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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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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城三中分两个校区——西湖老校区藏在闹市区的梧桐道里,红砖墙爬满爬山虎,连风都带着点书卷气;
滨海新校区靠着江,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硬件设施、体育特长生扎堆,向来压着老校区一头。
每年最火药味的,就是两校区合办的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预选赛。
今年场地直接拉到市体育馆,灯光、观众席、校媒直播全配齐,说是校内赛,打得比市赛还凶。
顾星赫本来是打死都不打算去的。
他球技是整个三中公认的天花板,高一刚入学就被校队教练堵在操场三回,他赶着去陪女朋友,都只淡淡一句“没空”。
不是装酷,是真嫌麻烦——训练累、出汗多,而且还经常和舞蹈社的训练时间碰上了,自己都没有办法去看傅缇梧训练。
蒋正清是西湖校区篮球队队长,急得快上火。
滨海校区那批人身高臂长,练得又狠,去年就把西湖校区压着打,今年更是放话要零封。蒋正清堵了顾星赫三天:
“星赫,算我求你,就一场,赢了我请你吃一学期饭!”
“市体育馆啊,全校都看,你不想让滨海那帮人嚣张吧?”
“你只要上场,他们直接慌一半!”
顾星赫趴在桌上刷题,眼皮都没抬:“不去。”
蒋正清磨破嘴皮,从兄弟情说到班级荣誉,顾星赫油盐不进。
最后蒋正清一拍脑袋,想通了——能搞定顾星赫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
傅缇梧。
傍晚放学,奶茶店排队的人绕半圈。
蒋正清咬牙自掏腰包,点了一杯傅缇梧最爱的冰吸生椰拿铁,少冰、三分糖、椰奶加倍,双手递过去,笑得一脸诚恳:
“缇梧,救命,你就帮我跟顾星赫说一句,让他打比赛行不行?”
傅缇梧捏着奶茶吸管,眼睛弯成小月牙:
“你求他没用啊?”
“没用,他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傅缇梧抿了口冰爽的椰奶,心里偷偷笑。
她当然知道顾星赫不会轻易答应。
可她也知道,有陪女朋友这件事情比打篮球,比赛,对他来说更重要。
她抱着奶茶,走到顾星赫座位旁,轻轻敲了敲桌角。
男生抬眼,眼底的冷淡瞬间软下来,连刷题的笔都停了:“怎么了?”
傅缇梧把奶茶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似的认真:
“顾星赫,星期六市体育馆的比赛,我想去看你打篮球。”
顾星赫眉梢一动。
“我还没见过你穿球服的样子呢。”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傍晚刚亮起来的路灯,“就一场,好不好?”
蒋正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说了一火车的大道理,比不过傅缇梧一句
“我想看”。
顾星赫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原本斩钉截铁的“不”,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一句认命似的:
“……知道了。”
蒋正清差点当场跳起来。
一杯奶茶,搞定了整个三中篮球队都请不动的大佛。
顾星赫本来早就把篮球扔在角落落灰。
那天晚上,他默默把球找出来,擦干净,打气。
又翻出很久没穿的球鞋,仔细擦到鞋面发亮。
顾北川路过:“哟,终于肯打球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顾星赫系着鞋带,淡淡“嗯”一声。
顾北川打趣:“是不是蒋正清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顾星赫指尖一顿,没抬头,声音很轻:
“不是。”
是有人说,想看他站在球场上的样子。
那他就去。
市体育馆灯光全开,观众席坐得满满当当。
滨海校区一出场,欢呼声一片,身高体型确实吓人。
西湖校区这边士气低迷,直到有人喊了一声:
“顾星赫来了!”
所有人回头。
他穿西湖校区的白色球服,黑色短发被风吹得微乱,身形挺拔,往场上一站,气场直接压住全场。
目光第一时间,穿过人群,精准落在观众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傅缇梧抱着书包,坐在靠前的位置,看见他看过来,立刻用力挥了挥手,眼睛弯成甜甜的月牙。
顾星赫嘴角极轻地、极淡地,勾了一下。
蒋正清拍他肩膀:“可以啊兄弟,今天帅炸!”
