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106、质问

　　Chapter 106.

　　辞别了老太太，他踌躇着，摸黑去敲淑芳房间的门。
　　淑芳还没睡，打开门见到是他，脸又拉了下来，硬邦邦地站着没说话。

　　他站在门前小声地开口，“芳芳，对不起。”

　　淑芳还是不说话，站了一会儿，伸手将他推到门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刘念站在门外发呆，他在剧团这么久，很少像其他年轻人一样结伴做这做那。沟通少，自然就不可能会出现任何矛盾，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直到老太太完全打碎他心里认定好的那套准则。

　　接连两三天，淑芳都不理他，见着了他要么装没看见，要么直接扭头就跑。
　　他手足无措起来，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同时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然也产生出一丝难受的情绪。

　　到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第一次主动找了另一个年轻人搭话，寻求他的意见。
　　对方见他主动开口，竟然有些惶恐受宠，随口立刻开心地给他七嘴八舌地支招，伸手招来一堆人，在饭桌上围坐着一圈，叽叽喳喳，每一句话都围绕着他自己。

　　他默默听着，第一次成为人群的中心，听到最后，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几个姑娘对视一眼，吐吐舌头，小声说话，“你以前都不怎么跟我们聊天，我们还以为你是讨厌我们呢，私下还伤心了一阵儿。”

　　刘念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有这回事。”

　　姑娘们又眨了眨眼，轰跑了想听墙根的男孩们，“没事儿，这不就对啦，你有事就跟我们说呗，大家都是一家人。淑芳就是在乎你，才会生气的嘛。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呆着啦，多跟我们玩玩啊。”

　　告别了热情的姑娘们，他又踌躇半天，悄悄去找了淑芳。

　　淑芳正趴在床上看小说，看见他，翻过一页，撇过头去。

　　他手指纠着，轻声开口，“芳芳，周六我想出去逛街，你有空吗？”

　　“你一个人去呗。”淑芳盯着手里的书，“你连去哪儿都不乐意跟我说，我怎么配跟你一起去啊。”

　　刘念又无措了起来，站在床边的书桌前没走，却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

　　淑芳眼睛盯着小说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看进去几个字，抱着手臂玩冷战。冷过没几分钟，从床上跳了起来，目不斜视地往外走，经过他的时候把那本书往他手里一拍。
　　“之前你找我借的那本小说的下册。”说完，别别扭扭地出门去了。

　　刘念抱着书站了好一会儿，脸上慢慢泛出笑容。

　　最终那个周六，他还是没能和淑芳一起出去逛街，淑芳之前约好了要和男朋友出去约会。但周五晚上，两个人闲聊的时候，淑芳念叨着这事，问他要去买什么。

　　他正在数手里的第一笔正式工资，想了想，“想买根发带绑头发。”

　　淑芳来劲儿了，叽叽喳喳地问他要买哪种款式，材质，花样，听得他头晕眼花。

　　淑芳瞧出来了，笑得满床滚，没再说那些五花八门的东西，“那你要买什么颜色的啊？”

　　刘念瞧见她的麻花辫上扎着淡粉色的缎带，团里的姑娘们都喜欢这种鲜亮的颜色，红的，紫的，绿的。但那些颜色太扎眼了，他本能地喜欢淡一点的颜色。
　　他想了想，“我也买淡粉色的吧。”

　　淑芳看了他一会儿，眼神挪开，似乎默默地想着什么，过后又看了过来，笑着开口。
　　“别买粉色了，不适合你，你买黑色的吧，以后你换什么样的衣服都能戴，不突兀。”

　　后来，他揣着自己的工资，咬咬牙买下了那条曾经被司韶光收起来的黑色发带，把幼年那顶早已和父亲一起消失不见的羊皮帽子上唯一剩下的一颗黑玛瑙，缝在了小羊刺绣的眼睛上。

　　他回忆着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脸上却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如今又过去了几年，他不再是十几岁那个惹人生气的年轻人，过去不懂的，他现在已经了然其中真意。
　　得早点回去，因为有人会等着他，想着他，念着他。

　　刘念脚步加快，经过一条胡同，忽然一声口哨声传来。

　　他敛了笑容，低头又走的快了些，谁知道吹口哨的小年轻已经挡在了他面前，“美女，这么晚了去哪儿啊，我陪你走吧，啊？”

　　刘念不耐烦地从一旁绕过，“不用了，谢谢。”

