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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明媚却短命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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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册刚开学的第一个周末,天气晴得不像话。
顾星赫醒得比平时早很多。
平时在家,他总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后妈凌檀在家的时候,客厅里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精致紧绷,他不爱待,也不想看她那张永远温和却疏离的脸。
但今天不一样。
凌檀一早带着佣人出去了,猜是去参加什么私人茶会,家里安安静静,连阿姨都放假了。
空荡荡的大房子,第一次让他觉得轻松。
他洗漱完,换上了一件傅缇梧之前无意间说过“好看”的浅色系卫衣,头发整理得干净利落,连指尖都透着一点少见的轻快。
书包里装着两样东西:
一是他整理了一整晚的文科政治易错点,专门给傅缇梧的;
二是她提过一次想吃、但校门口总断货的那家软曲奇。
一切都准备好。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傅缇梧的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压了一下。
本来想直接发一句——
“我出门了,在老地方等你。”
可还没等他按下去,屏幕顶端,突兀地跳出来一个来电显示。
【顾执】
两个字,像一块冷冰,瞬间砸在他心头。
顾执——他的父亲,智途财团董事长。
平时一个月都未必会主动打一个电话,永远是公事公办、冷漠威严,连关心都带着命令式的腔调。
顾星赫的心跳,莫名先乱了一拍。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迟疑了一秒,还是划开接听。
“喂。”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电话那头,顾执的语气比平时更紧绷,少了平日的沉稳,多了一层压着的急促:
“你现在在哪儿?立刻出门,来榕市儿童医院。”
顾星赫指尖一僵。
“……儿童医院?”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一瞬间空白。
“为什么去那儿?”
顾执没有多余解释,语气是不容反驳的指令:
“别问那么多,赶紧过来。路上注意安全,速度快点。”
“到底出什么事了?”顾星赫追问,声音里已经藏不住慌。
“来了再说。”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刺得人耳膜发紧。
顾星赫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手机,刚才那点要去见傅缇梧的轻快,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榕市儿童医院。
这六个字,让他心里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心慌。
他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是不是哪个亲戚的小孩出事了。
第二个念头,是会不会和家里有关。
第三个念头,猛地扎回来——他和傅缇梧的约定。
他立刻点开聊天框,手指因为心慌,有点发颤,打字速度却快得惊人:
【宝贝,对不起,我现在突然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出去一趟。本来约好要去找你,只能先推迟了。不是故意失约,是真的很突然、很重要的事。你别担心,也别乱想,等我处理完,第一时间找你。】
输入、删除、调整、再输入。
他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生怕语气太急、让她不安,又怕说得太轻、她不明白事情的突然。
最后发出去的时候,他指尖还凉着。
几乎是刚发出去,傅缇梧的消息就秒回了,软软的,带着担心: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顾星赫看着那行字,心脏轻轻一软。
慌乱里,忽然多了一点被人牵挂的暖意。
他快速回:
【我没事,是家里那边的事,让我去一趟医院。你乖乖等我消息,我处理好就联系你。】
傅缇梧立刻回:
【好,那你注意安全,别着急,我等你。】
简单一句,却像一颗定心丸。
顾星赫深吸了一口气,把给她准备的政治笔记和曲奇轻轻放回书包里,抓起钥匙和外套,快步出门。
家门在身后关上。
偌大的顾家别墅,重新恢复安静。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轻松,而是沉甸甸的未知。
他走到路边,抬手拦出租车。
周末的街道人来人往,阳光明亮,可他心里却压着一片阴云。
“师傅,去榕市儿童医院,麻烦快一点。”
司机看他脸色不太好,点了点头,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顾星赫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
他脑子里很乱。
一边是电话里父亲反常的急促,一边是医院这两个字带来的本能恐惧,一边是被临时打断的、和傅缇梧的温柔约定,一边是隐隐约约、抓不住的不安。
他甚至不敢深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顾执亲自打电话,催他立刻去儿童医院。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
离榕市儿童医院越近,顾星赫的心跳,就越沉一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只知道——这个本该和傅缇梧安安静静度过的周末,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乱了。
出租车停在榕市儿童医院门口时,顾星赫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受控制。