顾星赫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别废话,开打。”
他不是为了赢比赛。
不是为了证明谁强谁弱。
只是因为,有一个人,专程来看他。
那这一场,就必须赢。
第二节还剩两分钟,顾星赫在弧顶接球。
滨海校区的人早把他当成头号靶子,两个人立刻包夹过来,手臂挥得密不透风。
他脚步一顿,重心压低,指尖轻巧一转,球从对方胯下穿过,自己侧身突进,起跳、抬手,空心入网。
刷——
全场尖叫。
球刚落框,顾星赫落地后第一动作不是和队友击掌,而是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扎向观众席。
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在傅缇梧身上。
他额角挂着汗,呼吸微促,眼神原本冷锐,在撞上她的那一刻,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带着点藏不住的轻扬,像在说:你看,我进了。
傅缇梧心口一烫,用力朝他比了个小小的加油手势。
顾星赫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才慢悠悠退回半场。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胸口的球衣。
刚才起跳那一下,心脏猛地空跳一拍。
闷,像被人轻轻攥住,慌慌的,乱得突兀。
他只当是太久没高强度运动,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中场哨响。
顾星赫刚走到场边,傅缇梧就已经抱着水和毛巾站在那儿了。
少女踮着脚,轻轻把水递到他手边,声音软乎乎:“小公主,你慢点喝。”
他“嗯”了一声,指尖碰到她的手,微微一顿。
傅缇梧抬头,看见他下巴沾着汗,脸颊泛红,额发湿湿地贴在眉骨,忍不住小声说
“你好多汗呀……”
她没多想,抬手就用毛巾轻轻给他擦了擦额角。
动作轻得像羽毛。
顾星赫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呼吸都慢了半拍。
全场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来,他没躲,就那样垂着眼,安安静静让她擦。
耳尖悄悄泛红。
蒋正清在旁边看得咋舌,撞了撞他肩膀
“可以啊你,重色轻队实锤。”
顾星赫淡淡瞥他一眼,没反驳。
只是这时,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又一次轻轻按在了胸口。
闷意没散,反而越来越沉,心脏时不时乱跳一下,像电路短路。
他抿了口水,凉水流过喉咙,胸口那股发紧的感觉却没淡下去。
有点慌,有点空,有点喘不上气。
——大概是场馆太闷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下半场一开始,滨海校区明显急了。
动作一次比一次大,冲撞、卡位、伸手拉球衣,裁判哨声都快吹烂了。
一次快攻,顾星赫突破上篮,对方后卫直接伸手狠狠一推。
他重心不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顾星赫!”
傅缇梧猛地站起来,心都揪紧。
蒋正清冲上去理论,对方却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对着观众席吹了个轻佻的口哨,目光不怀好意地落在傅缇梧身上:
“急什么,不就是碰一下?你们那个小女朋友不是看得挺开心?”
这话一落,顾星赫原本撑着地要起身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头。
刚才还带着点病气苍白的脸,此刻冷得吓人,眼神沉得像冰。
他没管自己膝盖的疼,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挡在傅缇梧身前,把她完完全全护在身后。
身高优势压得对方下意识后退。
“嘴巴放干净。”
顾星赫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再乱看一眼,我不保证你能完整走下场。”
对方被他气场震得说不出话。
裁判赶紧过来拉开。
傅缇梧在他身后,轻轻抓着他的球衣下摆,小声急道:“你别冲动……你有没有受伤?”
顾星赫回头,脸色瞬间软下来,伸手摸了下她的头:
“我没事,别怕。”
可他转身回去的那一刻,胸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心悸。
乱跳,闷痛,喘不上气,眼前微微发黑。
他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还是没说。
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这场她期待的比赛,变得糟糕。
他咬着牙,把那阵快要压垮他的胸闷,死死压进心底。
终场前十几秒,顾星赫投进绝杀三分。
全场沸腾。
他站在原地,微微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心脏疯狂乱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难受。
闷得发疼,慌得发虚,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这一次,他再也瞒不住了。
傅缇梧跑过来,仰着头笑眼弯弯,刚要开口说“你好厉害”,却猛地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的汗不是热的,是冷汗。
“顾星赫?”她声音一下子慌了,“你怎么了?”