　　小年轻脸色立刻黑了，伸手一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

　　推搡间，阳伞掉在地上，刘念抬眼，脸色立刻一白。

　　面前小年轻的脸很眼熟，他一下子想起，这是之前和高叶去菜市场买菜时撞见过的那个流氓！

　　对方看清了他的脸，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后厌恶又凶狠地露出一口黄牙，阴恻恻地笑，“我以为是谁呢，你不是之前那个留长发的吗，我就说你是个变态，一个大男人居然穿裙子出来，大晚上不回家，不就是为了勾引男人□□屁.股吗，装什么纯啊。”

　　他又吹了声口哨，胡同深处走出好几个勾肩搭背嬉皮笑脸的男人。

　　流氓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那天给你得意了一把，正好，今天哥几个都在，你不是喜欢勾引男的吗，哥几个陪你好好玩玩。”

　　...
　　司韶光打从一大早睡醒，哪儿也没去，先换了衣服跳上自行车，骑着往三栋跑，路上一半，迎着风忍不住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从前他大白天出门，不是为了跑工厂，就是去催单子，总归有一堆正事干，别的什么都懒得管。如今好了，颠倒过来了，他心里装着的最大的正事就是刘念。

　　以前李婵娟嘴上不饶人，一旦说不过他，就气哼哼地说一山更有一山高，总有人能治着他。这下真给仙女妈说中了，着了她的道，亲自带了一个能治他的漂亮人回来，治得他服服帖帖。

　　他掐着时间，今天他未来老婆要上班，未来老婆平常爱睡懒觉，去早了惊着人，去晚了碰不着面，现在去正好，能在他上班前看一眼。

　　到了三栋门口，他先矜持着站在爬墙虎旁边等，站了没过三秒就忍不住了，走到一楼窗外往里瞧。
　　里面被子乱糟糟地堆着，一如既往没叠。司韶光眼神再往床边瞧，没看见挎包，说明刘念是出去了。

　　这么早？
　　他心里嘀咕着，转身往街道办去，路过那扇漂亮花架的时候被人叫了一声。

　　司韶光停下来，一条长腿支着地，撑着自行车，瞧了一眼，“小叔，您早啊。”

　　刘爷脸上冒出点难以言喻的表情，龇牙咧嘴，“大少爷跟我攀亲戚？还没睡醒吧？”

　　司韶光也不在意，脸皮厚得出奇了，“小叔，您吃了没啊？”

　　刘爷摆摆手，“吃了，我叫你是跟你说一声，小念儿今天请假出去了，说晚点回来。”

　　司韶光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刘爷，他跟您说去哪儿没啊？”

　　刘爷心里嘀咕，刚才不还亲亲热热地叫着小叔么，没两句话现了原形了，现在又装客套生分，“没说，估计就去附近转转呗，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声，让我见着你跟你打个招呼，让你老老实实的，别闹腾。”

　　司韶光脸色一下子又好了，堪比川剧变脸，语气柔得要化成水了，“行，我知道了，辛苦小叔记挂着。”

　　刘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挥手把人打发走。

　　司韶光一边想刘念会去哪儿，一边往工厂骑。日头还早，他准备顺路去工厂盯一下机器，盯完下午出去抓人去。

　　司家小洋楼后面有大道，方便平常开车过去。他骑着车经过的时候，忽然在自家门口看见个意想不到的人。

　　孙尚夹着公文包，站在小花园栅栏门外，半天没找着门铃在哪儿，一脸郁闷。

　　司韶光不动声色地停了车，“孙尚香啊？怎么过来了？刘备没在我这儿啊。”

　　孙尚被这背后灵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下去，“哎你！吓唬人玩呢？！”

　　司韶光把车停好，“我还没问你呢，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干嘛呢？”

　　孙尚气得直冒烟，他和司辉师李婵娟也是熟人了，没上家里来作过客，但报社应酬的时候没少一起同席推杯换盏，到了司韶光这儿，简直一点儿长幼尊卑都不讲究。

　　他没好气地捡起公文包，“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你。”

　　司韶光掏钥匙去开门，边开门边不出声地用余光观察孙尚。

　　来看病？他在印家巷住这么多年了，小病小痛闹过几回了，也从没见孙尚有过这个客套心过来瞧。更何况他病早就好了，孙尚跑过来瞧什么？

　　进了客厅，他嘴里是一套说法，但该有的礼节没丢，沏茶端糕点，放在孙尚面前，“说吧，老孙，你找我有什么事？”

　　孙尚看了他一眼，“谁说了我是来找你的？”

　　司韶光老神在在地抱着双臂坐在对面，“登门访客，从来没有工作日大清晨来的。这时间我爸在外头，我妈没有应酬也是去搓两圈，你来不是找我是找谁？说吧，你有什么事？”

　　孙尚见司韶光心里门儿清，也不装了，茶杯往桌面上不轻不重一撂，脸色一摆。
　　“小司，我问你，之前你在街上和谁搂搂抱抱呢？我可全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