他一路冲上住院部高层,连电梯里镜面反射出的自己脸色发白,都没空在意。
走廊尽头那间挂着“VIP 谢绝探视”牌子的病房,就是父亲口中的地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空气重得像灌了铅。
病床上,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顾褚尧。
他才十岁,是凌檀带来的儿子,顾星赫的继弟。
此刻他插着监护管,眼睛紧闭,呼吸浅弱,原本活泼的小孩瘦得脱了形,连眉头都在微弱地皱着。
床边,凌檀坐着。
一贯妆容精致、连发丝都一丝不苟的女人,此刻脸色惨白,眼底全是红血丝,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绝望。
顾执站在窗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
这位在商场上永远沉稳威严的顾氏董事长,此刻眉宇间拧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
再看四周——顾南琛,他的亲大哥,沉默地靠在墙上,脸色难看。
顾北川,顾家收养的二哥,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顾芷汀,凌檀的女儿、顾褚尧的亲姐姐,正缩在角落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还有几个旁支的小孩,被大人牵着,怯生生地不敢出声。
一屋子,全是顾家的人。
顾星赫脚步顿在门口,喉咙发紧。
顾执转过身,看见他,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巨石:
“你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顾星赫的声音有点干。
顾执抬手,指了指病床上的小孩:
“褚尧这次进院,诊断是坏死性小肠结肠炎,肠道大面积坏死,切除之后剩下的太短,维持不了生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沉重得砸在地上:
“医生说,唯一的活路,是小肠移植。”
“小肠移植……”
顾星赫猛地一怔。
他听过这个名词,知道那是风险极高、极凶险的手术。
顾执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命令:
“褚尧才十岁,年纪太小,移植最好找年轻、亲属、配型相合的供体,成功率最高,排斥最小。”
他扫过一屋子的晚辈:
“所以我把家里这一辈能来的,都叫来了。”
顾星赫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
叫他们来,不是探望,是配型。
是来检查,谁能给顾褚尧捐小肠。
顾执看着他,把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我直接告诉你血型——褚尧和芷汀,都是 AB型。你和南琛,B型。北川,O型。旁系那几个孩子,血型也都相容。”
“血型只是第一道关,接下来要做 HLA 配型,人类白细胞抗原。”
“必须高相合,甚至全相合,才能上手术台。”
顾星赫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他看向病床上那个虚弱的小孩。
平时在家,顾褚尧虽然被凌檀宠得有些娇气,但会怯生生地叫他“三哥”,会把零食偷偷塞给他。
他和这个小孩不算亲近,却也从来没有怨怼。
再看凌檀。
那个一向对他客气疏离、维持着后母体面的女人,此刻眼神里只剩下哀求。
那是一个母亲,走投无路的哀求。
顾星赫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
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平静:
“我配合。”
没有抱怨,没有质问,没有逃避。
哪怕他心里清楚,小肠移植对供体也有风险;
哪怕他知道,这是他同父异母、隔着一层家庭关系的弟弟;
哪怕他才十七岁,还只是一个高二学生。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配合。
顾执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轻、极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那里面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顾星赫是他亡妻留下的儿子,是他心底最软、最亏欠、最想护着的人。
可现在,他却要把这个儿子,推到一场手术风险前。
抽血的时候,顾星赫胳膊伸得很稳。
针头扎进去,他没皱一下眉。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人影——傅缇梧。
他答应过她,处理完事情就去找她。
可他现在,连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都不知道。
一周过得漫长又煎熬。
顾星赫每天照常上学,照常和傅缇梧说话,照常对她笑。
只是夜里常常失眠,眼前反复出现病房里那一幕。
他没告诉傅缇梧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把她卷进顾家这摊沉重的事里。
直到周五傍晚,他的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顾执。
顾星赫心脏猛地一沉。
“结果出来了,来医院一趟。”
父亲的声音比上次更沉。
他赶到病房时,所有人都在。
医生手里拿着一张HLA 配型报告单,脸色严肃。
凌檀死死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发抖:
“医生……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匹配上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所有送检的人里,大部分配型位点都差得太远,直接排除。只有两个人,相合度较高:一个是旁系的顾韵涵,七岁。另一个是顾星赫。”
凌檀眼睛瞬间亮起来:“那、那两个都可以对不对?!”
