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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慢冷    ...


  •   傅缇梧上楼之后,顾星赫在路灯底下又站了好久,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温度。

      他一路笑着走回家,推开门时,顾缇缇听见动静,迈着小碎步“喵呜”一声冲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顾星赫弯腰把小白猫抱起来,掂了掂,笑着嘀咕:“就你最粘人。”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给傅缇梧拨视频电话。

      几乎是秒接。

      屏幕里,傅缇梧刚洗漱完,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房间灯光暖得很,衬得她脸色软软的。

      顾缇缇好奇地凑到手机前,小鼻子一抽一抽,对着屏幕“喵”了一声。

      “你看它。”顾星赫把小猫举到镜头前。

      “刚还在拆家,看见你就装乖。”

      傅缇梧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

      “缇缇乖,不许捣乱。”

      像是真能听懂一样,小白猫乖乖趴在顾星赫胸口,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衣服。

      顾星赫看着屏幕里的人,心口又软又烫,忍不住小声重复

      “今天……我爸那话,你别紧张。”

      “我知道。”傅缇梧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像是在摸他的脸。

      “我很谢谢叔叔。”

      “谢他干嘛,谢我。”少年得寸进尺,语气带着点撒娇。

      “要不是我拼命学,他能同意吗?”

      傅缇梧被他逗笑,眼尾弯起来

      “好,谢谢你,拼命三郎。”

      顾星赫心满意足,又小声、认真地补了一句:

      “以后,我们每个生日都一起过,每次考试一起冲,顾缇缇我们一起养,一直一直在一起。”

      傅缇梧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稳:

      “谁都不准先走。”

      “谁先走谁是小狗。”

      两人对着屏幕,安安静静笑了起来,刚才路灯下的约定,被他们悄悄藏进了每一句日常里。

      顾缇缇趴在一旁,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成了这段甜甜的小见证。

      第二天一早,两人手牵手走进教学楼时,谁也没注意,不远处的走廊拐角,薄毓衡已经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一起,顾星赫自然而然替她拎过书包,傅缇梧微微侧头听他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一幕,安稳得不像话。

      可薄毓衡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天林知夏的话。

      ——顾星赫和傅缇梧,命中注定,有缘无分,有人会离世。

      ——而我和她,是劫也是缘,最后会在一起。

      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心酸。

      可越是看见他们现在这么好,他心里那团疑惑就越重——到底要发生多大的事,才能把这样紧紧靠着的两个人,硬生生拆成“有缘无分”?

      他不信只是吵架、分手、异地。

      牌面那句“有人离世”,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薄毓衡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眼底情绪复杂得看不清——有不甘,有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莫名的心慌。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顾星赫,你可千万别出事。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会不会趁虚而入。”

      风从走廊吹过,卷起一片落叶。

      有人在认真谈一辈子,有人在默默等一个宿命的结果,有人在害怕那则看不见的预言。

      高一的阳光依旧明亮,可谁也不知道,那三张塔罗牌,会在未来哪一天,悄悄翻出最残忍的一张。

      自从那天在走廊看见顾星赫和傅缇梧并肩的样子,薄毓衡整个人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发什么癫,脑子里总反复盘着那两组牌:

      顾星赫 & 傅缇梧——命中注定,有缘无分,有人离世

      他自己 & 傅缇梧——宿命劫数,最终会在一起

      两个结果一对照,指向只有一个:

      顾星赫会出事,而且是大事。

      他不是不心疼傅缇梧,也不是盼着顾星赫倒霉。

      可越是推理,他越是坐不住,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责任感——在那之前,不能让顾星赫随便受伤。

      于是,六班门口,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身影。

      薄毓衡来了。

      不是来找傅缇梧,也不是来找别人,就站在走廊外,眼神若有若无往教室里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视线总绕着顾星赫转。

      顾星赫出去接水,他跟一段。

      顾星赫下楼梯,他慢半步。

      顾星赫课间打闹跑得太疯,他还会皱着眉,淡淡来一句:

      “慢点,别摔了。”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全班都看出来不对劲。

      连傅缇梧都察觉到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薄毓衡是来找自己的,后来发现——人家全程注意力都在顾星赫身上。

