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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窥探命运的一角,荣宁二公的嘱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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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阵仗,贾荀瞪大了眼睛,朝着远处霞裙月帔,飘然而来的领头仙子看去。
只见云烟漫卷,异香暗度,环佩轻鸣,先是由远及近的清冽乐声悠悠然飘入贾荀耳中。
听着环绕在耳边的清脆乐曲声,看着身边一个个肃然而立的仙娥,贾荀小心翼翼的环绕了四周,看着自己短小的身板,不经意的踮起脚尖,仰头看向远处。
四下寂然,一片清宁仙气中,但见烟霞深处缓步走出一位仙子,素裙曳地,暗纹隐现珠光,乌发高绾,仅一支赤金点翠玉簪束定,额间鹅黄浅映。眉目清寒如月,容光莹润如玉,周身自带一股静穆贵气,不怒自威,却又缥缈出尘。
一步一姿,回风舞雪,所过之处麝兰幽香浮动,令人不敢直视,只觉是瑶池仙主临凡,清贵不可方物。
一时被这疑似神宫仙人降临的大阵仗给唬住了去,贾荀赶紧低下了头,没敢说话。
这哪来的神仙,竟然跑他梦里来了,贾荀心下骇然,双手握拳,使劲掐了掐手心中的软肉,心中大喊着,想要将自己唤醒。
他怎么还不醒过来呀!
掐了自己半天,疼的他呲牙咧嘴,伸手摸着额头不存在的虚汗,贾荀终于还是暂时放弃了这个虐待自己的行为。
唤不醒自己,贾荀干脆将头颅抬向眼前的仙姑试探性的问道:“不知神女大人此番入小童梦境而来,可是有什么指示?”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清泠语声自云端缓缓落下,似玉碎冰鸣,又轻又远,却字字清晰入耳:
“凡间痴儿,不必惊惶。汝既入我太虚之境,便是与我有此仙缘,非是梦魇,何须自苦?”
贾荀心头一震,只觉那声音不高,却似能直透灵台,让他方才慌乱的心绪,竟莫名安定了几分。他悄悄抬眼,正撞上仙子淡淡目光,那眼神清寒如月,却又含着几分俯瞰红尘的悲悯,一望之下,竟让人连说谎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他慌忙垂首,恭恭敬敬躬身一礼,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平的怯意:“原、原来是仙姑尊驾……小子无知,方才失礼,还望仙姑恕罪。”
警幻仙子微微颔首,素袖轻拂,烟云随之缓缓流转。
“你本是红尘中痴儿,今番入梦而来,亦是宿命牵引。”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处乃太虚幻境,掌人间情孽,司风月冤债,我今引你前来,便是要你早悟前因,莫要沉溺那富贵温柔之乡。”
说罢,她轻抬玉指,指向身侧烟云深处,隐约可见朱楼玉宇,宫阙巍峨。
“随我来吧。”
语声落罢,引路而来的众仙子们皆是转身跟随,回风舞雪,环佩清越,只留一路麝兰幽香,漫在这缥缈仙境之中。
听到方才之为首仙姑的话,贾荀哪里敢有半分违逆,连忙敛声屏气,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心中又是惶恐,又是好奇,只觉这一场梦境,竟是比他生平所见一切,都要离奇万分。
众仙娥在前飘然引路,贾荀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四周云烟缭绕,远处隐约可见宫阙巍峨,朱栏玉砌,琉璃映辉,绝非人间所有。
行至一处玉石牌坊前,玉柱光洁温润,纹若流云,似是有一瞬被眼前的光柱闪了眼去,贾荀眨巴了一下双眼,方才抬眼望去,只见坊上大书四字:离恨仙阙!
