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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会再平静的高中生活
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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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城的九月,总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雨裹着。
左海御园这片别墅区藏在半山云雾里,青灰瓦顶被雨水打湿,泛着冷润的光。
顾家大宅客厅挑高七八米,水晶灯没开,只靠窗外漫进来的天光,把偌大的空间衬得阴沉沉的,像一触即发的雷阵雨。
顾星赫陷在客厅正中央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坐姿散漫,一条长腿随意搭在另一条腿上,脊背却没怎么靠着,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不肯驯服的慵懒戾气。
他身上穿着闽城三中的校服——白衬衫、藏青西装外套、同色系西裤,明明是规规矩矩的中学校服,穿在他身上却硬是穿出了几分叛逆画报的味道。
最扎眼的,是他那头头发。
不是顾家世代规矩的黑发,而是染成了雾霾蓝。
光线暗时像沉在雨里的蓝,光线稍亮,就泛出一层冷调的雾感,嚣张又刺眼,和这满屋子的矜贵规矩格格不入。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暗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对抗着对面站着的一屋子人。
对面,顾执一身高定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锋利,是智途财团说一不二的董事长。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沙发上的儿子,气压低得吓人。
旁边站着的是凌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连衣裙,妆容温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与警惕。
她是顾执现在的妻子,顾星赫的继母。
凌檀身侧,站着比顾星赫小几个月的继妹顾芷汀。
女孩也穿着闽城三中的校服,眉眼像凌檀,柔柔弱弱的,却一直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书包带,不敢看顾星赫,也不敢看发怒的父亲。
最边上,还站着一个才十岁的小男孩,是顾执和凌檀的儿子——顾褚尧。
他个子小小的,穿着小学部的校服,怯生生地躲在凌檀腿边,一双眼睛圆溜溜地望着顾星赫那头蓝发,又看看脸色铁青的顾执,吓得一声不敢吭。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终于,顾执压了一路的怒火,彻底绷断了。
“顾星赫,”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董事长训人的威严。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开学第一天,染一头不三不四的蓝头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你能不能有一点顾家继承人的样子?”
顾星赫转手机的动作一顿,指尖轻轻一弹,手机稳稳落在掌心。
他缓缓抬眼,桃花眼本就生得好看,可此刻眼尾上挑,全是嘲讽和冷意。
“继承人?”他轻笑一声,声音清冽又刻薄
“爸,你跟我提什么继承人?你心里那点心思,装什么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执,又冷冷落在凌檀身上,最后落回顾执脸上:
“顾家继承人,不一直是顾南琛吗?大哥那么优秀,那么合你心意,你培养他就好了,何必来管我这个不入眼的儿子。”
顾执脸色一沉:“我在跟你说你的态度!”
“态度?”顾星赫猛地直起身,雾霾蓝的发梢在昏暗里晃出一道冷光,少年人眼底的红血丝都露了出来。
“我什么态度?我是不是还要恭喜你,我亲爱的妈妈才走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把小三接进顾家大宅,登堂入室,左拥右抱?”
“顾星赫!”顾执厉声打断,气得胸口起伏
“闭嘴!”
“我偏不闭嘴。”顾星赫豁出去一般,字字戳心,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狠狠扎在这虚伪的和睦上。
“妈走还不到一年,你就把人领回家,在这之前你和小三还有一儿一女。顾执,你现在跟我讲家族体面,讲继承人样子,你自己要脸吗?”