      顾星赫自己都懵了。

      某天被薄毓衡拦在走廊,提醒他“别靠栏杆太近”,顾星赫一脸莫名其妙,回头就跟傅缇梧嘀咕:

      “薄毓衡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傅缇梧没说话,只在一旁悄悄观察。

      越看,她眼睛越亮。

      薄毓衡长得帅,家世好,平时冷淡又疏离,对谁都漫不经心。

      可一到顾星赫这儿,就变得格外上心、格外在意、格外……别扭又温柔。

      顾星赫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被关心了还一脸嫌弃。

      一个冷淡深情,一个傲娇别扭。

      傅缇梧脑子里那根弦,“叮”地一下就响了。

      她没敢说出口,可心里已经默默磕疯了:

      ……这俩,好像有点好磕。

      顾星赫凑过来问她在笑什么,她连忙摇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没、没什么。”

      只是再看薄毓衡频繁来六班,她不仅不反感,反而还挺支持。

      甚至心里默默脑补:

      原来薄毓衡是担心顾星赫啊……难怪之前总往这边看。

      难怪眼神那么复杂。

      她甚至还悄悄跟阮柚橙小声分享:

      “你有没有觉得……薄毓衡对顾星赫,好像有点不一样?”

      阮柚橙一脸吃瓜表情

      “我早就看出来了!我还以为我眼花!而且你磕他俩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呢,最近一看好像真的有点儿”

      傅缇梧越磕越上头。

      她完全不知道,薄毓衡频繁出现、紧张顾星赫,根本不是什么隐晦的好感。

      他是在盯着预言。

      他怕顾星赫真的出意外,怕牌面成真,怕傅缇梧崩溃,更怕自己最后是以“趁虚而入”的方式,走到她身边。

      薄毓衡自己也拧巴。

      他一边盼着自己的牌面应验,一边又不想顾星赫以这种惨烈的方式退场。

      于是他只能一趟一趟往六班跑,像个无声的守护神,盯着顾星赫,确保他安安全全、完完整整。

      顾星赫本人依旧大大咧咧,只当薄毓衡是莫名其妙。

      傅缇梧则在一旁,默默磕得一脸姨母笑。

      阳光洒在教室里,有人在防意外,有人在磕CP,有人一无所知,快乐得像个小太阳。

      塔罗牌的阴影还悬在头顶,可此刻的人间,依旧热闹又好笑。

      那天下午大课间,走廊特别挤。

      六班几个男生闹着玩,从教室里一路追出来,跑得又快又猛。

      顾星赫刚被傅缇梧打发去接水,手里拎着两个杯子,没留神身后冲过来的人。

      眼看其中一个男生要狠狠撞到顾星赫后背——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快步跨过来。

      薄毓衡伸手,直接扣住顾星赫的胳膊,往自己身边轻轻一拉。

      动作不算温柔,却稳、准、快。

      顾星赫一个趔趄,撞进薄毓衡怀里,水杯“哐当”一声磕在栏杆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抬头就撞进薄毓衡沉下来的眼神里。

      “走路不看后面?”

      薄毓衡眉头皱着,语气冷了点,却藏着压不住的紧张。

      “真撞上去,你想摔下楼梯?”

      顾星赫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我、我没注意……”

      “下次注意点。”

      薄毓衡松开手,语气淡了下去,却还是不放心地多看了他两眼,确认他没受伤,才转身要走。

      这一幕,刚好被出来找顾星赫的傅缇梧全程看在眼里。

      她站在教室门口,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刚才那一秒——薄毓衡伸手护人的动作、皱眉的样子、压低声音叮嘱的语气、明明在意却装冷淡的别扭感……

      配上顾星赫懵懵懂懂、后知后觉的傻样。

      傅缇梧:“……”

      表面平静,内心已经原地旋转三百六十度尖叫。

      她下意识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耳尖“唰”地一下红透。

      旁边围观的几个同学也看傻了,互相交换一个“我懂我懂”的眼神,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完了,实锤了。
      ——薄毓衡真的很在意顾星赫。
      ——傅缇梧都磕红耳朵了!

