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99、暮雨

　　天际一道闪电劈过，钦天监预测的大雨，像一位不速之客，晚了整整五日方临。

　　千万军马身后的碧落殿，等来的这场迟来的大雨，不再是甘霖，而像是一道最后的审判，大火已被扑灭，经这无根之水一洗刷，焦木之中的浓烟重新开始升腾。水雾与浓烟混合在一起，从梅林中涌出，模糊了人的视线。

　　雾气过后，洛杳的视线再次分明，盛遇的银枪与天际的闪电如出一辙，破开雨链，已与持羽手中长刀战至一处，同一时间，螭龙卫中的精兵齐齐拉开手中大弓，训练有素地搭弦上箭……

　　破空声盖过雨声，像索命的饿鬼一般转眼向龙骧军阵中腾空袭来！！

　　那铁箭乃螭龙卫特质，箭身流畅，箭头锋利异常，尾部制有倒刺，一经入体，想要拔出，便要忍受剥皮抽筋之苦……

　　箭雨俯冲而至，龙骧军节节后退……

　　龙骧军虽个个身手矫健，却难免被射中，箭雨过后，螭龙卫众如鬼魅一般袭来，开始了残忍的收剿……

　　持羽手中双刀与盛遇的银枪相击，有如列缺霹雳闪过，洛杳从青年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死寂的冰冷与恨意，他手中的兵刃是经过改制的玄铁窄身长刀，挥出的劲风切断雨链，留下一抹抹残影……

　　即使洛杳不懂刀术，也能从持羽的刀势中看到一种游刃有余，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持羽与盛遇对上了，可这次明显与以往不同，长刀冰冷肃杀，在持羽手中却如一把忘我缠斗的黑蛇，盛遇的攻势大开大合，持羽手中长剑却毫无退意，几次沿着枪身斜抹而上，内力灌注之下，刀路将银枪完全压制！！

　　“盛遇！！！”

　　洛杳反应过来时，已经不知不觉喊出了声。

　　激战中的两人同时向他看来。

　　洛杳与持羽对视，再次看到了青年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恨意……

　　洛杳痛苦地望着着远处的一幕幕，雨水像浓稠的墨一般将他的视线模糊……

　　盛遇手中银枪爆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挟着沛然的力量，千钧一发之际再次直击而出，枪尖划破雨链，精准地点向持羽的咽喉！

　　然而，青年的身影却形同鬼魅，以一种更快的速度诡异扭转，擦着枪锋掠过，左手刀随之扬起，不是格挡，而是贴着枪杆向上疾掠！刀锋与枪杆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

　　洛杳在马背上看得心惊胆战……

　　“你以为他真的打不过我吗……”

　　盛遇的质问仍在耳畔，龙骧军营，千余寺中的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不断划过……

　　他惊心地看着雨幕中青年的身影，方才明白原来盛遇早就将一切看破……

　　大雨滂沱，不见天明，皇宫再次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盛遇臂腕一沉，枪身翻转，猛然下压之间，试图将那贴身的长刀震开，同时枪尾倒撞，袭向持羽胸腹。

　　青年毫无退意，同一时间，右手刀已无声无息地自下而上撩起，划向盛遇腹部位，刀路角度刁钻，时机狠辣，没有一丝情感……盛遇猛吸一口气，腰腹紧缩，高大的身躯硬生生向后平移半尺，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身甲划过，发出轻响，留下一条清晰的白痕……

　　一击不中，持羽刀势不绝，疯狂切割、劈斩、突刺！斩向关节，刺向身甲接缝，削向盛遇裸露在甲衣外的皮肤！一刀快过一刀，毫不停歇，如暴风骤雨，不给盛遇丝毫喘息之机。

　　盛遇的枪法虽大开大合，此刻却不得不被刀势压缩在方寸之地……

　　一道闪电劈亮天地！

　　刹那间，天地一片惨白。盛遇看向持羽那双眼睛，透过淋漓的雨水，里面没有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在恨自己……

　　盛遇心道，持羽在恨他抢了洛杳。

　　如果不是他借故回到上京，如果不是边关告急，持羽被调离出京，洛杳不会阴差阳错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

　　持羽左手中的长刀有如苍狼厉啸的残影，穿透枪击的缝隙，想要直刺向他的心窝！

　　盛遇拧身急避，刀尖擦着他的胸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与此同时，持羽的右手刀借着拧腰旋身之力，划出一道肃杀、决绝的弧光，自下而上，反撩向他的下颌！这一刀，将速度与角度发挥到了极致，狠绝到了极点，几乎避无可避。

　　盛遇瞳孔猛缩，竭力后仰！！

　　“锵——！”

　　一声格外尖锐、悠长的撞击声，压过了风雨的咆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盛遇！！！”

　　洛杳厉喝一声，从骕骦马的马背上跌落，向盛遇的方向跑去……

　　持羽将左手刀从盛遇的胸腔中一点一点抽出，他感到盛遇的脏器与血肉从他的刀锋中缓缓掠过，那感觉，竟让他感到一种名曰痛快的战栗……

　　他终于赢了……

　　接着，他将染血的刀身掷向一旁的雨地。

　　未等洛杳跑至盛遇的身边，他的掌心蓄力，四肢百骸的内力逐渐灌注于一处，他的心脏狂跳，脑中却寂静无声……

　　“不要！！！”