顾星赫看着她,想笑,想告诉她我赢了。
可一张口,只觉得胸口一紧,眼前一黑。
他伸手,下意识想抓住她。
指尖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身体轻轻一晃,直直往下倒去。
“顾星赫——!”
世界在他耳边模糊远去。
他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痛,不是怕。
而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累。
直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才隐约明白——那不是累。
那是他藏了十几年的心脏,在为她拼命时,终于撑不住了。
顾星赫眼前发黑那一下,傅缇梧整颗心都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她根本顾不上周围还没散场的人群、队友的惊呼、裁判的哨声,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么倒下去。
她伸手就往他腋下钻,用尽全身力气托住他往下滑的身体。
少年看着清瘦,可一身运动后的沉重力气,压得她肩膀发酸,脚步都打晃,却硬是咬着牙没松手。
“顾星赫,你别吓我……你撑住,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她声音都在抖,却异常镇定,一边扶着他,一边手忙脚乱掏手机叫车。
蒋正清也冲过来想帮忙,却被傅缇梧拦了一下
“我扶他就行,你帮我拿一下东西,我马上带他去医院。”
那模样,明明是个平时软软的小姑娘,此刻却带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倔强劲儿。
顾星赫意识还剩一点,昏沉中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浅香裹着自己。
他想开口说“我没事”,可一张嘴,呼吸就乱得不成样子,胸口闷得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心跳都带着虚浮的慌。
“别硬撑……我带你走。”
傅缇梧半扶半抱,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半架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体育馆外挪。
他的重量大半压在她肩头,她走得踉跄,却始终稳稳托着他,不让他倒。
一路上,顾星赫头微微靠着她,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淡得没了血色。
傅缇梧能清晰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很乱,偶尔还会无意识地轻喘一声。
她不敢催,只一遍遍小声在他耳边说: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顾星赫。”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
医生迅速做了心电图、心脏彩超,一连串检查下来,原本还算轻松的急诊医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傅缇梧守在抢救床旁边,小手一直紧紧攥着顾星赫微凉的手指,一刻都没松开。
他躺着,睫毛垂着,额头上还残留着比赛时没干的冷汗,看上去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不敢问,却又忍不住盯着医生的表情。
直到医生摘下听诊器,叹了口气。
“家长来了吗?他这个情况,不是累的。”
傅缇梧喉咙一紧
“医生……他到底怎么了?就是打完篮球胸闷、心悸。”
“先天性心脏病,而且是平时症状不明显、容易被忽略的类型,可能从小就有,只是没爆发。”
医生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今天剧烈运动、情绪太激动,直接诱发了心律失常,再晚一点送来,后果不敢想。”
先天性心脏病。
这几个字轻飘飘落在耳边,傅缇梧却觉得浑身一冷,手指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太强、太能扛、太累了。
原来不是。
原来他每次沉默的不舒服,每一次悄悄按胸口,每一次脸色发白,都是心脏在求救。
顾星赫躺在床上,还没完全清醒,眉头却轻轻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舒服。
傅缇梧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
他还在呢,她得守着他。
没过多久,走廊尽头传来急促又沉稳的脚步声。
顾执一身深色西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公司重要会议里直接抽身赶来。
身后跟着凌檀,一身温柔的浅色系长裙,平日里总是端庄得体,此刻眼底也藏不住慌乱。
顾执一进急诊区,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身上,那双常年带着商场威严的眼睛,瞬间沉得吓人。
但他没有失态大吼,只是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样了?”