医生摇头,语气沉重:
“顾韵涵才七岁,体重太小、器官发育不成熟,小肠长度和血管粗细都不适合移植,风险太大,我们不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在顾星赫身上。
医生看向他,声音清晰、冷静,却像一把锤子砸下来:
“只有顾星赫先生,HLA 高全相合,血型相容,年龄、体型完全符合供体要求。以目前的情况看——他是顾褚尧唯一的生存希望。
唯一的希望。
十二个字,砸得整个病房鸦雀无声。
顾星赫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他是唯一的。
他是那个,能救顾褚尧的人。
七岁的顾韵涵太小,不能上手术台。
大哥顾南琛不配型。二哥顾北川不配型。姐姐顾芷汀不配型。旁系亲属也不行。
只有他。
十七岁的他。
凌檀僵在原地几秒,突然整个人崩溃了。
她猛地挣脱开旁人的搀扶,“扑通”一声,直直朝着顾星赫跪了下去。
“星赫!求求你——!”
她声音嘶哑,眼泪疯狂往下掉,完全不顾什么体面、什么长辈身份:
“救救褚尧!他才十岁啊……他是你弟弟啊!
我给你磕头,我给你做牛做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救他一命——!”
她真的要往下磕。
顾星赫吓得伸手去扶,手都在抖:
“凌阿姨……你别这样,你起来……”
场面彻底失控。
顾芷汀吓得大哭,顾南琛脸色铁青,顾北川别过头不忍看。
所有人都在看顾星赫。
等他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执,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发颤,却异常坚定:
“不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执挡在顾星赫身前,看着医生,一字一句:
“我不同意。”
医生一愣:“顾董,他是目前唯一——”
“我不管唯不唯一!”
顾执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态,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
“星赫是我儿子!是我过世的妻子留下的孩子!他才十七岁!还在上学!小肠移植对供体也有风险,术后要恢复多久?会不会影响身体?我不能拿他去赌!”
他看向凌檀,眼神痛苦却坚决:
“褚尧也是我的儿子,我会尽全力救,找其他供体,等境外供体,多少钱我都出。但不能是顾星赫。”
“这是我的底线。”
顾星赫站在父亲身后,心脏猛地一撞。
他一直以为,父亲心里只有公司、只有面子、只有顾家的名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这个沉默严厉的男人,是真的在拼了命护着他。
护着他这个,早逝母亲留下的孩子。
凌檀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
“可是等不起啊……褚尧他等不起啊……”
病房里,哭声、哀求声、压抑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顾星赫站在中间。
一边是,父亲拼尽全力的保护。
一边是,走投无路的继母和病危的弟弟。
一边是,自己十七岁的身体和未来。
一边是,一条活生生、只有十岁的命。
他抬起头,看向病床上那个脆弱的小孩。
又看向挡在他身前,背影紧绷的父亲。
很久很久,他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爸。”
“我愿意。”
顾星赫那句“我愿意”一出口,顾执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全是压制不住的怒火与心疼。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董事长多年的沉稳彻底崩裂,声音压得发颤
“你才十七岁!小肠不是阑尾,不是说割就割!术后感染、肠粘连、长期恢复……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我想过。”
顾星赫迎上父亲的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慌,“我想过所有风险。”
“想过你还敢答应?”顾执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我就你这么一个……”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
——我就你这么一个,和你妈妈一模一样的儿子。
顾星赫却听懂了。
他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坚定:
“正因为我是妈妈的儿子,我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我面前没了。他是我弟弟,十岁,还没活明白。”
“那你呢?!”顾执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不是就不管了?!”
“我管。”顾星赫轻声说,“所以我要救他。”
“我不准!”
顾执第一次在家人面前失态,胸口剧烈起伏。
“我是你爸,这个家我说了算!我现在就下令,不准任何人动你,境外供体我倾家荡产也会找!”