      顾星赫还完全状况外,摸着头回头,看见傅缇梧,一脸无辜地喊:

      “缇梧,刚才好险,差点被撞飞……”

      傅缇梧看着他,再想想刚刚薄毓衡护着他的样子,嘴角越扬越高,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姨母笑:

      “嗯,我看见了。”

      “薄毓衡……还挺关心你的。”

      顾星赫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关心我?他那是闲得慌吧。”

      傅缇梧没拆穿,只弯着眼笑,心里疯狂刷屏:

      不懂,你是真不懂。但我懂就行了!

      薄毓衡没走远,就在走廊另一头站着。

      他不是想磕,也不是想暧昧。

      他是真的怕。

      怕那塔罗牌里的“意外”,就藏在下一秒、下一个转角、下一次打闹里。

      怕顾星赫真出事,傅缇梧会崩溃。

      更怕自己牌面里那句“最终会在一起”,是以这么残忍的方式成真。

      他望着顾星赫完好无损地站在傅缇梧身边,心里一半松了口气,一半又沉得发慌。

      他现在这副样子,在所有人眼里,都像个默默守护的深情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跟命运较劲。

      回到座位,顾星赫还在嘀咕“薄毓衡今天真奇怪”。

      傅缇梧一边帮他拧水杯盖,一边侧头看他,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不觉得,他对你挺好的吗?”

      顾星赫皱眉:“哪里好了?”

      傅缇梧轻轻咳了一声,说得特别认真:

      “你看,他平时对谁都冷冷的,只有对你,会提醒你慢点,会护着你,不让别人撞到你。”

      顾星赫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是吗?”

      傅缇梧点头,心里越磕越上头,眼神都亮晶晶的:

      “嗯。”

      她完全没往“预言、意外、生死”那方面想。

      在她眼里,这就是妥妥的——外冷内热深情受×大大咧咧直球攻。

      还是她男朋友和她追求者的组合。

      傅缇梧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怪不得之前看薄毓衡总往我们这儿看……原来如此,之前果然没看走眼。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越看越觉得好磕。

      从此,薄毓衡每来一次六班,她就悄悄磕一次。

      全班:懂。

      薄毓衡:慌。

      顾星赫:???

      被傅缇梧连着暗示了两天,顾星赫再大大咧咧,也终于有点不对劲了。

      以前薄毓衡来六班,他只当是路过的路人甲。

      现在再看见那个靠在走廊栏杆上、眼神若有若无飘过来的身影,顾星赫浑身汗毛都微微一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尤其是——薄毓衡真的越来越频繁。

      顾星赫弯腰捡笔,薄毓衡在门口站着,眼神盯着他,生怕他一头磕到桌角。

      顾星赫和同学打闹抬手,薄毓衡淡淡一句:

      “别挥太狠,伤手。”

      顾星赫中午去食堂,走得快了点,薄毓衡从后面跟上一句:“楼梯滑,慢点。”

      每一次,都正好被傅缇梧看见。

      她坐在座位上,笔尖一顿,耳朵悄悄发红,低头假装做题,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来了来了,又开始了。
      ——嘴上冷冰冰,行动全是关心。
      ——好磕,真的好磕。

      顾星赫被盯得头皮发麻。

      这天自习课,他实在扛不住,凑到傅缇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一脸困惑:

      “宝贝……你说,薄毓衡他到底想干嘛啊?”

      傅缇梧强装镇定,轻轻咳了一声,眼神飘了飘,一本正经道:

      “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顾星赫皱着眉,认真反思:

      “我感觉……他好像总在盯着我。”

      “那不就对了。”傅缇梧眼底亮晶晶的。

      “你再想想,他对别人这样吗?”

      顾星赫回想了一下。

      好像……真不,之前的时候感觉他喜欢傅缇梧,但现在完全感觉不出来。

      他对谁都是一副“别烦我”的冷淡样子,唯独对他,话多、事多、眼神多。

      少年越想越慌,小声嘀咕:

      “他不会是……觉得我之前成绩进步太快,看我不顺眼,想找机会揍我吧?”

      傅缇梧:“……”

      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笨蛋,完全想反了。

      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你懂点事”的温柔暗示:

      “往好的方面想。”

      顾星赫脑袋一空,猛地睁大眼睛:

      “往好的方面想……他、他想跟我做朋友?!”