傅缇梧立刻站起身,眼睛还是红的
“顾叔叔,凌檀阿姨……医生说是先天性心脏病,刚才比赛的时候发作了,心悸、胸闷,差点站不住。”
顾执看向医生,确认了一遍病情。
听完,他指尖微微一攥,语气沉而稳:
“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团队,所有检查立刻安排。”
凌檀轻轻走到床边,伸手小心翼翼碰了碰顾星赫的额头,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眼眶也微微泛红,转头轻声对傅缇梧说:
“缇梧同学,辛苦你了,要不是你及时把他送来……”
她不敢想,如果刚才是这孩子一个人,会发生什么。
顾执的目光落在傅缇梧身上,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激与认可:
“你做得很好。他平时什么都不说,也就对你,才肯卸下心防。”
他早就知道傅缇梧,也早就默许、甚至满意这个女孩子。
安静、懂事、关键时候又稳又倔,能把他那个什么都硬扛的儿子,稳稳拉住。
傅缇梧鼻子一酸,轻轻摇头:
“我应该的……我就是害怕,他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以后不让他再碰剧烈运动,所有危险的事,都不准了。”顾执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次,是侥幸。”
病床上的顾星赫轻轻动了动睫毛。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清晰。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医生,不是他爸爸,也不是凌檀。
是眼睛红红的、却一直紧紧握着他手的傅缇梧。
他喉咙干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哭。”
傅缇梧立刻蹲下来,凑到他身边,小声却坚定:
“我没哭。你醒了就好。”
顾星赫微微喘了口气,胸口还是有点闷,却比刚才舒服多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哪儿,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还没完全接受“心脏病”这三个字。
“我……”
他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大意了。
傅缇梧却轻轻按住他的唇,不让他说话。
“别解释,我都知道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水汽,却异常认真。
“以后不准再硬撑了,不准再瞒着我,不准再不要命地打球。”
“你要是出事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发颤,
“我怎么办。”
顾星赫看着她,心口一抽,比胸闷还难受。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轻轻回握她的手,用尽全力,给了一个极轻、却极认真的力道。
“……好。”
他哑着嗓子,只答应了一个字。
以后不硬撑了。
不瞒你了。
不为了面子,不为了赢,不为任何人,只为你,好好活着。
顾执站在不远处,看着病床上儿子和傅缇梧紧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凌檀轻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以后,得多看着他一点了。”
顾执微微点头,目光复杂。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生意场面都稳得住,可刚才在赶来医院的路上,他第一次慌了。
直到看见傅缇梧守在顾星赫身边,寸步不离。
他忽然松了一点紧绷的肩线。
还好。
这小子不算孤单。
至少在他硬撑着快要倒下的时候,有个人,会不顾一切拉住他。
病房门轻轻关上。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滴声。
傅缇梧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依旧握着顾星赫的手,安安静静陪着他。
顾星赫躺着,侧头看着她,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胸口还有淡淡的闷。
可这一次,不再是心慌,而是安稳。
因为他知道,不管以后这条路多难走。
她都不会走。
傅缇梧指尖轻轻蹭过他手背微凉的皮肤,声音轻得像羽毛:
“顾星赫,你是不是……早就不舒服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没立刻回答。
很久之前,体育课跑八百米,他会莫名喘不上气。
夏天闷热的时候,心脏会突然空跳一拍。
熬夜刷题到凌晨,胸口会闷得要开窗吹风。
甚至上次,他陪她走很长一段路,回家后心脏乱跳了半个多小时。
他全都当成——累的、热的、没休息好、太久没运动。
他习惯了硬撑。
习惯了不说。
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都做最稳、最厉害、最不会倒的那一个。
“有过几次……”他声音哑,却不再瞒她。
“胸闷,心慌,我以为只是体能下降。”
傅缇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又脆弱,
“我想在你面前,一直是厉害的样子。不想让你觉得我身体不好,不想让你跟着我提心吊胆。”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捶了一下他胳膊,力道轻得像碰:
“笨蛋……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有多厉害。你出事了,我才最害怕。”
顾星赫心口一紧,用力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这里,以后只对你老实。”他低声说,“再也不硬撑了。”
护士进来换药,刚碰到他另一只手,顾星赫下意识就往回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不习惯别人碰。
傅缇梧立刻抬头:“我来吧。”
她动作轻,替他调输液速度,帮他理好被子,把枕头垫得舒服一点。
顾星赫就安安静静看着她,眼神黏糊糊的,平时那股冷淡劲儿全没了。
等护士一走,他立刻小声:
“手疼。”
傅缇梧紧张凑过去
“哪里疼?针头那里吗?我叫医生——”
“不是。”他抿了抿唇,耳尖微微泛红。
“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撒娇。
又气又好笑,还是轻轻对着他手背吹了口气。
“那这里呢?”他指了指胸口,“还有点闷。”
傅缇梧放轻手,轻轻帮他顺着胸口。
顾星赫立刻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渴。”
她立刻拿水杯,插好吸管递到他嘴边。
“累。”
她就坐在床边,让他把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
蒋正清后来拎着水果进来,刚推开门就僵在原地:
“……我是不是打扰二位谈恋爱了?病号呢?我认识那个高冷校霸呢?”