“爸,”顾星赫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可怕,
“这一次,我不听你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顾执心里。
他扬手,几乎要扇下去。
可看着眼前这张和亡妻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手僵在半空,最终狠狠砸在墙上。
“你……你非要把自己逼死才甘心吗……”
这个叱咤商界的男人,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露出近乎崩溃的脆弱。
顾星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只是不想将来,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手术日期被迅速敲定。
术前一天,顾星赫把傅缇梧约在了学校操场最角落的老槐树下。
阳光很好,风很轻,和无数个他们安安静静待着的午后一样。
傅缇梧还在笑着跟他说周末想去的书店、想吃的小蛋糕,眼睛弯得像月牙。
顾星赫就安安静静看着她,越看,心越疼。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缇梧,”他声音很轻。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呀?”她仰起头。
顾星赫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事,一字一句,全说了出来:
顾褚尧病重、坏死性小肠结肠炎、小肠移植、全家配型、只有他相合、他决定捐。
傅缇梧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眼睛一点点睁大,从疑惑,到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彻底发白。
“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在抖。
“你要……给别人捐小肠?”
“是。”
“你知不知道很危险?”她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你才十七岁!你还要高考,还要上大学,还要……还要和我在一起!”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傅缇梧第一次这么大声,眼泪瞬间砸下来,
“顾星赫,你有没有想过我?!万一你出事了呢?!万一你下不来手术台呢?!”
“我会尽量活着回来。”
“尽量?!”她哭得浑身发抖。
“这种事能尽量吗?!那是你的身体啊!”
“那是一条命。”顾星赫闭上眼,“我不能不管。”
“那我呢?!”傅缇梧嘶吼出声,
“我怎么办?!我怕黑的时候谁来陪我?我难过的时候谁来哄我?我等你放学、等你消息、等你长大、等你以后娶我……你要是不在了,我等谁啊——!”
这是他们在一起以后,第二次吵架。
第一次是她因为塔罗牌结果一直哭,他耐心抱着她,哄了整整一夜。
这一次,比那次凶一百倍。
傅缇梧哭到喘不上气,死死盯着他,等他像从前一样服软、哄她、抱紧她。
可顾星赫只是站在那里,眼眶发红,却一动不动。
他没有上前,没有伸手,没有说一句软话。
因为他不敢。
他怕一抱她,就再也狠不下心。
怕一哄她,所有坚定都会崩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手术我一定会去。你……照顾好自己。”
傅缇梧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跑。
“顾星赫,你混蛋——!”
顾星赫僵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这一次,他没去追。
也没去哄。
手术前一晚,顾星赫躺在病床上,睁着眼到凌晨。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联系人——薄毓衡。
整个圈子里,他最信任、最稳重、也最真心对傅缇梧好的人。
他手指发抖,一字一句打下:
【毓衡,有件事,我只能拜托你。明天我要进手术室,小肠移植,风险很大,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能下来,缇梧就交给你了。她怕黑,怕打雷,脾气软,受了委屈只会自己哭,你多让着她一点,好好对她。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值得托付终身。
我名下所有房产、车、存款、基金,我已经让律师拟好文件,如果我出事,全部无偿赠与傅缇梧。到时候,麻烦你帮她处理,帮她好好活下去。替我,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发出去的那一刻,顾星赫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落。
他把他的女孩、他的未来、他的一切,全都托付出去了。
薄毓衡几乎是秒回,只有一句话:
【你必须活着回来。她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顾星赫没再回。
他把手机关机,闭上眼。
他以为,傅缇梧真的生气了,真的不会来了。
他以为,他最后一眼,都见不到她了。
第二天一早,医院走廊挤满了人。
顾执红着眼,凌檀哭到虚脱,顾南琛、顾北川、顾芷汀全都在。
顾星赫换上病号服,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他一路往前走,目光下意识扫过走廊尽头、拐角、安全出口。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影。
她真的没来。
她还在生气。
她不想见他。
顾星赫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看着他进手术室,不会那么疼。
护士推来手术车:“顾同学,可以躺上来了。”
他点点头,弯腰上车。
就在被子被拉上来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入口。
空的。
他闭上眼,轻声说:“走吧。”
手术车缓缓推进通道。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最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后,傅缇梧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一早就来了。
