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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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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高峰的高架桥堵成了凌乱的麻线。江無恕就被堵在这一团乱麻里,动弹不得。可此时此刻,他却并不期待交通恢复畅通。
他并不想见到江在洲。
可老天却偏偏不如他的意,交通很快就畅通了。
江無恕看着前方距离越来越近的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他没有马上下车。
将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江無恕趴在方向盘上,仔细思索着,等会儿到底应该说些什么,才不会出错。
实话讲,江在洲忽然醒来,的确在他意料之外。他本以为江在洲会昏睡很长的时间——至少,绝对不会如此迅速地清醒过来。
看来,连他那很重的伤,都是假象。
江無恕冷笑了一声,眸光愈加暗沉。
“阿恕,还没有到吗?”江伯山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江無恕握着话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到门口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在看到江在洲时,江無恕还是觉得他的表情,一定不会很好看。
江在洲就像家里的太子爷,被一众佣人们簇拥着。而他们的父母,也坐在江在洲身旁,看着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在洲啊,再吃点儿。”江夫人手里拿着剥好了皮的葡萄,心疼地看着自己受伤的小儿子。
江在洲接过葡萄,在江夫人的脸上轻吻一口:“谢谢妈。”
江夫人顿时笑得灿若桃花。
江無恕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副母慈子孝图,心中一阵作呕。
“哥,你都不回来看我。”注意到了江無恕的视线,江在洲缩在轮椅上,委屈巴巴地看向他,乖巧得像一只软绵绵的兔子。
奈何,江無恕知道这是只披着兔子皮的狼。
江無恕在心里暗暗骂他真会装,表面却不动声色,一点也不去接他的话:“醒了就好。你在家好好养伤。”
他不愿多说,江在洲也就不去烦他,只是安静地盯着他,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坐吧。”见气氛有些尴尬,江伯山一反常态的客气。他起身为江無恕倒水,故作关切:“最近公司怎么样啊?会不会很辛苦?”
江伯山的态度很不正常,事出反常必有妖。江無恕心里沉了沉,却并不想揭穿。
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最近正在忙着一起新策划。”江無恕笑了笑,装作听不懂他的深意:“爸,做公司的,哪有不忙的道理。”
“哦,忙些好啊。”江伯山见他不搭话,只好主动说道:“阿恕啊,你弟弟醒了。”
“我看见了。”江無恕面无表情。
江伯山的本意是让江無恕主动提出帮江在洲,却不想他并不搭茬,只能狠了狠心,直言道:“在洲醒了,你让他去公司帮帮忙吧。”
江無恕顿时了然。
什么关切,什么低姿态,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江伯山和江在洲的“父子情深”。
他偏不要他们如意。
“在洲才几岁,先去读书不好吗?”江無恕笑了笑,转头看向江在洲:“在洲说想回过年读书,我同意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在合适的年龄做合适的事。”
江在洲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江無恕,露出一副替他人考虑的大度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大度:“哥这是不肯原谅我了?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不待江無恕说话,江夫人首先不高兴了。她轻轻抱住江在洲,不满地看向江無恕,就好像盯着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阿恕,在洲再不对,也昏迷了半年,已经受到惩罚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他?”江夫人声音颤抖,看着江在洲腿上的石膏,愈发觉得心疼。
江無恕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早就已经习惯了应该不在意,可此时此刻,再次亲眼看到如此偏担江在洲的母亲,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五年前,他在一团乱时接下了公司,不得不放弃了梦想的医学,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是否愿意。
他大可以说不乐意接管公司,然后一走了之,可他却因为父母的请求,将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江無恕觉得自己坏就坏在太有责任心上,不然也不会落得现在的境地。
“阿恕,爸知道对不住你,可你毕竟是大哥。”江伯山将声音放软了些,摆出一副乞求的姿态:“在洲资历浅,你不信任。那让他先做个助手,帮你完善这个项目,锻炼一下吧。”
只一句话,就要让江在洲直接插手江無恕已经做了大半的新项目。
江無恕已经是老板,并不在乎“项目领导”的虚名。可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感,还是让他不悦。
他在公司危难时被迫承担责任,为了拉到项目陪客户喝酒喝到住院,为了攻下一个新品的困难点,带着员工们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句累不累。
而现在,公司刚刚步入正轨,江伯山就按耐不住了,急着想要他的小儿子入主。
这叫他怎么能愿意?
