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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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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喧闹声里,顾星赫单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对着前面那道纤细的背影,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不少,没了往日的冷硬,多了几分不自然的认真:
“喂,刚才……谢了。”
傅缇梧正整理着课本,闻言背脊轻轻一僵,没有回头,只是耳尖又悄悄染上一层浅粉,细若蚊吟地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一声软乎乎的鼻音,听得顾星赫心头莫名一痒。
旁边阮柚橙早就抱着胳膊看好戏,挤眉弄眼地撞了撞他胳膊
“可以啊顾星赫,终于知道报恩啦?”
蒋晋轩也回头凑热闹:“要不中午请缇梧小仙女喝杯奶茶?我们都不挑~”
顾星赫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赶人,忽然想起段长那一句“下课去政教处”,懒得跟他们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走,丢下一句:
“我去政教处,回来再说。”
一路穿过走廊,他那一头雾霾蓝的头发依旧吸睛十足,回头率百分百。
不少学生偷偷指指点点,他却毫不在意,吊儿郎当就迈上了政教处的楼梯。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的是政教处王主任,出了名的严规矩、爱抓仪容仪表,看见顾星赫这头蓝发,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顾星赫是吧?李老师已经跟我说了。”王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
“校规写得清清楚楚,学生不准染发。你这头发,三天之内必须染回黑色,没得商量。”
顾星赫往办公桌前一站,没嬉皮笑脸,也没服软,语气懒洋洋却带着几分少爷式的耍赖:
“王主任,这头发刚染没多久,现在染黑,以后再想染别的颜色,发质就全毁了。”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别这么绝情嘛,通融一下。”
王主任被他气笑
“你还跟我讲发质?学校是让你来读书的,不是让你来搞发型走秀的!”
话虽这么说,可王主任笔尖顿了顿,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位是智途财团顾执的小儿子,顾家在闽城是什么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真把人逼急了,闹到顾执那里,他这个主任也不好收场。
顾星赫一看王主任神色松动,就知道这事有戏。
王主任沉默几秒,权衡利弊,终于松了口,一拍桌子定下方案:
“行了,染黑你不愿意是吧?可以,我退一步。不染回去也行,但你必须戴假发。”
他指着顾星赫的头发
“上学期间,必须把这一头蓝色完完全全遮住,不准露出来,不准在学校里摘下来。要是被我或者其他老师抓到没戴,照样记过处分,听懂没有?”
顾星赫没想到还有这种折中办法,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爽快点头:
“行,听主任的,戴假发。”
只要不用染黑,怎么都好说。
王主任挥挥手,一脸头疼地赶人:“赶紧回去上课,下次别再搞这些幺蛾子。”
“知道了。”
顾星赫转身走出政教处,反手带上门,嘴角才悄悄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戴假发?
小事一桩。
他慢悠悠走回教学楼,心里盘算着让司机去买最自然的黑色假发,一边走,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教室里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
——傅缇梧。
刚才化学课上,她轻声报答案的声音,刚才那句道谢后,她泛红的耳尖。
顾星赫忽然觉得,这头被全校盯着的雾霾蓝,好像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至少,因为这头发,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了。
第二节课刚上课没多久,顾星赫就听得昏昏欲睡。
前桌傅缇梧安安静静坐着,马尾垂在椅背上,发尾轻轻晃悠。他脑子里反复绕着刚才那句道谢,总觉得空落落的,不够踏实。
——人家帮他解了围,总不能一句谢谢就完事。
顾星赫眼神一斜,瞥了眼讲台上正埋头写板书的数学老师,手指轻轻敲了敲桌角,心里打定主意。
他趁着老师转身写字,猛地弯腰,把书包往桌底一塞,椅子轻轻往后一滑,几乎没发出声音,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惯犯。
阮柚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又偷偷看了一眼前面毫无察觉的傅缇梧,捂嘴憋笑。
“这家伙……真敢啊。”
顾星赫一路溜出教学楼,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湿润的泥土味。
他懒得开车,直接在校外那家口碑最好的奶茶店停下。
柜台前,他皱着眉,难得认真地看着菜单,纠结半天。
“少糖?去冰?她喜欢什么……”
他从没给女生买过东西,一时有点犯难。
最后凭着直觉,点了一杯海盐芝士奶绿,少糖、去冰、加椰果,又顺手给自己拿了杯冰美式。
店员打包好递过来,两杯奶茶隔着袋子温温凉凉的。
顾星赫拎着袋子,慢悠悠往回走,刚走到高一教学楼楼下的树荫处,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头顶斜插过来。
“这不是我们顾家小少爷吗?开学第一天就逃课。”
顾星赫脚步一顿,抬头。
台阶上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穿着高三的校服,气质沉稳冷冽,眉眼和顾星赫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成熟克制。
正是顾南琛。
他比顾星赫大两岁,读高三,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顾执嘴里最标准的“继承人模样”,也是顾星赫最懒得搭理的大哥。
顾南琛目光往下一落,落在他手里那杯明显女生款的奶绿上,眉梢微挑,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还买了奶茶?”他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给谁送?”