从天亮等到现在。
她不敢出去,不敢见他,不敢一开口就崩溃求他不要走。
她只能躲在这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护士的声音,听着他渐渐远去。
眼泪把胸前的衣服浸透大片。
她不是不生气,不是不难过。
可她更怕,一转身就是永别。
手术车穿过第一道门。
第二道门。
第三道门。
顾星赫始终安安静静躺着,没再说话。
他以为,这是他最后一眼,看这个世界。
他以为,他和她,到此为止。
他不知道,门后那个小小的身影,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声地说了一句:
“顾星赫,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吵了,不闹了,不生气了。你回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回来……好不好……”
手术灯,在走廊尽头,缓缓亮起。
红灯,刺眼,安静。
像一场,赌上命与爱的倒计时。
长达十四小时·他没能从那扇门里出来
手术室的灯,从清晨亮到黄昏。
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判决,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磨着人心。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护室方向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人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顾执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蒂扔了一地。
这个一辈子强硬的男人,此刻背靠着墙,肩膀微微垮着,眼底全是血丝,一夜之间像老了好几岁。
他不敢坐下,不敢闭眼,满脑子都是顾星赫那句平静的“我愿意”,还有自己拦不住他的无力。
凌檀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失神。
她一会儿祈祷顾褚尧活下来,一会儿又看着手术室门发抖——顾星赫是为了她儿子才躺上去的,如果这孩子出事,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顾南琛、顾北川、顾芷汀全都沉默地守在走廊,谁也没说话。
而在走廊最尽头的安全通道里,傅缇梧蜷缩在角落,从天亮等到天黑。
她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口水。
校服上还沾着早上跑过来时的露水,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她不敢出去面对顾家的人,不敢听任何消息,更不敢去想手术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只敢把脸埋在膝盖里,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你要活着,你要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她早就不生气了。
什么吵架,什么倔强,什么委屈,在生死面前,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她只要他回来。
只要他能好好走出来,她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不要。
不知等了多久,脚步声靠近。
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傅缇梧抬头,看见是薄毓衡。
他脸色也很难看,眼底带着疲惫,显然一早就接到消息赶来了。
他没多问,只是蹲下来,把一瓶温水递到她手里,声音很低很稳:
“我在这儿陪你。”
傅缇梧攥着水瓶,指尖冰凉,眼泪又一次砸下来。
这是她在这座空荡荡的医院里,唯一一点支撑。
手术室里,比外面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凶险。
小肠移植本就是所有器官移植里最难、最容易出意外的一种。
肠道富含大量淋巴组织,排斥反应本就剧烈,再加上供体和受体都是未成年人,血管细、血液循环脆弱,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
前十二个小时,移植吻合顺利完成。
顾褚尧那边,新的小肠开始恢复供血,生命体征逐渐平稳。
医生们刚松了一口气。
意外,就在这一刻爆发。
顾星赫这边,创面突然出现急性弥漫性血管内凝血(DIC)——这是大型腹部手术最可怕的并发症之一,凝血功能崩溃,创面疯狂渗血,止不住,压不住,药物冲不进去。
血压瞬间暴跌。
心率直线往下掉。
“加压输血!”
“止血带!”
“除颤准备!”
手术室里瞬间乱成一团,警报声刺耳地响成一片。
各种器械碰撞、医生急促的指令、护士飞奔的脚步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能试的办法全都试了。
能输的血全都输了。
年轻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失去了温度。
主刀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那条渐渐拉平的曲线,摘下沾血的手套,沉重地摇了摇头。
时间,定格在当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手术中”的红灯,灭了。
走廊里所有人瞬间站起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傅缇梧猛地从安全通道冲出来,薄毓衡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门向内打开。
医生、护士陆续走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沉重,还有无法掩饰的难过。
顾执第一个冲上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样?!我儿子怎么样?!”