凌檀的脸瞬间白了,身子轻轻一颤,却不敢反驳,只能委屈地看向顾执。
顾芷汀吓得肩膀一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顾褚尧更是直接往凌檀身后缩,小声抽了一下。
顾执被戳中最痛处,气得抬手就想扇过去。
手扬到半空,终究还是顿住了。
他盯着顾星赫那张和赖秀月有七分像的脸,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恨与叛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压了下去。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闹得太难看,传出去,整个闽城上层圈子都要看顾家笑话。
顾执缓缓放下手,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雨:
“今天是你开学报到的日子,我不跟你计较。”
他一字一顿,警告意味十足:
“顾星赫,我最后跟你说一次——进了学校,就给我收起你这副混账样子。头发尽快给我染回去,言行举止给我规矩点。”
“要是以后再这么目无尊长、口无遮拦,”顾执眼神阴鸷,“就别怪我不客气。”
顾星赫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沙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仿佛对面那一屋子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一道一道没擦干的泪痕。
他没再说话,可那一身不肯低头的叛逆,早已写满了答案。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所谓继承人,所谓体面,所谓亲情,在他母亲离开的那一天,就全都碎了。
司机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闽城三中校门口的禁停区外,雨丝斜斜飘着,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迹。
校门口早已挤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撑着伞的家长,人声混着雨声,闹哄哄一片。
顾星赫先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雾霾蓝的头发在阴雨天里更显扎眼,一出现就引得不远处好几道目光偷偷瞟过来。
顾芷汀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下车,伞沿压得很低,生怕被人注意到她和顾星赫是一起从顾家车上下来的。
她刚想轻声喊一句“哥”,就被顾星赫骤然回头的冷脸堵了回去。
他脚步没停,侧脸线条冷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字字都带着疏离的警告:
“顾芷汀,进了学校,别跟任何人说你认识我。”
顾芷汀身子一僵,手指死死攥紧书包带,鼻尖微微发酸,却只能低着头,小声应了一个字:
“……好。”
“看见我也当作不认识,别打招呼,别靠近,别给自己找麻烦。”
顾星赫语气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交代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们不是一路人。”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背影挺拔又孤冷,融进熙熙攘攘的学生人群里,那一头雾霾蓝却依旧醒目得无法忽视。
刚走出几步,一道轻快又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撞了过来。
“太子爷!可算等到你了!”
陆君扬背着双肩包,校服领口随意敞开,笑得一脸张扬,几步冲上来,熟稔地一把勾住顾星赫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是顾星赫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少数几个敢在他心情不好时往上凑的人。
陆君扬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顾星赫那头惹眼的头发上,眼睛瞬间瞪圆,压低声音啧啧惊叹:
“可以啊你——雾霾蓝?够狂!你这是开学第一天就准备顶风作案?不怕政教处老东西抓你去当场染黑?”
顾星赫被他勾着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无所谓得很:
“抓就抓,大不了剃光。”
“剃光?那你得迷倒一片女生。”陆君扬贱兮兮地笑。
“不过说真的,你这颜色也太敢了,顾董没把你腿打断?”
顾星赫眸色冷了一瞬,想起家里客厅那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没接话,只是轻轻挣开陆君扬的手,迈步往校门里走。
“走了,迟到了更麻烦。”
陆君扬看得出来他心情不怎么样,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家里的事,只是重新凑上去,勾着他的肩一起并肩往里走,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开学的八卦。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顾星赫低着头,任由额前的蓝发遮住眼底情绪,脚步轻快,却又带着一身无人能靠近的疏离。
身后不远处,顾芷汀孤零零站在伞下,望着他的背影,始终没敢上前一步。
闽城三中的新学期,就这么在一片潮湿的阴雨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叛逆与心事,正式开始了。
闽城三中的教学楼走廊铺着米白色地砖,被雨天的潮气浸得微凉,脚步声一踩上去就带着闷闷的回响。
顾星赫和陆君扬并肩往二楼教室走,校服裤脚扫过台阶,顾星赫单手插在口袋里,雾霾蓝的头发在廊灯底下泛着一层冷雾色,一路引来不少偷偷打量的目光,他却半点不在意。
刚转过楼梯转角,喧闹的说话声就撞了过来。
一群男生围在走廊栏杆边,嘻嘻哈哈地起哄,中间被堵在墙角的,是个缩着肩膀的女生。
堵人的正是王誉阳。
他家在闽城有点小生意,算不上顶级豪门,却总爱摆一副纨绔子弟的架子,初中时就抽烟、逃课、堵人、抢东西,为所欲为惯了。
进了三中依旧没收敛,仗着家里有点关系,老师说几句也只当耳旁风。
顾星赫本来眼皮都没抬。
学校里这种破事多了去了,他没兴趣当什么正义使者,更懒得管闲事。
可身边的陆君扬忽然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又急又轻:
“星赫,你看——被堵的那个女生。”
顾星赫不耐烦地抬眼。
只一眼,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秒。
女生被堵在墙角,背贴着冰冷的白墙,怀里紧紧抱着课本,肩膀微微绷着。
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小小的一只,在一群男生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长相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干净的漂亮。
不是浓颜系的惊艳,是清清爽爽、像雨后刚开的小白花一样。
皮肤很白,在昏暗的走廊里透着细瓷般的光,圆圆的杏眼,眼尾微微垂着,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软。
最扎眼的,是她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不点而朱,淡得恰到好处,一眼就能记住。
王誉阳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子微微前倾,一脸不耐烦的逼问:
“装什么清高?我让你做我女朋友,又不是让你给我当保姆,有什么不好意思答应的?给你脸了是不是?”