顾星赫脸色一沉,把奶茶往身后藏了半分,语气冲了起来:“跟你没关系。”
顾南琛没追着问,视线又挪回他那一头扎眼的雾霾蓝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还以为,爸和学校联手,早把你这头蓝发给按回去染黑了。”
顾星赫嗤笑一声,懒得解释:“你管我。”
顾南琛走近两步,目光扫过他头发,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奶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弟弟,一向叛逆不服管,现在居然会乖乖听话不闹事,还偷偷出去买奶茶——
多半是为了刚才那杯东西的主人。
他没点破,只是淡淡丢下一句:“别在高一闹得太难看,免得爸又拿我出气。”
顾星赫烦他这幅什么都懂、什么都要管的样子,皱着眉:“知道了,别挡路。”
顾南琛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往高三教学楼走去。
顾星赫看着他的背影,不爽地啧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海盐奶绿,刚才那点烦躁,又莫名其妙淡了下去。
他快步上楼,悄咪咪从后门钻回教室。
数学老师还在讲题,全班安安静静。
顾星赫轻轻坐回位置,把那杯温温的奶绿往桌肚里一塞,目光下意识往前桌望去。
傅缇梧依旧坐得笔直,安安静静听课,右眼那颗泪痣安静又好看。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已经想好。
——等下课,就把这杯奶茶,递到她面前。
下课铃刚一打响,数学老师一走出教室,高一六班立刻像被捅开的马蜂窝,瞬间吵成一片。
阮柚橙立刻转过来,扒着顾星赫的桌子小声问
“你刚才跑哪去了?我还以为你被政教处扣下了!”
顾星赫没理她,视线直直落在前桌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傅缇梧正安安静静翻着课本,指尖纤细,握着笔的样子格外好看。
窗外的光落在她发顶,软乎乎的,看得人心里发轻。
顾星赫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伸手,从桌肚里摸出那杯还带着微凉温度的海盐芝士奶绿。
少糖,去冰,加椰果。
是他对着菜单琢磨了半天的口味。
他微微倾身,抬手,用杯底轻轻碰了一下傅缇梧的肩膀。
“喂。”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不自然的别扭。
傅缇梧身子轻轻一颤,慢慢转过身。
一双圆圆的杏眼抬起来,清澈干净,右眼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线下淡得像一滴小水珠。
她看着顾星赫,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
顾星赫被她看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手往前一递,把奶茶塞到她视线里。
“上午化学课,谢了。”
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这一下,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阮柚橙,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捂住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前桌的蒋晋轩直接转了过来,一脸吃瓜表情
“哦——~谢礼啊?可以啊顾星赫!”
两人一开口,周围附近的同学目光全都齐刷刷投了过来。
“哇,顾星赫给傅缇梧买奶茶?”