凌檀也扑过来:“褚尧……褚尧活下来了吗?”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一屋子人,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先说受体——顾褚尧小朋友的移植手术顺利完成,新小肠供血良好,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凌檀腿一软,当场瘫下去,又被人扶住,喜极而泣。
可这份庆幸,只维持了一秒。
医生的目光,缓缓转向顾执,转向走廊尽头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姑娘,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能砸死所有人:
“但是……供体顾星赫……术中出现急性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句:
“我们……尽力了。”
“患者已经离世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被一刀剪断。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顾执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几秒后,他猛地捂住胸口,身体一晃,直接向后倒去——被顾南琛和顾北川死死扶住。
“星赫……我的儿子……”
这个一辈子没掉过泪的男人,此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崩溃得像个失去所有的老人。
“是爸对不起你……爸没拦住你……爸对不起你妈妈……”
凌檀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手术室的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救了她的儿子,却赔上了另一条十七岁的命。
还是为了救她儿子才躺上去的。
巨大的愧疚和恐惧,瞬间把她淹没。
顾芷汀捂住嘴,眼泪疯狂往下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傅缇梧站在走廊尽头,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医生的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砸进她耳朵里。
——供体顾星赫……
——急性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抢救无效……
——已经离世了。
离世。
这两个字,她听懂了,又好像完全没听懂。
怎么可能呢。
前几天还好好的人,还和她吵过架,还会温柔地叫她名字,还会在停电时跑过来找她……
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薄毓衡紧紧扶住她,低声喊:“缇梧,撑住。”
傅缇梧慢慢抬起头,眼睛空洞地看着手术室的门,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哭闹。
只是安静地、安静地站着,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骗人……”
“他答应过我的……他会回来的……”
“他还没哄我……他还没跟我道歉……”
“他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每一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句,都碎得拼不起来。
她想起停电那天,他从楼下狂奔到她教室,站在黑暗里对她说“别怕,我在”。
想起他总是记得她怕黑,记得她喜欢的曲奇,记得她的小情绪。
想起他们吵架,她哭着问他“那我怎么办”,他狠心没有追上来。
原来那不是赌气。
那是他最后一次,不敢回头。
傅缇梧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顾星赫,你骗我。你说过会回来的。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薄毓衡一把抱住她软倒的身体,紧紧抱住。
他抬头看向手术室紧闭的门,眼底第一次露出克制不住的痛楚。
他答应过顾星赫,会照顾好她。
可他现在才明白,那个能真正照亮她的人,已经永远留在那扇门里了。
走廊里,哭声、压抑的喘息、绝望的叹息,混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一点点漫过整个医院。
十七岁的顾星赫。
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继弟的一生。
把所有温柔、所有牵挂、所有未说出口的爱,全都留在了那个漫长而绝望的手术日。
再也没有回来。
顾星赫走后的第七天,是阴雨天。
整座城市都泡在湿冷的雾气里,像一层化不开的哀恸。
顾家别墅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沉得压人。
顾执一夜白头,原本挺拔的身形垮了大半,手里攥着一叠文件,指节泛白,指腹反复摩挲着最上面那两个字——遗书。
旁边站着律师,脸色凝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董,这些是顾星赫先生生前委托我们预备的文件,他交代过,一旦他发生意外,立刻公开执行。”
第一份,是遗嘱。
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本人顾星赫,自愿将名下所有房产、车辆、存款、理财、股权及一切资产,无偿全部赠与傅缇梧,无任何附加条件。
若本人离世,所有归属即刻生效。
恳请薄毓衡先生,代为照顾傅缇梧余生,护她安稳,守她平安。
第二份、第三份……全是资产证明。
直到最后一份股权确认书摊开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律师都屏住了呼吸。
顾执的目光落在上面,整个人剧烈一颤,差点站不稳。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因顾星赫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顾执先生早在两个月前,就陆续将智途财团核心股份悄悄转入他名下。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声张,没有仪式。