顾星赫眼都不抬,只淡淡一句:
“把门带上,出去。”
蒋正清:“???”
重色轻友,真的绝。
傅缇梧憋笑,轻轻拍了拍顾星赫:“别这么凶。”
顾星赫立刻放软语气,只对着她:
“我只想你陪着。别人都多余。”
傍晚,凌檀去安排营养餐,病房里只剩下顾执、顾星赫、傅缇梧。
顾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西装一丝不苟,气场依旧沉稳,只是看向病床上儿子的眼神,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和后怕。
“医生说,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太激动,不能熬夜,不能太累。”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篮球,彻底不能打了。”
顾星赫指尖微紧。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
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傅缇梧,轻轻点头:
“我知道。”
顾执目光转向傅缇梧。
这位在商场上一言九鼎的董事长,此刻语气放得极轻、极郑重:
“缇梧,我知道,你们两个是真心的。我和你阿姨,都认可你。”
傅缇梧立刻坐直,认真听着。
“星赫这孩子,从小就硬撑,什么都自己扛,不喊疼,不说累。”顾执声音沉。
“以后,他身体这样,我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
“我把他交给你。”
傅缇梧一怔。
“他不听话,你告诉我。”
“他硬撑,你拦着他。”
“他再敢瞒着身体不舒服,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顾执看着她,一字一句:
“这个孩子,以后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这不是长辈随口的托付。
是一个父亲,把自己最在意、最放心不下的儿子,郑重交到她手上。
傅缇梧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声音轻轻却坚定:
“顾叔叔,我会的。我会好好看着他,照顾他,不让他再出事。”
顾执微微颔首,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得明白——这个世界上,能让顾星赫心甘情愿听话、放下骄傲、不再硬撑的人,只有傅缇梧一个。
夜深,人都走了,病房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星赫一直握着傅缇梧的手不放。
“傅缇梧。”
“嗯?”
“我以前不怕死。”他声音很轻。
“反正就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她心一紧。
“但现在我怕了。”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发烫,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陪你上学,陪你毕业,陪你回家,陪你很久很久。”
傅缇梧趴在床边,把头埋在他手臂上,小声哭了。
不是难过,是后怕,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安稳。
顾星赫轻轻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哭。我以后都听你的。你不让我跑,我就不跑。你不让我拼,我就不拼。”
“那你要乖乖治病。”
“嗯。”
“不准再偷偷硬撑。”
“嗯。”
“不准再让我找不到你。”
顾星赫收紧手,把她抱紧一点,声音轻而郑重:
“这辈子,都不会。”
他的心脏也许有缺陷。
但从遇见她那一刻起,就被补全了。
以后所有的心跳,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活着,都是为了她。
顾星赫出院回学校那天,天气很晴。
他穿回了闽城三中的校服,白衬衫衬得脸色依旧偏浅,只是精神好了很多。
傅缇梧就走在他身边,半步都不离开,像个持证上岗的专属监护员。
一进教室,全班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蒋正清第一个冲上来,又不敢碰他,只敢围着转圈:
“祖宗你可回来了!教练都把你名字从校队名单删掉了,说你再打球他就先辞职!”
顾星赫淡淡瞥他一眼:“本来就不想打。”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还是有点闷。
以前打球是爱好,是放松,是意气风发。
现在医生说: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篮球场对他来说,从此只能看,不能碰。
傅缇梧像是看穿他心思,悄悄伸手,在课桌下面轻轻握住他的手。
指尖温温软软,一触即收,却足够安定。
她小声凑过去:
“不打球也没关系,我陪你散步、陪你看书、陪你晒太阳,好不好?”