“救命,这是什么剧情……”
“蓝发校霸×清冷学霸,好配啊……”
细碎的议论声一圈圈传开。
傅缇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杯包装精致的奶茶,又抬头看了看顾星赫那张线条利落、表情却有点不自然的脸,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脸颊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粉。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男生当众送东西,还是这么惹眼的顾星赫。
慌得手指都蜷了起来,小声推辞
“不、不用了……就是一道题而已。”
她往后缩了缩,想退回去。
顾星赫眉梢微蹙,手没收回,反而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放得很轻:
“让你拿着就拿着。”
“我不喝甜的,放着也是浪费。”
他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阮柚橙在一旁疯狂助攻,伸手就把奶茶接过来塞到傅缇梧怀里
“拿着嘛缇梧!顾星赫特意逃课给你买的,不喝多不给面子呀~”
“逃课”两个字一出来,周围又是一阵小声起哄。
傅缇梧抱着那杯温温的奶茶,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低低的,只敢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吟:
“……谢谢。”
声音软得像棉花。
顾星赫看着她这副害羞到不敢抬头的模样,心口那一块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恢复那副冷淡不羁的样子,靠回椅背上,淡淡“嗯”了一声。
“赶紧喝,等下该不凉了。”
傅缇梧抱着奶茶,乖乖转了回去,却半天没敢动,只是把杯子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摸着包装。
顾星赫坐在后面,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怎么移都移不开。
他忽然觉得。这节课逃得——太值了。
教室里的起哄声还没完全淡下去,后门忽然被人用力一撞,哐当一声响。
王誉阳带着两个跟班,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眼神阴恻恻地扫过来,一看见傅缇梧怀里那杯奶茶,脸色瞬间更难看。
他就是不服气。
不就是顾家家世好一点吗?凭什么顾星赫一出手,傅缇梧就对他不一样?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顾星赫转?
“傅缇梧,”王誉阳大步走进来,声音故意抬高,故意让全班都听见。
“我跟你说话你不听,倒是收别人的奶茶收得挺快啊?”
傅缇梧抱着奶茶,指尖一紧,下意识往座位里缩了缩,圆圆的杏眼里掠过一丝慌。
阮柚橙立刻挡在她旁边,瞪着王誉阳
“你烦不烦啊?都说了不喜欢你,别再来纠缠了!”
“我跟她说话,有你什么事?”王誉阳不耐烦地挥手,就要去拉傅缇梧的胳膊。
他手还没碰到人,一道冷得发冰的声音,先一步从后排砸过来——
“手不想要了?”
顾星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他原本懒散的神情彻底收了,雾霾蓝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眼神,只剩眼底那股生人勿近的冷。
明明没动怒,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一散开,整个教室都静了半截。
王誉阳动作一顿,色厉内荏地吼
“顾星赫,我追我的人,你别多管闲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星赫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傅缇梧桌旁,直接把人挡在身后。
身形挺拔,把她完完全全护在阴影里。
他抬眼,目光冷冷落在王誉阳脸上,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威慑力:
“我再说一次——别再让我看见你堵她。”
“下次,就不是警告这么简单了。”
王誉阳看着他那双没半点温度的眼睛,后背莫名一凉。
他心里清楚,顾星赫是真的敢动手,顾家的人,他惹不起。
周围同学全都屏息看着,连蒋晋轩都不敢插嘴。
王誉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最后只能狠狠啐了一口,放了句场面话
“行,你给我等着!”
带着跟班灰溜溜跑了。
直到人彻底消失在后门,教室里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炸开小声议论。
“我去……顾星赫也太帅了吧。”
“护得也太死了吧……”
傅缇梧站在顾星赫身后,轻轻抓着他校服后摆,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后背很稳,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顾星赫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女孩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怕,是慌,耳尖还红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杯奶茶,像抱着什么宝贝。
他心一下子就软透了。
顾星赫弯了弯腰,故意凑近一点,声音放得又低又轻,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认真:
“喂,傅缇梧。”
傅缇梧抬头,杏眼怔怔望着他,泪痣轻轻一颤。
“刚才我帮了你两次了,”顾星赫嘴角勾起一点坏笑,语气理直气壮。
“干脆——我做你保镖吧。”
阮柚橙在旁边直接“哇”了一声,捂住嘴。
蒋晋轩也瞪大了眼,一脸磕到了的表情。
傅缇梧整个人都懵了,睫毛轻轻抖着,小声结巴:“……保、保镖?”
