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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警幻仙册传天机 宁荣二公寄深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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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千里托梦,寄望于你,只因你心有善根,情系贾府,并非那些只知安富尊荣、醉生梦死之辈。”
她目光轻落,似望穿他前尘后世:
“你今日在此所见所闻,并非让你即刻力挽狂澜,只是要你先记在心上。待他日步入红尘,历经悲欢离合、兴衰起落,你自会醒悟,今日这秘境之中的一字一画,皆非虚言。”
说罢,警幻仙子缓步走到殿中,玉手轻抬,四周烟霞缓缓流转,远处隐隐传来缥缈仙乐,清越凄婉,动人心魄。
“册中宿命,你已略窥一二。”她回身,眸光清冷如水,“接下来,便随我听几支曲子。”
那词中唱的,是红楼儿女的一生痴怨,也是宁荣二府,从烈火烹油,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全过程。”
贾荀心中一凛,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一句,比方才任何判词都更叫他心惊。
他紧紧握住手中玉册,躬身一礼,声音虽轻,却多了几分郑重:
“晚辈……谨遵仙姑指引。”
警幻仙姑见他已是心神激荡、再难承受更多天机,眸光微敛,淡淡收了那股缥缈仙乐。
“今日你所见所闻,已是足够。再多窥天命,反损你凡身灵元,也乱了红尘定数。”
她素袖轻轻一拂,霎时间满殿烟霞翻涌,先前那卷神光玉册凭空从贾荀手中飞起,缓缓落回仙娥捧着的玉盘之上,灵光渐隐。
“宁荣二公所托,我已为你点醒。你且记住:情是情,劫是劫,盛极必衰,迷极必醒。”
贾荀只觉周身被一团温软祥云托起,双脚渐渐离地,心慌间忙要开口:
“仙姑——”
“不必多言。”警幻仙子的声音在云雾中越来越远,清泠如天外传音,
“你尘缘未了,该归凡世了。今日秘境一遇,他日红尘自会印证。莫忘初心,莫负所托。”
话音未落,一阵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风卷来。
贾荀眼前灵光骤亮,再睁目时,琼楼玉宇、仙娥仙子、凝尘仙阙……一切都如碎烟般散去。
只余下一片朦胧暖意,将他轻轻一推。
“唔——”
他猛地低喘一声,身子一沉,像是从极高极远的云端落回实处。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已不是清和仙香,而是房中熟悉的淡淡熏香。
窗外天光微亮,床幔轻垂,自己好好躺在榻上,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绵长又真切的大梦。
贾荀怔怔望着帐顶,半晌动弹不得。
梦中那一幅幅红颜命画、一句句凄婉判词、警幻仙子清冷的声音、宁荣二公仙魂的殷殷嘱托……
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他缓缓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玉册那一抹温凉的触感。
是梦……
又不像梦。
良久,他才轻轻坐起身,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低声喃喃:
“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只这一句,便叫他心头一酸,莫名落下泪来。
这场仙梦,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一生都抹不去的印记。
一梦醒来,贾荀如同失了神,怔怔坐在榻上,心头仍被仙境中一幕幕压得沉甸甸的。指尖似还留着玉册温凉,耳畔犹绕仙子清语,一时竟分不清身在凡尘,还是未离仙阙。
正失神间,外间传来轻浅脚步声,跟着便有丫鬟轻轻掀帘而入,见他已醒,连忙上前福身:“主子您醒了?”
又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玛瑙大惊,忙扶起他道:“主子可是夜睡得不安稳?方才奴婢在窗外听见您低叹,似是魇着了。”
贾荀定了定神,掩去眸中余波,只淡淡颔首:
“不妨事,不过是做了一场长梦。”
玛瑙见他面色微白,连忙又去端了温茶过来,低声劝道:
“主子病刚好,许是身子还未大好。奶奶前几日还吩咐奴婢几个好生照看着,主子夜里也莫要再熬夜看书了,好生静养几日,别多想烦心事。”
贾荀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才真正觉出已是人间。
水汽氤氲,模糊了眼底神色,梦中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语,又在心头沉沉一转。
宁荣二公仙魂所托,十二钗命数之悲,一府兴衰之谶……
这哪里是梦,分明是一番当头棒喝。
他轻轻抿了口温茶,压下胸中翻涌情绪,缓缓放下茶盏,抬眼望向窗外渐明的天光。
“我知道了。”
声音轻淡,语气中却已藏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沉定。
“伺候我梳洗吧。”
一场仙梦点醒,一段宿命加身,往后路,贾荀心知须得一步步,睁着眼走下去了。
今日贾荀难得没有去进学,也未出屋去寻府上几个姐妹说话,只是留在自己屋中,将房中的玛瑙,丹榴几个大丫鬟挥退出去之后,房中一时静得只剩下檐外风声。
房内一片寂静,贾荀静静坐在书案前,手中的书半天也未翻到下一页。
垂眸望着自己的双手,回忆起梦中那被接到手中独属于玉册的温凉、仙阙的清光、仙子清冷的语声、宁荣二公仙魂的殷殷托付,还清清楚楚缠在心头,半点不似梦境。
贾荀低头看向未曾翻页的书籍,微微攥紧指尖,仿佛一松手,那些天机谶语便会如烟散去。
一句句凄婉判词在心底反复盘旋,越想,心口越是发沉。
心口闷的厉害,贾荀抬眼望向屋内陈设,精致的绣屏、温润的玉器、柔软的锦褥,皆是人间富贵景象。可此刻在他眼中,竟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虚浮之色。
眼前越是繁华,心中越是荒凉。
想到此,贾荀不禁心头苦涩,悲从中来。原来这场看似侥幸的重生,早已与命数紧紧绑缚,成了一场逃不开的宿命契约。
前世家破人亡的惨景一幕幕又重前浮现在眼前,再念及今生至亲之人,想到从他出生起就待他这个膝下独子如珠如宝的王熙凤与贾琏夫妇,贾荀鼻头一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汹涌的悲意如潮水般冲破了前世记忆的枷锁,幼时偶然窥见的那本书,骤然在脑海中轰然重现。
贾荀猛地站起身。
是那本书……一定是那本书!