女生咬着下唇,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我不想谈恋爱……你让开。”
“不想谈?”王誉阳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捏她下巴,“我王誉阳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周围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陆君扬刚想开口,身旁一道影子已经先一步动了。
顾星赫原本散漫的步子忽然一收,没出声,直接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没吼,没骂,只是伸手,指尖轻轻一扣,就把王誉阳那只快要碰到女生脸的手腕,一把扣住。
力道不大,却稳得让人挣不开。
王誉阳一愣,转头看见是顾星赫,脸色瞬间变了。
顾家是什么地位,他心里清楚。顾星赫他惹不起。
“顾、顾星赫?”王誉阳语气瞬间弱了半截
“你干什么?”
顾星赫没看他,视线淡淡扫过墙角那个受惊的女生,又落回王誉阳身上,声音冷得像走廊里的风:
“把手拿开。”
“我……我跟她开玩笑呢。”王誉阳勉强撑着面子。
“我没兴趣管你跟谁开玩笑。”顾星赫指尖微微用力,王誉阳疼得眉头一皱,却不敢吭声。
顾星赫眼尾微抬,雾霾蓝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一点眼神,只剩冷意:
“但别在我眼前,欺负女生。”
他没扯家世,没提恩怨,就只是单纯——看不惯。
看不惯一群男生围着堵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
看不惯有人用权势和起哄,逼别人做不想做的事。
“滚。”
顾星赫只吐了一个字。
王誉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可面对顾星赫,他半点脾气都不敢发,只能狠狠甩开手,狠狠瞪了那女生一眼,撂下一句“你等着”,带着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
女生还抱着书站在原地,微微抬头,一双杏眼怔怔看着顾星赫,右眼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谢你……”
顾星赫没看她,也没应声,只是随手理了理被扯得微乱的校服袖口,侧过头,对还愣在原地的陆君扬淡淡丢了一句:
“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教室走,背影依旧散漫,又冷又淡,仿佛刚才出手救人,只是顺手赶开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陆君扬连忙跟上,凑在他旁边啧啧称奇:
“可以啊你,深藏不露啊,我还以为你真不管闲事呢。那女生长得是真好看,泪痣绝了——”
顾星赫脚步没停,只冷冷扔回两个字:
“闭嘴。”
可没人看见,转过走廊拐角时,他眼底那层惯有的冷漠,好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像雨丝落在湖面,悄无声息,只惊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闽城三中高一六班的教室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假期刚过的躁动混着雨后的潮气,在空气里飘着。
顾星赫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雾霾蓝的头发一进门就吸引了大半目光,他却视若无睹,脚步径直往最后一排的角落去。
那是他从初中就习惯的位置,偏僻、自由,没人打扰。
陆君扬跟在他身边,两人刚迈两步,就被一道热情的声音喊住。
“星赫!君扬!这儿呢!”
蒋正清坐在中间组第三排,单手撑着下巴,回头冲他们笑。
他生得确实惹眼,眉眼清俊挺拔,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身规规矩矩的校服穿在身上,自带干净又耀眼的少年气。
在三中刚开学的颜值投票里,他和七班那个清冷矜贵的卢晋山,已经被私下并称为闽城三中双校草。
只有陆君扬心里清楚,要不是顾星赫昨天故意没来报道,以顾星赫这张脸和这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哪里还有蒋正清“双校草”的份。
“可以啊你们,今天才露脸。”蒋正清起身凑过来,胳膊习惯性搭在陆君扬肩上,眼神又好奇地落在顾星赫头发上,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星赫,蓝发?开学第一天直接封神,政教处看见不得当场心梗。”
顾星赫懒得理他调侃,目光随意扫过教室,脚步依旧往后排挪。
可就在掠过第一组第三桌时,他的视线,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陆君扬也跟着一怔,下意识“我靠”了一声。
那里坐着的,正是刚才在走廊被王誉阳堵在墙角的女生。
她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腰背挺得很直,正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侧脸线条柔和干净。
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右眼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光线下淡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
没有刚才的惊慌失措,此刻的她安静得像一幅画。
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自带一种清冷又温柔的仙女感,和周围吵吵闹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星赫指尖微微一顿,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淡淡移开,像是只是扫到一个普通同学。
陆君扬却直接用胳膊肘撞了撞蒋正清,压低声音:“看第一组第三桌。”
蒋正清一脸茫然顺着看去,眼睛瞬间亮了亮,语气都轻了几分:“我去……我们班藏这么个美女?我昨天怎么没注意?”