      傅缇梧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轻轻点头:

      “差不多……你可以这么理解。”

      得到“官方认证”,顾星赫心里更乱了。

      一个长得帅、家境好、平时高冷得不行的人,想跟他做朋友?

      还天天这么关心他?

      他莫名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当天下午放学,真正的修罗场来了。

      顾星赫收拾书包慢了点,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

      他刚拎起书包往外走,就被等在门口的薄毓衡拦住。

      傅缇梧就跟在后面,立刻停下脚步,默默站在不远处,假装看公告栏,耳朵却竖得老高。

      ——来了来了,一对一现场。
      ——我不打扰,我就磕。

      薄毓衡看着顾星赫,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淡,却藏着关心:

      “明天降温,多穿点。”

      顾星赫整个人一僵,耳朵“唰”地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换以前他早“哦”一声走了。

      可现在被傅缇梧洗脑了两天,他满脑子都是——他想跟我做朋友。

      少年僵硬地站着,支支吾吾:

      “……知、知道了。”

      薄毓衡看他一脸不自在,也没多留,只又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完好无损,才转身离开。

      他一走,顾星赫立马松了一大口气,后背都有点冒汗。

      傅缇梧慢悠悠走过来,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声音轻轻的:

      “你看,我没说错吧。”

      顾星赫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又尴尬:

      “可是……我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他对我……好得有点过头了。”

      顾星赫小声嘟囔,耳根还红着。

      “我都有点不习惯,我之前还把他当仇人呢”

      傅缇梧忍住笑,轻轻拍他手臂:

      “慢慢就习惯了。”

      心里默默补刀:

      等你习惯了,我就更好磕了。

      三个人的状态,彻底变成了:

      - 薄毓衡:盯着顾星赫防意外,跟命运较劲,心慌又拧巴
      - 傅缇梧:全程姨母笑,疯狂磕CP,越看越上头
      - 顾星赫:浑身不自在,怀疑人生,尴尬到抠手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暖,风吹过书页,三个人各怀心事,构成了全校最诡异又最好笑的三角平衡。

      塔罗牌的阴影还悬在头顶,可此刻的他们,还在青春最热闹、最干净、最甜的那一段里。

      周三晚自习的课间,校园广播忽然响起来,前奏一出来,不少人都顿了下笔。

      是李荣浩的《慢冷》。

      低沉又克制的嗓音,裹着一点说不出的哑,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慢慢散开。

      “慢冷的人啊,会自我折磨……”

      “冲动的人向来听不见挽留……”

      “这世界大得,让你很难不旅游……”

      “浪漫让你温柔,也让你最惹人泪流……”

      傅缇梧埋着头写理综卷,笔尖顿了一瞬。

      调子不吵,却像一层凉丝丝的雨,轻轻贴在皮肤上,听着听着,心就跟着慢了半拍。

      顾星赫在她旁边装模作样地刷题,耳朵其实一直竖着,听见歌词,悄悄往她这边靠了靠,想伸手牵她,又怕被老师看见,只能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阮柚橙抱着胳膊走过来,脸色有点闷闷的,趴在桌边叹口气:

      “这首歌……今天怎么这么让人伤心啊。‘慢冷的人啊,会自我折磨’,听得我鼻子都酸了。”

      傅缇梧抬头,笔尖还停在卷子上:“怎么突然这么感慨?”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些感情,看着好好的,说凉就凉了,像雨一样,说来就来。”

      阮柚橙拉了拉她的胳膊。

      “别写了,陪我去走廊吹吹风,闷死了。”

      傅缇梧回头看了顾星赫一眼。

      顾星赫立刻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马上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一到走廊,风先迎面扑过来,带着浓重的雨气。

      外面天黑透了,大雨哗哗地下着,砸在地面、窗台、树叶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连路灯都被晕成一团模糊的黄。

      风一吹,傅缇梧下意识拢了拢外套。

      她顺着雨景往下看,一眼就注意到——校门口的方向,有个女生撑着伞,慢慢走进雨里,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安安静静等在夜色里,像早就安排好的。

      女生上车,车门轻轻关上,车子缓缓驶进雨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傅缇梧正准备收回目光,视线忽然一僵。