“嗯,”顾星赫点头,一本正经。
“专门保护你的。以后王誉阳再来找事,我帮你赶。谁欺负你,我帮你骂。”
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故意死皮赖脸地补了一句:
“你不让我保护,那我就天天跟着你,直到你同意为止。”
傅缇梧被他说得脸彻底红透,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不、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麻烦。”顾星赫一口咬定,笑得痞气又温柔,
“从今天起,你傅缇梧,我罩了。”
阳光刚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连空气都变得甜甜的。
放学铃一响,整个三中都活了过来。
顾星赫收拾东西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书包往肩上一甩,长腿一迈就堵在了傅缇梧的课桌旁。
少年往那儿一站,雾霾蓝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浅光,引得路过的同学频频回头。
“走了,保镖送你回家。”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副“我必须跟着”的架势。
傅缇梧背着浅白色的小书包,指尖轻轻攥着背带,抬头看他,小声提醒
“我家……跟你家是反方向。”
“我知道。”顾星赫一脸无所谓,“我乐意绕路。”
阮柚橙在一旁看得姨母笑直冒,冲傅缇梧挤了挤眼
“缇梧,有人免费当保镖,你就收下吧!我先走啦~”
蒋晋轩也识趣地挥挥手:“我也撤了,你们慢慢走!”
眨眼间,周围的热闹都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缇梧抿了抿唇,没好意思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率先往校门口走。
顾星赫立刻跟上,半步不落地走在她外侧,把车流与人潮都隔在外面。
一路上,不少学生偷偷回头看——一头蓝发的叛逆少爷,安安静静跟在清冷小美女身后,画面违和又好嗑。
走到公交站台时,顾星赫才愣了一下。
“我们坐公交?”
他长这么大,出门不是司机接送就是私家车,连公交站台都很少靠近,更别说上车投币。
傅缇梧点点头,眨了眨杏眼
“嗯,我平时都坐这一班。”
顾星赫没半点嫌弃,反而觉得新鲜:“行,听你的。”
没一会儿,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面前。
傅缇梧先上车,熟练地掏出公交卡“滴”了一声。
顾星赫跟在后面,看着投币箱,眉头微蹙。
他身上从来不带零钱,口袋里只有整钱。
他想也不想,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元,抬手就要往投币口里塞。
反正他有的是钱,不找零也无所谓。
傅缇梧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得连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别!”
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皮肤,温温软软,两人都同时顿了一下。
傅缇梧耳尖一红,连忙松开手,小声急道:
“一百块投进去就不能找零了,太浪费了……我帮你付吧。”
不等顾星赫说话,她已经再次拿起公交卡,对着刷卡机又滴了一声。
“滴——乘客您好,已支付。”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顾星赫僵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忽然一塌糊涂。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花他的钱、巴结他的钱、指望他的钱。
第一次有人,拦着他乱花钱,还替他付了两块钱。
还是他拼命想护着的小姑娘。
“好了,可以进去找位置了。”傅缇梧回头,轻轻对他说,右眼的泪痣温柔得发亮。
顾星赫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默默跟着她走到车厢后排。
公交车缓缓启动,摇摇晃晃,夕阳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顾星赫偏头,看着身旁安安静静抓着扶手的傅缇梧,忽然觉得——这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比他家里任何一辆豪车都舒服。
他低声,很轻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傅缇梧,今天……谢谢你。”
谢她化学课救场,谢她替他付车费,谢她安安静静地出现在他乱糟糟的世界里。
傅缇梧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笑了笑。
那一笑,像晚风拂过梧桐,软得顾星赫整颗心都化了。
“不用谢。”
车厢摇晃,夕阳温柔。
反方向的路,因为身边的人,忽然变得无比值得。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到终点站,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
傅缇梧指着前面一栋老式居民楼,轻声说:
“我家到了。”
顾星赫抬头看了看。
不是左海御园那种气派别墅,就是普通的旧小区,墙皮有些斑驳,楼下停着电动车,晾着衣服,满是人间烟火。
他一点都没嫌弃,反而觉得,这里比那个冷冰冰的顾宅舒服多了。
傅缇梧攥着书包带,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
“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喝杯水。”
这话一出,顾星赫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怼爹怼仇人都脸不红心不跳的顾小少爷,第一次紧张到手心微微出汗。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
“……好。”
两人一起上楼,楼道不宽,灯光有点黄,安安静静的。
顾星赫跟在她身后,心跳比刚才公交车上还要乱。
傅缇梧轻轻开门,换鞋时小声说:
“我家有点小,东西也多,你不要介意。”
顾星赫立刻摇头,语气认真:
“我不介意。”
比起顾宅那个大得吓人、却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的客厅,他反而更喜欢这种挤挤挨挨、有人气的地方。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傅妈妈探出头,看见女儿带了同学回来,先是一愣,立刻笑着擦手:
“缇宝回来啦?这是你同学吗?快进来坐!”