这个在外人眼里只是顾家三子的少年,其实早就是智途财团内定的第一继承人。
顾执一直瞒着他。
一是怕他年纪轻背负太多压力,二是怕他先天性心脏病的事情曝光引来风波,三是想等他成年那天,把整个江山当成年礼送给他。
可他没等到成年礼。
只等到了这份,把一切都留给别人的遗书。
他把命捐了,把继承权捐了,把所有后路、所有未来、所有他父亲拼命为他打下的一切,全都留给了傅缇梧。
顾执缓缓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无声砸在文件上。
“傻孩子……你才十七岁啊……你怎么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你怎么就没想过你自己……”
律师轻声补充:
“顾先生当时交代,他身体不好,不知道哪天就出事,这些东西,他留着没用,只有给傅缇梧小姐,他才放心。”
一句话,戳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同一时间,榕市医院单人病房。
傅缇梧醒了。
从那天晕倒到现在,她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可醒来的她,很奇怪。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追问。
她就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护士给她量体温、换药,她配合。
薄毓衡给她递水、递粥,她就小口小口喝,不喝也不拒绝。
别人跟她说话,她偶尔会轻轻眨一下眼,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完全没听见。
整个人,放空得近乎麻木。
薄毓衡守在床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推掉了所有事,推掉了所有应酬,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顾星赫那句托付,他记在骨子里:如果我不在了,拜托你,照顾好她。
他不敢离开半步。
怕她一不留神做傻事,怕她突然崩溃,怕她一个人待着就被黑暗吞掉。
傍晚,薄毓衡端来温好的小米粥,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递到她唇边:
“缇梧,吃一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傅缇梧嘴唇动了动,没有张口。
视线依旧落在虚空的某一点,没有焦点。
“他……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她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哑得几乎听不清。
薄毓衡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僵,心口像被狠狠攥住。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
“是。”
她没有哭。
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却再也飞不起来。
“我那天……不该跟他吵架的。”
她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该凶他,不该说他混蛋,不该跑掉……”
“我应该抱住他,跟他说我不怕,跟他说我等他……”
“我都还没跟他说……我不生气了。”
“我早就不生气了。”
每一个字,都平静得可怕,却碎得让人窒息。
薄毓衡喉咙发紧,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动作轻得怕碰碎她:
“不是你的错,缇梧,真的不是你的错。”
她靠在他肩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浸透了他的衬衫,却没有一点声音。
不哭,不闹,不喊,不叫。
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
比崩溃大哭,更让人心疼。
夜深了,薄毓衡不敢睡,就在床边的椅子上靠着,闭眼养神。
后半夜,病房里很静。
傅缇梧轻轻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声不响地走到窗边。
她从自己的书包最底层,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是那天停电,顾星赫披在她身上的外套。
还残留着一点点,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
她抱着那件外套,慢慢蹲在墙角,把脸深深埋进去。
依旧不哭。
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极轻极轻地发抖。
她想起他从实验班狂奔到文科班,在黑暗里对她说:
“别怕,我在。”
想起他每次看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想起他为了她,整理一整晚的政治笔记。
想起他约她在槐树下,认真又难过地跟她说真相。
想起他最后没有追上来,没有哄她。
原来那不是狠心。
那是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她抱着外套,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遍一遍,念着那个名字:
“顾星赫……”
“顾星赫……”
“你回来好不好……”
“我真的……很想你……”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薄毓衡其实没有睡着。
他看着她小小的、蜷缩在角落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刀一刀凌迟。
他终于明白。
顾星赫留给她的房产、股权、钱,都救不了她。
能救她的那个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他轻轻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在她身边蹲下,陪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他答应过顾星赫。
他会替他,守她一辈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
病房里一片漆黑。