      不远处那棵老香樟树下,站着一个人。

      没有伞,没有躲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大雨里。

      白衬衫被彻底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滴着水,肩膀、胸口、裤脚,全湿透了,鞋边踩在积水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雨那么大,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傅缇梧离得不算远,走廊的灯斜斜打下去,她一下子看清了那张脸。

      心脏莫名轻轻一缩。

      是陆庭白。

      上周她刚在高二光荣榜上见过——高二年段第一,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挺拔清冷,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好看。

      可现在站在雨里的他,和照片里完全是两个人。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却红得吓人,不是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撑到快要崩掉的红。

      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就那么死死望着远方。

      傅缇梧一下子就明白了。

      刚才那个上车离开的女生,应该就是黄心竹学姐了。

      那个和他分数咬得极近、名字永远并排贴在光荣榜上、所有人都觉得天生一对的温柔学姐。

      广播里的歌还在继续,一句一句,撞在雨里:

      “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

      “慢热的却停不了还在沸腾着”

      “看时光任性快跑随意就转折……”

      雨更大了,风裹着水汽扑在傅缇梧脸上,凉得她一哆嗦。

      她站在走廊上,忽然不敢出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分手,是不是告别,是不是不得不分开。

      她只看见——那个永远稳坐年段第一、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的陆庭白,在这样一个大雨的晚上,淋得浑身湿透,像丢掉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嘶吼,没有崩溃,没有追上去。

      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树下,站在《慢冷》的歌声里,站在无边无际的雨里。

      安静得,比大哭一场还要让人心疼。

      阮柚橙也看呆了,轻轻拉了拉傅缇梧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那是……高二的陆庭白学长吧?他怎么……淋成这样啊?”

      傅缇梧轻轻摇头,目光没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忽然想起,之前光荣榜上,他和黄心竹的名字挨得那么近,分数只差一点点,照片放在一起,温柔又耀眼,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般配。

      原来再般配的人,也会有这样的一刻。

      原来再耀眼的人,也会有这样狼狈、这样撑不住的时刻。

      雨还在下,歌还在放。

      “慢冷的人啊,会自我折磨……”

      香樟树下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却盖不住他眼底那片死寂一样的红。

      傅缇梧悄悄攥紧了手。

      她忽然想起那三张塔罗牌,想起那句“有缘无分”,想起她和顾星赫路灯下的约定。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慌。

      原来有些喜欢,真的可以说来就来。

      原来有些结局,真的可以说散就散。

      连陆庭白和黄心竹这样看上去永远不会分开的人,都可以在一场大雨里,一个坐车离开,一个站在雨里淋到浑身冰冷。

      那她和顾星赫呢?

      风又吹过来,傅缇梧轻轻打了个寒颤。

      阮柚橙轻声叹

      “我们……还是回去吧,别打扰他了。”

      傅缇梧轻轻“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香樟树下那道湿透的白衬衫身影,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教室。

      一进门,暖光扑面而来。

      顾星赫立刻抬头看她,眼睛一亮,小声喊:

      “回来啦?冷不冷?”

      他还是那样,大大咧咧,满眼都是她,干净又明亮。

      傅缇梧走到座位旁坐下,心却还留在外面那片雨里。

      她看着顾星赫,忽然伸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顾星赫愣了一下:“怎么了?”

      傅缇梧摇摇头,声音很轻很轻:

      “没什么。就是……想握紧一点。”

      外面大雨滂沱,《慢冷》的歌声还在教学楼里回荡。

      有人在雨里失恋,有人在教室里握紧喜欢。

      有人刚刚看见,缘分有多脆弱。

      而她只知道——她不要慢冷,不要自我折磨,不要有缘无分。

      她要和顾星赫,一直热着,一直握着,一直走下去。

      广播里《慢冷》的歌声慢慢收尾,最后一句尾音消散在雨夜的空气里。

      “浪漫让你温柔,也让你最惹人泪流”

      曲终,晚自习预备铃紧跟着响起,走廊上的人匆匆往教室涌,雨声却依旧清晰,敲得人心头发沉。

      傅缇梧和阮柚橙一起走回教室,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脸色安安静静,却藏着一层没散的轻愁。

      一进门,顾星赫几乎是立刻就抬头望过来。

      他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眼睛有点红,脸色淡淡的,不像平时那样一回来就会轻轻对他笑一下。

      顾星赫立刻放下笔,等她坐下来,伸手就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

      “吹风吹得不开心了?”