“妈,这是顾星赫,我同班同学。”
傅缇梧声音轻轻的,有点不好意思。
傅妈妈看顾星赫长得又高又好看,虽然头发颜色有点扎眼,但气质干净,连忙热情招呼:
“快坐快坐,刚好要吃饭了,一起留下吃!我再加两个菜!”
顾星赫本来想客气,可看见傅妈妈这么真诚,又看了一眼傅缇梧,鬼使神差地点头:
“……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
傅缇梧把书包放下,想起妈妈刚才的吩咐,小声对顾星赫说:
“你先坐,我去洗点水果。”
她端着小盘子进厨房,顾星赫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悄悄打量。
房子确实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沙发套洗得发白,桌上堆着药盒、病历本,还有一沓厚厚的缴费单。
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人笑得很暖。
很快,傅缇梧端着洗好的苹果、小番茄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吃。”
顾星赫拿起一块,很甜,比他在家里吃的进口水果还要甜。
没过多久,门锁转动,傅爸爸回来了。
他穿着快递工作服,头上有点汗,背着大背包,一看就是跑了一下午快递。
看见顾星赫,也没多问,只憨厚一笑:
“同学来啦,随便坐,马上吃饭。”
一家人围在小餐桌旁,四菜一汤,不丰盛,但热气腾腾。
吃饭的时候,傅妈妈轻声跟傅缇梧说:
“这个月爷爷的药快没了,周末我再去医院开。”
“学费的单子我看了,你那个贫困生申请批下来了,能减一点是一点……”
话说到这儿,傅缇梧握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头微微低了低。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
顾星赫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他不是听不懂。
爷爷长期生病吃药,爸爸送快递辛苦赚钱,妈妈在家操持,家里不宽裕。
那份贫困生补助,能减轻家里负担,可对年纪轻轻、自尊心强的小姑娘来说,也有点丢人。
傅缇梧全程没抬头,安安静静吃饭,没抱怨,没难过,只是默默把话都藏在心里。
顾星赫看着她垂着的眼睫,看着那颗小小的泪痣,心口忽然一阵发酸。
他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要为学费、药费这么辛苦。
也不知道,这么干净温柔、像月光一样的女孩子,要悄悄扛着这么多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碗里的鸡蛋夹到她碗里。
傅缇梧一愣,抬头看他。
顾星赫别开脸,语气淡淡,却很认真:
“你太瘦了,多吃点。”
傅妈妈和傅爸爸对视一眼,都悄悄笑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离开的时候,傅缇梧送他到楼下。
天已经黑了,小区路灯昏黄。
顾星赫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很久,第一次用这么轻、这么认真的语气说:
“傅缇梧,以后……有我在。”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以后她的学费、她的难处、她被人欺负、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委屈——全都由他来挡。
傅缇梧抬头,杏眼里映着灯光,轻轻眨了一下。
风一吹,发丝拂过脸颊。
她小声,却很清晰地回了两个字:
“……好。”
顾星赫转身离开,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楼下。
这一晚,他没有觉得她家穷、觉得旧、觉得丢人。
他只觉得——这里,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