他刚才还在兴高采烈跟两人分享八卦:
“对了,跟你们说,昨天报道我可没白来。七班有个叫谭毓慈的,长得巨好看,气质绝了,我昨晚在二楼食堂排队,厚着脸皮要到微信了,你们俩缺席,血亏。”
结果现在,蒋正清看着窗边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语气直接变了:
“不过……这么一比,我们班这位也太顶了。干干净净的,比照片上那些网红好看多了,这才是真·仙女吧。”
他又伸手指了指,生怕顾星赫和陆君扬没看清:
“就那个,右眼下面有颗泪痣的,看见没?安安静静的,太戳人了。”
顾星赫自始至终没搭腔。
只是在蒋正清手指指向她的时候,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冷不丁丢出一句:
“别指人,没礼貌。”
蒋正清一愣,连忙把手收回来,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礼仪了?平时你不最野的吗?”
顾星赫没解释,只是迈开长腿,直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身体往后一靠,长腿随意往前一伸,单手将书包扔在桌洞,侧脸对着窗外,遮住了所有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眼,女生低头翻书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根极轻的羽毛,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
陆君扬跟着坐下,凑到顾星赫旁边,贱兮兮地小声笑:
“可以啊星赫,英雄救美,结果美女还跟你同班。这剧情,有点意思啊。”
顾星赫冷冷瞥他一眼,扔出两个字:
“闭嘴。”
可嘴角那点一贯的嘲讽与冷漠,却悄悄淡了几分。
讲台上,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来,拍了拍手:
“好了,安静一下,昨天有同学没有来,现在开始点名了。”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顾星赫靠在椅背上,目光看似望着窗外,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了第一组那个安静的背影上。
新学期的第一课,好像因为这一场意外的遇见,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语文老师,姓陈,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地翻开崭新的点名册,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零星的雨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顾星赫依旧懒懒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长腿舒展,视线看似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实则那点注意力,早悄无声息飘到了第一组第三桌那个纤细的背影上。
陈老师捏着点名册,开口第一个名字,清晰落下:
“傅缇梧。”
话音刚落。
第一组第三桌,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轻轻直起身,微微侧头,声音不高,却清清脆脆,像山涧泉水滴在青石上,软而不腻,干净得一尘不染。
“到。”
一声轻响,不大。
却直直撞进顾星赫耳朵里,也撞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他整个人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连指尖转着的笔,都停了半秒。
原来她叫傅缇梧。
缇是丝帛的柔,梧是梧桐的清。
人如其名,安静、干净、温柔,又带着一点不惹尘埃的疏离。
顾星赫垂着眼,薄唇几不可闻地轻念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字句轻得像叹息:
“轻缇映月,静梧听风……傅缇梧,好名字。”
这话虽轻,可旁边凑得极近的陆君扬还是一字不落听进耳里,当场瞪大眼,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用气音疯狂调侃:
“可以啊你顾星赫,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张口就是诗句,平时考试作文怎么不见你这么会写?”
顾星赫眼尾淡淡一扫,冷声道:
“闭嘴,听点名。”
陆君扬立刻识趣噤声,却还是一脸“我懂了”的贱笑,眼神在傅缇梧的背影和顾星赫之间来回打转。
陈老师继续点名,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响起,一声声“到”此起彼伏。
大家很快发现——号数是严格按中考成绩从高到低排的。
傅缇梧是一号。
全班第一。
顾星赫、陆君扬、蒋正清三个,都是以篮球特长生的身份招进来的,成绩自然垫底,毫无悬念被排在了最后。
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点名一点点往后挪。
“四十六号……”
“四十七号……”
终于,陈老师的目光落到名册末尾,推了推眼镜:
“四十八号,顾星赫。”
这一声落下,全班不少人下意识回头,齐刷刷看向最后一排。
实在是他那一头雾霾蓝的头发,太扎眼,太嚣张,从进门起就没从大家视线里挪开过。
顾星赫慢悠悠直起身,声音懒懒散散,却清晰有力:
“到。”
陈老师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钉在他头上,眉头瞬间拧紧,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顾星赫同学,”陈老师语气严肃,“头发怎么回事?”