两边复有一联,字迹流光溢彩,古雅厚朴: 尘缘聚散皆成梦,情劫浮沉尽是空。
贾荀心中一震,只觉这字这联,说不出的玄妙,又道不尽的苍凉,竟一时看得痴了。
仙子未曾回头,只淡淡开口:“此处乃三界殊方,掌管天下女子命运簿册,凡红尘中痴男怨女,悲欢离合,皆在此间登记在册。”
说话间已入殿中,四下静雅无尘,两旁仙娥侍立,井然肃穆。殿中设几案,上置卷轴、玉册、宝瓶、香鼎,烟气袅袅,清和沁心。
警幻仙子停步转身,清寒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既来此,便是有缘。今日我便让你一观金陵女子簿册,也好早悟前缘,看破迷津。”
说罢,素手轻招,便有仙女捧过几卷玉轴。
仙子淡淡吩咐:“先取那金陵十二钗正册与他一看。”
泛着神光的书册被一个仙娥呈了上来。
见到这书册,只见贾荀心头怦怦直跳,只觉一股莫名的敬畏涌上心头,连忙躬身应是,伸手颤抖着,伸手接下了那卷从未见过的命运之书。
书刚一入手,触手温凉,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一股清和之气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
贾荀低头抿唇,心中纷乱如麻,不知到底该不该查看此书。听仙子方才所言,这册中记的竟是红尘女子一生定数,他一介凡夫,贸然窥看,不知是福是祸。
他指尖微微发紧,抬眼怯怯望了一眼面前静立的警幻仙子。
对方只是淡淡垂眸,神色平静无波,既无催促,也无责备,仿佛早已将他此刻的犹豫与忐忑尽数看透。
“只管翻开便是。”仙子清泠之声缓缓响起,“前缘已定,命数难违,你今日能见,本就是劫数之中,不必多虑。”
贾荀喉间微哽,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迟疑。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屏息凝神,指尖微颤,轻轻掀开那页神光流转的玉册。
首页之上,光影自生,画面凄清:两株枯木悬着玉带,雪地里埋着一支金簪。旁题四句,字字含悲: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他只看一眼,便觉心头一紧,似有冷风穿骨,莫名酸楚涌上来。
警幻仙子静立一旁,声音清泠如冰玉相击:
“此为金陵十二钗之首二位,一生荣辱悲欢,皆在此十六字中。”
贾荀似懂非懂,茫然再翻一页。
第二页画着破弓悬月,宫墙深锁,气象森严,题曰: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字字煊赫,又句句藏劫,直叫人喘不过气。
他定了定神,又翻一页。
海上孤舟,狂风卷浪,天际茫茫无岸,旁题: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画面苍凉,尽是天涯别离之苦。
心绪未平,第四页已现眼前:古寺清泉,青灯蒲团,一女子独坐其中,清冷孤傲。诗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这般人物,竟落得如此下场,贾荀看得心口发涩。
再翻至第五页,唯有飞云逝水,苍茫一片,题句空灵凄婉:
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
贾荀望着那幅画,只觉富贵如云,浮生若梦,再热闹,也不过是一场散场。
警幻仙子淡淡看着他,眸光里无喜无悲,只有看透千年的清冷:
“这一本薄册,写尽红楼红颜命数。你此刻不懂,是因未历红尘;他日梦醒,便知眼前一切,皆是前缘定数。”
贾荀垂首望着玉册,手心微凉,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警幻仙姑见他茫然失神,语声稍缓,缓缓道出此番引他入梦的缘由:
“你道我为何平白引你至此?实是宁、荣二公之灵,在天庭牵挂子孙,日夜悲号,知你与贾府气运相连,特托我引你入此秘境,望你能早悟机关,跳出迷津。”
贾荀猛地一震,抬眼惊道:
“宁荣国公……仙魂?”
“正是。”仙子微微颔首,云烟在她身侧轻漾,
“二公当年创业垂统,功勋盖世,只望后世子孙可以继业承家。奈何如今运数渐衰,后辈多是安富尊荣,无人能继大业。他们在幽冥之中放心不下,这才再三嘱托于我,令我将来此有缘人引至此处,以薄册惊醒痴梦,望你日后能劝诫族人,留心运数,莫使家道一败涂地。”
贾荀听得心神巨震,只觉肩上骤然压下千钧重担,一时竟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不过是一场离奇仙梦,哪知背后竟是两代国公的殷殷仙魂所托。
警幻仙子见他神色大变,又淡淡道:
“你不必惶恐。二公选中你,只因你心性纯良,尚有一丝清明。今日观册、听曲、悟道,皆是为你日后铺路。”
她素手轻指玉册,神光更盛:
“且继续看吧。这册中所写,不只是女儿命数,更是宁荣二府,一整个家族的兴衰谶语。”
贾荀怔怔望着手中玉册,只觉那温润的灵光之中,竟藏着千斤重量。
宁荣二公的仙魂嘱托,贾府一府的兴衰气运,这般沉甸甸的因由,他一介凡子,如何担待得起?
念及此,贾荀他喉间哑涩,抬眼望向警幻仙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惑:
“仙姑……晚辈资质平庸,不过红尘中一痴愚之人,二公仙魂重托,我……我怕是担不起这般重任。”
警幻仙子闻言,只是淡淡一拂衣袖,云烟轻卷,殿内更显寂静。
“担不担得起,并非你一言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