉得他哪次没发挥好，要提点一下。

　　门开了，老太太坐在里头，点着灯，平常一贯很慈祥的人，如今脸上却紧紧绷着，十分严厉。

　　刘念的手心几乎瞬间就冒出了汗来，心里百般猜测浮现，难道是发现了他不是个姑娘，难道是要责问他为什么骗人，难道...难道是要将他开除出剧团？

　　他僵硬地站着，直到老太太开口，声音比表情还要严厉几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刘念白着脸，已经想到了最糟糕的可能性，但吐出口的字儿还和之前一样，“在外面多走了会儿。”

　　老太太的表情没见好几分，“就这一句？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额头霎时间冒出了冷汗，他僵硬到了极点，真相就在嘴边，如同千斤重，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再度开口，大概是看他神情不同以往，稍微放缓了脸色，但严厉之情没有褪去。
　　“休息日，你们年轻孩子要出去玩，要放松，这都是应该的。但你不该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在外面晃悠到这么晚才回来！你让别人怎么办？！”

　　刘念稍微松了口气，但与之而来的是更浓重的困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是一个人出去的，没带别人。”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别人才会担心！”老太太疾言厉色，“你以为你一个人在外头，就真的是孤身一人吗，你知不知道我们会想着，会紧张！你不在乎自己，可总有人会在乎！总有人会挂念！你这么对自己，伤的是别人的心！”

　　那时的他就像现在这样，像平生第一次在圣诞节收到礼物的小孩，露出了懵懂的神情。

　　他仍然不太明白，这种教训太过陌生，但他还是本能地遵循着自己那套为人处世的基本原则，如果惹别人生气了，那就道歉。
　　于是他说了，“对不起。”

　　老太太看着他，“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也不用跟别人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里有几分真心？你去照照镜子，对着自己说对不起才是正经！”

　　刘念嘴巴动了动，又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要冒出来了，但他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喉咙堵着。

　　老太太的气儿一下子缓了，苍老的手捏着手帕按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眼睛里滚下了一颗颗水珠，但他仍旧一知半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就像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要对自己生气。

　　“好孩子。”老太太揽着他坐在床边，将他按在自己的颈弯里，“我知道你以前过惯了，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朋友，有同事，有关心你的人。你出门我们会念着，你回来晚了我们会着急。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完全孑然一身的人吗，你没想过，可总有人是会想着你的，怕你在外面迷路，怕你在外面受欺负，忧着坠着，急得发疯。”

　　不懂的道理，没经历过的情绪，老太太掰碎了，一句一句告诉他，他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
　　原来会有人在意他，关心他，他的一举一动关乎的不仅仅是自己，也牵挂着别人的心。

　　他突然感觉到了自己脸上液体的份量，每一滴每一颗，那么重，那么烫，不断敲击着他的内心，砸出一条缝，滚烫地经过全身，他才发觉这是一种无限近乎于受宠若惊的情绪。

　　“你回来看见淑芳没有？”老太太问他。

　　淑芳说的就是刚才那个红着眼眶的姑娘，刘念低声回答，“看到了，刚才和同事们一起聊天。”

　　“聊天？”老太太无奈地摇头，“聊什么天，那是淑芳急坏了，吆喝着一群人出去找你，找了又没找到，回来急着哭，大家安慰她呢！”

　　他这才明白淑芳为什么红着眼，一直等着他说话，没等到，气得抹着脸跑。

　　开悟只是一个契机的功夫，他懂了，淑芳在等他说一句“我回来了”，又或者是一句，“对不起，回来太晚了，让你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