顾星赫心口一软,刚才那点失落瞬间散了。
他微微偏头,压低声音:
“好。都听你的。”
从那天起,闽城三中多了一道固定风景——傅缇梧随身监护顾星赫。
早上早读,她会提前把温水拧开盖放在他桌角。
“不能喝冰的,医生说的。”
上午第四节课快下课,她会偷偷回头看他好几次。
怕他低血糖,怕他胸闷,怕他硬撑。
午休别人都去操场玩,顾星赫只能在教室坐着。
傅缇梧就安安静静陪在他旁边,要么写作业,要么就撑着下巴看他。
“你要不要靠一会儿?我帮你挡着老师。”
顾星赫干脆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闭眼小憩。
少年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平稳,整个人温顺得不像话。
蒋正清路过教室门口,看到这一幕,默默退出去,给他们带上门。
“谈个恋爱把命都谈没半条,还是不打扰了。”
体育课成了最特殊的一课。
全班都去操场,只有顾星赫被老师特许原地休息。
傅缇梧直接跟老师请假:
“老师,我陪他一起,我看着他。”
老师早就被顾执打过招呼,又看傅缇梧一脸认真,立刻点头。
于是别人跑步、打球、跳绳,他们俩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
顾星赫看着篮球场,眼神有点轻淡的羡慕。
傅缇梧握住他的手:
“以后我们放学慢慢走回家,比跑步舒服。”
顾星赫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很轻、很软、只对她才有的笑。
“有你在,不打也没事。”
他是真的放下了。
以前觉得篮球是少年意气的全部。
现在才知道,能安安稳稳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一段路,比什么都重要。
但顾星赫还是会偶尔偷偷逞强。
有一次放学,外面突然下大雨,他怕傅缇梧淋雨,想冲去校门口买伞。
刚站起来走两步,脸色就微微一白,手不自觉按向胸口。
心悸又来了,轻轻一抽,闷得他呼吸一滞。
傅缇梧立刻拉住他,声音都急了:
“顾星赫!你干什么!”
她把他拽回座位,自己撑着伞冲进雨里,很快买回来两把伞。
回来时半边肩膀都湿了,却第一时间摸他的额头:
“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胸闷?”
顾星赫看着她湿掉的头发,心里又疼又悔,低声道歉:
“我错了。”
“不准再这样。”傅缇梧眼眶有点红。
“你要是再出事,我真的会生气。”
“我不逞强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雨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站着我不走着,你让我坐着我不站着。”
傅缇梧被他说得又气又笑,只能轻轻捶他一下。
“你就是故意的,知道我舍不得骂你。”
顾星赫低低笑了一声,顺势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这里只听你的。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管。”
全校都知道了——顾星赫有先天性心脏病,以后不能剧烈运动。
也都知道——能管得住顾星赫的,只有傅缇梧。
有人好奇问傅缇梧:
“你天天这么盯着他,不累吗?”
傅缇梧摇头,笑得很轻:
“不累。他以前替我扛了很多,现在换我看着他。”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顾执耳朵里。
某天傍晚,顾执来学校接他们,在车上淡淡开口:
“以后有任何事,直接打我电话。”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紧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你们这个年纪,能真心对彼此好,不容易。”
凌檀坐在副驾,回头温柔笑:
“周末来家里吃饭,我给你们做清淡的,适合星赫补身体。”
傅缇梧轻轻“嗯”了一声,握紧顾星赫的手。
他的家庭没有为难她,没有嫌弃她,反而把她当成自己人。
把最宝贝、最放心不下的儿子,交到她手上。
晚上晚自习结束,校园安静下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星赫走得很慢,傅缇梧就陪着他慢慢走。
他忽然停下,轻声说:
“其实……比赛那天,我每进一个球,第一个看的都是你。”
傅缇梧抬头:“我知道。”
“我那时候胸闷、心慌,很难受,可是一看到你,就觉得还能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不是厉害,是傻。”
“不傻。”傅缇梧抱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你是因为我才那么拼。”
“以后不拼了。”顾星赫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我要平平安安,长长久久陪在你身边。”
心脏会不舒服,会闷,会慌,会不听话。
可是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觉得安稳。
从那天起,闽城三中的传说里少了一个篮球天才。
却多了一对——男生安静温柔,女生细心温柔,走在路上都紧紧牵着手,连风都不敢吹太急的小情侣。
顾星赫的病,没有好。
可是他的心,被治好了。
以前他硬撑、冷漠、什么都自己扛。
现在他会撒娇、会示弱、会乖乖听话。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心疼,有人会紧张,有人会不顾一切,拉住快要倒下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