江伯山看出了大儿子眼里的嘲讽。他知道自己对不住江無恕,可这份愧疚比起对小儿子的喜爱来,根本不值一提。
“算爸求你。”江伯山叹了口气,主动让了一步:“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当他在公司实习就好。”
江伯山话已至此,江無恕只好答应。
“先说好,我让在洲来,是因为你的要求,而不是他适合这个岗位。”江無恕起身,扫了屋内的三人一眼,转身离去:“如果他犯了错,我一样会按规定处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江夫人不满地看着他的背影,声音越抬越高:“他是你弟弟,你何必这么冷血?”
冷血?母亲的指责声回荡在耳畔,江無恕的唇角缓缓抬起,又迅速掉落了下去。
是啊,无论他付出了什么,在父母眼中,永远比不上江在洲。哪怕他将公司带入正轨,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为江在洲铺路罢了。
真是讽刺。
江無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车上的。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万花筒,混乱着看不真切。他趴在方向盘上,一阵疲惫感从脚底逐渐爬了上来,一点点席卷了全身。
脑海中,是江伯山和江夫人看向江在洲时的笑容,面对他时从来不会出现的温和的笑。他们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就好像一个完整的圆一样,根本没有外人插足的空间。
而他自己,就是那圆之外的,多余的人。
江無恕觉得心里酸酸的。
这么多年来,他觉得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被轻视的状态,可每当回到家看到他们的其乐融融时,他还是会有些难受。
江無恕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温暖的片段,却发现寥寥无几。
其实在江在洲受伤之前,他与父母的关系还算融洽。可这一切,都止步在江在洲出车祸的那天。
江無恕记得,那天他的视线里满是血色,猩红将江在洲包裹。他慌得不知所措,直到他看到了江在洲在昏迷的前一秒投来的眼神。
我赢了。江在洲用口型对他说。
江無恕第一次有种浑身冰冷的感觉。
他没有证据说是江在洲做的局,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江在洲会主动寻死。他也没有办法去怨恨江在洲,因为在今天之前,这个弟弟很是乖巧,满足了他所有对家人的幻想。
直到这一刻,江無恕才发觉,原来幻想只能是幻想。是幻境,就有破碎的一天。
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江無恕觉得自己烦透了。
胸腔中的酸涩感越积越多,他感觉自己被淹没在其中,永远游不到岸——除非,岸上有人在等他。
视线缓缓聚焦在车前的小瓶上,那是一个小小的薄荷鼻吸,好像是谭憬送给他的。
“江叔叔,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去闻一闻。”送给他时,谭憬小心翼翼地说。
他没有拒绝,随手丢在了车前档上。却不想,今天看到得刚好。
伸手抓过薄荷瓶,江無恕将它凑到鼻子下,猛地吸了一口,浓烈的薄荷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鼻腔。
谭憬没有撒谎,江無恕觉得自己果然好受了些。
本来应该放回去的,可江無恕却继续抓着薄荷香,贪婪地吸着。就像闻到了猫薄荷的猫,他舍不得放开。这是真的有人在关心他的证明,是难得让他忘却烦闷的解药。
浓烈的薄荷香气逐渐在车内淤积,江無恕的眼神终于变得清醒。
他低头盯着手中的薄荷鼻吸,小小的,平日里摆在车内一点也不起眼,可此刻,却成了让他清醒的解药。
就像,她一样。
江無恕的眼前浮现出昨晚的场景,在公寓里,她温柔地抚摸着他怀中的小猫,和他一起给小猫喂羊奶。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她担忧地看着他过敏的胳膊,轻柔地为他涂抹药剂,生怕他有一丝一毫的痛感。
她明明只是他资助的学生,明明与他毫无血缘关系,却比家人还要温情。
江無恕知道自己的想法越矩了,可是此时此刻,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想要看到谭憬笑着对他说:“江叔叔,你回家啦?”
他想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