      傅缇梧没立刻回答,只是坐好,把卷子摊开,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像在替谁哭。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香樟树下那道湿透的白衬衫身影——陆庭白,年段第一,耀眼得不像话,却在一场大雨里,丢了半条魂一样。

      连他和黄心竹那样般配、那样优秀、那样被所有人看好的人,都可以说散就散。

      那她和顾星赫呢?

      那塔罗牌里的“有缘无分、有人离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他们的结局?

      傅缇梧越想,心越沉。

      她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顾星赫正好也在看她,眼神干净、明亮、毫无杂质,满满当当全是她。

      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她从五百七十三名拼到四十二名,为了她拼命长大,为了她和家里坦白,为了她在路灯下发誓——谁都不准先走。

      傅缇梧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不再管是不是在教室,不再管有没有人看见,伸手,轻轻、却紧紧地,抓住了顾星赫的手腕。

      顾星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声音立刻放软:

      “宝贝,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傅缇梧咬了咬唇,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只有他能听见:

      “顾星赫,刚才……我在楼下看见陆庭白学长了。”

      “他在雨里站着,没打伞,全身都湿透了,看着学姐坐车走掉。”

      顾星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高二那对人人羡慕的情侣。

      “他们……是不是分开了?”

      傅缇梧轻轻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点墨痕。

      “我突然好害怕。”

      “我怕我们也变成那样。我怕那几张牌说的是真的。我怕……你或者我真的会先走。”

      她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却每一个字,都扎在顾星赫心上。

      顾星赫的心,猛地一揪。

      他再也顾不上这是教室、是晚自习、旁边还有同学。

      他伸手,轻轻、却稳稳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牢牢包住。

      掌心的温度,烫得让人安心。

      “不会。”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坚定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少年,

      “我和他不一样。你和她也不一样。我们是被祝福的,我爸同意,我拼命学,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站在雨里。我不会让你哭。我更不会——先走。”

      傅缇梧埋着头,眼泪掉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顾星赫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声音哑得温柔:

      “还记得我们在路灯下说的吗?谁都不准先走,谁先走谁是小狗。我不当小狗,我要当一直陪着你的那个人。”

      “陆庭白学长的事,只是别人的故事。我们的故事,我来写。我写一辈子,只写你。”

      傅缇梧终于忍不住,轻轻抽噎了一下,反手,也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都在用力。

      “……真的吗?”

      “真的。”顾星赫点头,眼神认真得发亮

      “我发誓。”

      “我会平平安安,会一直陪着你,会和你考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会和你一起养顾缇缇,会和你从校服,走到婚纱。”

      “谁都拆不散我们。牌不行,天不行,谁都不行。”

      雨还在下,夜还很深。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傅缇梧慢慢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我信你。”

      顾星赫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疼得不行,趁没人注意,飞快、极轻地,在她手背碰了一下,像一个无声的吻。

      “不哭了,好不好?”

      “你一哭,我就乱了。”

      傅缇梧吸了吸鼻子,终于轻轻“嗯”了一声,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笔,看向卷子,这一次,笔尖不再发抖。

      身边有他握着,心里有他撑着,就算外面大雨滂沱,就算别人的故事再怎么遗憾,她也不再那么害怕了。

      因为她的少年,正用他全部的拼命和喜欢,给她写一个——没有慢冷、没有离开、没有有缘无分。

      只属于他们的,一辈子。

      周四晚自习课间,校园广播还没响起前,整栋楼依旧是卷子翻动的沙沙声。

      直到那道清冷却好听得发颤的男声,透过喇叭铺满每一间教室——

      “我是高二九班的陆庭白。接下来这首李荣浩的《恋人》,送给已经离开的黄心竹同学。”

      高一六班瞬间炸了。

      “卧槽?陆庭白?高二年段第一那个?”

      “点歌送给黄心竹?就是那个和他并排第二的学姐?”