是那记在顽石之上的故事,那本名为《石头记》的奇书。
他从前只当是稗官野史、荒唐闲言,只当是文人杜撰的悲欢离合,从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太虚幻境一游,玉册判词历历在目,再加上昨夜那场真切无比的仙梦……一切早已不言自明。
时至今日,他终于清醒——自己并非生在寻常富贵乡,而是活在一本早已写定结局的书中。
一念及此,从前与王熙凤母子相处的点滴,忽然齐齐涌上心头。
贾荀泪珠滚落,想起自己生病时,夜里高热不退,府中上下慌乱,向来强势要强的王熙凤,衣不解带守在自己榻前,亲手喂水拭汗,眉头紧锁,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慌。
又想起他娘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何等威风凌厉、杀伐果断,可一转身对着他,语气便不自觉软了下来,会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会轻声细语叮嘱他读书、用膳、保重身子。
旁人只道她是贾府里说一不二的琏二奶奶,只有贾荀自己知道,母亲所有的柔软与牵挂,几乎全都给了他一人。
梦中那些红颜零落、繁华散尽的结局,一字一句,都如细针般扎在心上。
母亲素来要强,一生争强好胜,机关算尽,在府中撑着偌大的家业,人前威风八面,人后不知扛下多少辛酸苦楚。
贾荀自幼看在眼里,心疼又敬爱王熙凤这个生身母亲。
仙境中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在脑中一响起,贾荀便浑身发冷,不敢去想他娘在这本书中的将来又会是何等结局。
若是他娘也在那薄命册中……
若是她一生精明、一世操劳,到头来也落得一场凄冷孤苦……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贾荀便心口一紧,几乎喘不过气。先前还忧心贾府兴衰运数,此刻才惊觉,贾府的兴衰命数还包括他在这府上的这些血脉亲人。
怔怔倚坐在窗台前,贾荀一动不动,神思纷乱如麻。茫然里裹着惶恐,牵挂中藏着不安,连窗外日光缓缓移动、窗影渐渐拉长,都全然不觉。
这场仙梦,未曾让他一朝悟道,反倒在一夜之间,让他尝尽了揪心不安与锥心之痛。
正怔怔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们轻手轻脚的搀扶之声。不等贾荀回神,帘幕一掀,一道明艳身影已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王熙凤。
原是玛瑙几个退出屋后,心中忧虑,见他今日状态不对,从醒来后便一直神色恍惚,如同离了魂一般,悄悄遣人去请了王熙凤。
“我的儿!”
王熙凤一进门便快步上前来,伸手便抚上贾荀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疼惜,“这是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贾荀骤然见到他娘,心头一震,所有的悲酸惶恐险些压不住,忙低下头,强作镇定:
“娘……儿子无事,让娘担忧了。”
“无事?”王熙凤眉尖一蹙,指尖轻轻拂过他微湿的眼角,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又软得一塌糊涂,“无事怎么眼睛红红的?丫鬟说你醒了便一直坐着发呆,话也不说,可吓死我了。”
她回身瞪了一眼身后释放在贾荀房内的一众丫鬟,沉声道:
“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公子不舒服也不早来回我!”
见自家奶奶震怒,吓得玛瑙与丹榴连忙垂首不敢作声。
贾荀连忙拉住她,轻声道:
“娘您别怪她们,是我不让说的。我只是……昨夜做了个梦,醒来有些恍惚罢了。”
听到儿子的这番话,王熙凤这才缓和了神色,重新坐回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有力: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可是噩梦?”
贾荀望着他娘满眼真切的关切,喉间微哽,低声道:
“不是噩梦,只是梦里见了些生离死别、兴衰起落,醒来心里有些发沉。”
他顿了顿,终究忍不住,轻声道:
“儿子方才一直在想,娘您整日掌家理事,上下多少事都要经您的心,您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别太要强、太操劳了。”
王熙凤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暖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哎哟,我的儿长大了,竟会这般心疼娘了。”
她语气柔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娘是累些,可一想到你,便什么都值了。只要你平平安安、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娘便什么都不怕。”
“儿子不愿娘您受累。”贾荀紧紧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微哑却异常认真,
“儿子以后会争气,会懂事,会帮娘您分担。儿子什么都不求,只求娘往后身子康健,岁岁平安,长长久久陪着儿子。”
王熙凤只当是儿子昨日做了一场梦,吓到了,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满眼慈爱,安抚他道:
“傻孩子,娘自然是要陪着你,哪儿也不去的。”
贾荀望着他娘此时明媚温和的笑颜,心中酸涩与坚定一同翻涌。
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有多难得,又有多易碎。
太虚幻境的判词、《石头记》的结局、宁荣二公的嘱托……
这一刻,全都凝成一句心底誓言:
这一世,他定要改写宿命,护他娘一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