她抱着他残留的温度,守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守着她,守着一句生死托付,守着一段十七岁戛然而止的爱情。
雨落无声,心碎无痕。
顾星赫用一条命,换了弟弟的一生。
用全部身家,换了她一生安稳。
却把她一个人,留在了没有光的世界里。
他留下的江山,她只想替他活成温柔
顾星赫走后的第二十天,天空放晴,却暖不进任何人心里。
律师按程序,把顾星赫的遗书、财产清单、智途财团股份转让书,一一摆在傅缇梧面前。
每一张纸,都烫得吓人。
当她看到那一行“智途财团原定继承人——顾星赫”,看到那些早就悄悄转到他名下的核心股份。
看到他明明身体就不好,却还瞒着所有人,把命、把未来、把一切都赌上时,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前几天她不哭不闹,像丢了魂。
这一刻,她突然捂住嘴,整个人弯下去,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太大声。
她不是心疼钱,不是心疼股份。
她是心疼他。
心疼他十七岁就背着这么重的东西。
心疼他明明自己也在硬撑,却还要拼了命去救别人。
心疼他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敢跟她说。
薄毓衡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劝,只是递上纸巾,陪着她一起崩溃。
他知道,这一次哭出来,总比一直像个空壳好。
回到学校——她像正常人,却再也不是原来的她
三天后,傅缇梧回了高二教室。
她剪短了一点头发,穿回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走进文科班,脚步平稳,表情平静,和从前那个软软糯糯的姑娘看上去一模一样。
上课记笔记,下课收作业,放学收拾东西,不发呆,不哭闹,不突兀。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她却先对别人轻轻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
晚自习停电的那一刻,她会下意识攥紧衣角,然后猛地想起——再也不会有人,从实验班狂奔过来,站在她身边说“别怕”。
路过篮球场,她会习惯性顿一下,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看到政治错题本,她会翻到某一页,指尖停在他写的歪歪扭扭的字上,半天不动。
她看上去正常得无可挑剔。
只是再也没有笑过。
同一时间,顾家别墅。
顾褚尧已经出院回家,身体慢慢恢复,脸色也红润起来。
小孩子不懂生死,只知道之前住了很久医院,三哥好像很久没出现了。
那天吃饭,他咬着勺子,忽然抬头,睁着干干净净的眼睛问:
“妈妈,三哥呢?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我想跟他玩。”
一桌子人瞬间僵住。
凌檀手里的筷子“哐当”掉在桌上,眼泪当场就掉下来,别过头不敢应声。
顾芷汀咬住嘴唇,眼圈通红。
顾南琛和顾北川对视一眼,都低下头。
顾执握着水杯,指节发白,声音哑得厉害:
“……三哥去很远的地方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
一屋子沉默,比哭声更让人窒息。
顾执后来把顾星赫的房间,原封不动保留了下来。
书桌上的笔、没写完的卷子、柜子里的球衣、床头的小摆件,一切都和他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佣人不准打扫,不准乱动,不准改变分毫。
好像只要东西还在,人就不算真正离开。
傅缇梧是自己找到智途财团的。
前台看到小姑娘一身校服,眼神却安静得异常,不敢怠慢,立刻通知了顾执。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顾执心口猛地一缩。
不过二十天,傅缇梧瘦得脱了形。
下巴尖了,眼眶凹了,原本有点肉的脸颊陷下去,明明是轻飘飘的一个人,却像扛着千斤重的东西。
顾执让秘书退下,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缇梧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先轻轻鞠了一躬。
“顾叔叔,我今天来,是想把星赫留给我的东西,都还给您。”
她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股份、房子、车、钱……我都不能要。这些是他的,是顾家的,我不能拿。”
顾执看着她,眼底一片酸涩。
他见过太多冲着顾家财产来的人,唯独这个姑娘,在天降巨富面前,只想着还回去。
他慢慢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
“股份,你必须留下。”
傅缇梧愣住,想摇头。
“这是星赫自己选的,”顾执闭上眼,再睁开时全是疲惫。
“他认定了你,他的东西,就该是你的。股份留着,不是让你挥霍,是让你这辈子不用受委屈,是他想护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房子和车子,各留一套最有纪念意义的,其余的,全部折合成人民币捐了吧。”
傅缇梧轻轻问:“捐去哪里?”
“滇城。”顾执声音沉下来。
“捐给云南山区那些孩子,助学、助医、助困。星赫心善,他会愿意的。”
傅缇梧眼眶一热,轻轻点头:
“我同意。”
顾执看着她,轻声问:“捐赠名义,写什么?”
女孩垂眸,睫毛轻轻一颤,声音轻却清晰,像刻进骨血里:
“就写——傅缇梧携爱夫顾星赫献上。”
“爱夫”两个字,她喊得平静,却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顾执猛地别过头,捂住眼睛,这个白发苍苍的男人,在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面前,彻底绷不住了。
那天从智途财团出来,阳光落在傅缇梧身上。
她没有回头。
她终于明白。
顾星赫不是把“财产”留给她。
他是把他的善良、他的温柔、他没走完的人生、他没来得及实现的心愿,全都交给了她,也希望她在未来没有他的日子可以轻松一点。
她不用成为另一个人。
她只要替他,好好活着。
替他,把光亮分给更多人。
风轻轻吹过她的发梢。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
“别怕,我在。”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抬起头,望向天空,微微弯了弯眼睛。
——我会替你,把这人间,好好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