      “这是什么顶级学霸的浪漫啊……”

      “之前还看他们俩在光荣榜上,也太配了吧……”

      喧闹声里,傅缇梧笔尖一顿,心轻轻沉了下去。

      前奏一出来,她就安静了。

      是李荣浩《恋人》。

      低低的、温温的,却句句扎心:

      “爱像一场小雨
      淅沥沥淅沥沥,滴入我回忆……”

      顾星赫下意识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他看见傅缇梧望着窗外,眼神轻轻发怔。

      她又想起那个大雨夜,香樟树下湿透的白衬衫,红得吓人的眼睛。

      原来那不是吵架,不是分手,是告别。

      歌还在播,陆庭白的声音好像还留在空气里:

      “……昨天的爱,已回不来
      却依然在心底徘徊,却依然在心底徘徊……”

      全班都在磕“学霸爱情”,只有傅缇梧听得鼻尖发酸。

      那不是浪漫,是明知道要分开,却只能用一首歌收尾的无力。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又过了一周。

      没人再提那首《恋人》,好像一切都翻篇了。

      直到下周一晚自习课间——广播没有随机播放,又是点歌。

      播音顿了半秒,轻声念:

      “接下来这首李荣浩的《不遗憾》,是黄心竹同学离开之前,特地拜托我点的,送给——陆庭白同学。”

      整个教学楼,瞬间死寂。

      连呼吸都轻了。

      李荣浩的声音一出来,沙哑、释然、又痛得克制:

      “……爱过了就不遗憾
      有什么好遗憾
      今后提起你的姓名,谈笑我也可以
      想到曾经在一起
      争吵欢喜都发自内心
      爱情不止一种定义
      错过了也不遗憾……”

      傅缇梧整个人都僵住。

      黄心竹走之前,就点好了这首歌。

      她早就知道,这一走,就是没有归期。

      “……我会等那一幕
      我知道我会哭
      也知道苦是为给你祝福……”

      全班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心里同一个问题:陆庭白呢?他在哪?

      那天晚自习,陆庭白没有来。

      没人知道他在哪。

      有人说在后花园香樟树下。

      有人说在小路口。

      有人说在天台。

      有人说在车里。

      但都不是他。

      那首《不遗憾》,全校人替他听了。

      那句“爱过了就不遗憾”,全校人替他听完了。

      那个本该站在那里的人,缺席了。

      第二天,消息炸穿整个学校。

      高二年段第二名——黄心竹,出国了,不再回来。

      高二年段第一名——陆庭白,在她走的那晚,自杀了。

      发现及时,救回了一条命,没上几天学,却休学了。

      一夜之间。

      第一没了,第二走了。

      所有人都在叹:

      “太可惜了……两个顶尖学霸……”

      “明明那么配……”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走廊里、食堂里、教室里,全是议论。

      惋惜、心疼、不解、唏嘘。

      只有傅缇梧,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晚自习的课间,轻轻靠向顾星赫。

      然后,伸出手,用力、紧紧、死死地抱住了他。

      不是牵手,不是碰一碰,是整个人靠过去,抱住。

      顾星赫吓了一跳,立刻伸手回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问:

      “怎么了?”

      傅缇梧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我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不管陆庭白学长和黄心竹学姐。我不管塔罗牌。我不管什么命运、有缘无分。”

      “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谁都不准走,谁都不准消失,不准离开,不准出事。”

      她抱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变成下一个传说。

      顾星赫心口一烫,也用力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字一句,重得像誓言:

      “我不走。我不消失。我不离开。我不出事。”

      “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考大学,养顾缇缇,见家长,过一辈子。”

      “我向你保证。”

      傅缇梧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广播里再也没有点歌。

      光荣榜上的名字悄悄换了。

      高二第一,从此变成了卢晋川。

      曾经的第二出国,曾经的第一休学。

      一对耀眼的人,彻底散场。

      而高一(3)班第三组第二排。

      傅缇梧抱着顾星赫,在所有人都在惋惜别人的故事时,她只抱紧了自己的全世界。

      她终于彻底明白:

      成绩、排名、般配、别人的祝福……都不重要。

      活着、陪着、握着、不消失,才是最重要的。

      塔罗牌的阴影还在,但这一次,她不再怕了。

      因为她怀里这个人,愿意为她逆天,愿意为她活着,愿意为她,把“有缘无分”活成“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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