全班瞬间安静如鸡,所有人都在看戏。
陆君扬和蒋正清也立刻坐直,替他捏了把汗。
顾星赫站着没动,神色坦然,半点不慌:
“染着玩的。”
“染着玩?”陈老师一拍点名册,语气加重。
“学校校规明确规定,学生不准染发、烫发,不准做奇装异服、怪异造型。你这一头蓝颜色,是来上学,还是走秀?”
他指着顾星赫,语气不满: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不守规矩。限你三天之内,给我染回黑色,否则政教处处理,记过处分。”
顾星赫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没当场顶撞。
他懒得跟老师吵,也没意义。
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哦。”
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陈老师又是一噎。
后面紧接着:
“四十九号,陆君扬。”
“到!”
“五十号,蒋正清。”
“到!”
三人包揽倒数三名,成了全班公认的“学末三人组”。
点名结束,陈老师又强调了一遍纪律和仪容仪表,重点又隐晦地瞥了顾星赫好几次,才开始发课本、排座位。
顾星赫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别人都在议论他那一头要被强制染回去的蓝发,他却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声干净柔软的——“到。”
和那个藏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的名字。
傅缇梧。
他忽然觉得,这破学,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调完座位没几分钟,上课铃就响了。
走进来的不是刚才的班主任,而是个子偏高、眼神锐利的年级段长,同时也是教化学的李老师。
他往讲台上一站,不用开口,教室里瞬间就安静大半,连爱说话的蒋晋轩和阮柚橙都乖乖闭了嘴。
段长的威严,整个高一没人不怕。
李老师目光往底下一扫,视线立刻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最后一排那抹雾霾蓝上。
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
“第一组第四排那个,染蓝头发的——”
他抬手一点,声音不高却自带压迫感,“你叫什么名字?”
全班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往后看。
顾星赫慢悠悠地直起身,单手插兜,姿态散漫,语气平平:“顾星赫。”
“顾星赫。”李老师把名字记在心里,显然是打算秋后算账。
“开学第一天就染发,仪容仪表不合格,下课自己去政教处报到。”
他没多纠缠,转身拿起粉笔:“既然站起来了,那就你来回答这道题。”
黑板上写着一道基础的化学方程式配平。
在学霸眼里简单到闭眼写,在顾星赫眼里,和天书没区别。
他抬眼扫了一眼黑板,脑子一片空白。
化学方程式?配平?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顾星赫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符号。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少爷,此刻站在全班面前,难得露出一点无措。
阮柚橙在旁边急得小声跺脚,想提醒又不敢。
蒋晋轩也偷偷回头,一脸“我救不了你”的表情。
段长抱着手臂,冷冷看着他
“不会?初中基础都没打好?”
顾星赫喉结微滚,正要硬着头皮随便糊弄一句,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目光落在眼前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傅缇梧。
全班第一,刚刚点名第一个就是她。
顾星赫犹豫了半秒,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微微俯身,手指轻轻蜷起,用指节轻轻、飞快地戳了一下傅缇梧的后背。
很轻,很小心,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傅缇梧正端正坐着听课,后背忽然被轻轻一戳,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身后的顾星赫。
心跳,悄悄乱了一拍。
她耳尖微微泛红,却没回头,只是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前后桌能听见:
“……前面系数,2、5、4、2。”
声音又软又清,一字一句,稳稳落进顾星赫耳朵里。
顾星赫几乎是立刻,对着段长复述:
“2、5、4、2。”
李老师愣了一下,低头核对黑板,眉头舒展了一点:
“对了。坐下吧,上课认真听。”
顾星赫如释重负,轻轻“嗯”了一声,慢慢坐下。
坐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傅缇梧的背影。
她依旧坐得笔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悄悄出卖了她的心跳。
阮柚橙在旁边憋笑,用课本挡着脸,用气音对顾星赫说:
“可以啊你,居然知道找我的缇梧宝贝救场~她可是我们班化学天花板!”
顾星赫没接话,只是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前桌那道安静的身影上。
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绒毛。
刚才指尖戳在她背上那一下,轻轻软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上。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那一下轻轻戳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觉得,这枯燥的化学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