　　洛杳的哭喊声在他脑中炸开，同一时间，掌心内力注满，已向盛遇直击而出……

　　暴雨连绵，盛遇的银枪脱手，胸膛向外溅出一股浓烈的鲜血，自破裂的胸甲蜿蜒而下……

　　他看见昔日赏识他，提拔他，培养他，将他亲手送至洛杳身边的男人，终于在他面前轰然倒下了。

　　“盛遇……”

　　洛杳扑倒在盛遇身边，似乎从未见过男人受过这么重的伤，他手足无措地抱住盛遇的上半身，想要将他抱在自己的大腿上，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儿，盛遇的身体是那么沉重，血流如注，鲜血从他掌心的纹路中一点一点攀爬，触目惊心地将他的手心染透，盛遇的生命正在他指尖一点一点流逝………

　　持羽的军靴自洛杳身旁踏过，自盛遇沉重的躯体旁边踏过，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

　　方才垂落的双刀再次扬起，这次是盛遇身后的龙骧军。

　　长刀划过，被无数骨骼脏肉夹紧，又从无数血流中穿出，磅礴的雨水将刀锋洗尽，混合着鲜血，自锋尖流过，胫骨折断，血肉翻飞，惨叫声似闷雷敲击在耳膜上……

　　……

　　盛遇落败，加上持羽的疯狂掠杀，龙骧军败如山倒，被后来的螭龙卫节节收割，南荣棠与史乘殷战至一处，身体多处负伤，可仍旧将怀迦护于身后……

　　形势扭转，南荣奚始终立于马背上，睥睨着为他而战，或者企图颠覆他的帝位，所有战而身陨的蝼蚁，他命人将洛杳从盛遇身边带离，让洛杳亲眼看着他最爱的人躺在血泊中等死，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殿下，我求您救救他，盛遇是受我蒙骗才与殿下为敌，他一生战功累累，负伤无数，心里只有大雍的疆土，从无私心，殿下若要让他死，便让他死在边关，马革裹尸而还，而不是死在这里……”

　　洛杳挣脱螭龙卫的束缚，扑倒在南荣奚脚下，雨水顺着他的额际、眼角、脸颊留下，与泪水混合在一起，他仰望着南荣奚，做出乞求的姿态……

　　“殿下令我做什么我都愿意，阿杳没有求过殿下什么，只求殿下放过盛遇，放过他！！！”

　　南荣奚握住洛杳被雨水淋湿的两颊，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问他道：“你当真什么都愿意为我做？”

　　洛杳在雨水中困难地睁开眼，望进南荣奚的眼睛，他看见了太子眼中的阴狠、妒恨，可这些对南荣奚来说都不算什么，皇位才是最重要的，他知道他需要盛遇，就算是大雍社稷之安，这是盛遇唯一的生机……

　　他点点头，表示愿意为南荣奚做任何事，太子终于露出他那阴狠又玩弄的笑意，对他道：

　　“我要你亲手射死慕王。”

　　“阿杳的箭法不是盛遇教的吗，孤知道你目力非比常人，一向百发百中，一命换一命，怎么样？”

　　太子的话音刚落，一把特制的黑色弓箭落在洛杳的双手上，那是螭龙卫的箭，箭身比普通的箭沉重三分，威力无比。

　　他望着太子的眼睛，眼神中的仰视、乞求很快消散了，渐渐与冰冷黑沉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他在太子的注视下缓慢拉弓，瞄准了雨幕中与史乘殷正在刀兵相向的慕王，南荣棠身后的怀迦在这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骤然间恢复了视觉！！

　　他与洛杳对视，看到了洛杳眼中的决绝……

　　洛杳心底死寂一片。

　　——不若赌一把，让这一箭向太子射去……

　　如此，自己会死于这个雨夜，他洛杳，本就没几天好活了，临死前，也算是为大雍做上这最后一点事……

　　就在洛杳即将调转箭头之际，一声来自野兽的嘶吼骤然之间划破天际，震慑住众人！还未待周围的人反应过来，一头体型硕大的银狼突然降临在战场之上，狼掌挥舞间，十数名螭龙卫被拍翻在地！！

　　那是南荣棠的“崇阿”！洛杳见过它一次，崇阿的狼齿足有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那么粗，落入它口中的螭龙卫瞬间被他狂暴的咬合力拦腰咬成两半，鲜血的腥味瞬间向四周炸开，令它更加疯狂，下一秒，崇阿的狼掌竟然袭向了史乘殷！！

　　史乘殷的胸口一瞬间被锋利的狼甲所伤，一口鲜血猛然吐出，重重砸向地面！！

　　狼啸声一波接着一波，银狼目露凶光，却将南荣棠与怀迦轻轻衔在口中，抛上了狼背，下一秒，竟调转狼头，露出凶恶的表情，向太子的方向袭来！！

　　“保护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后退……”

　　南荣奚坐在白马被崇阿所惊，马前蹄踩着混乱的脚步不断向后倒退，眼神中是明显的恐惧与臣服……

　　螭龙卫的刀箭刺不穿崇阿厚实的毛皮，反被一个个重伤拍飞，银亮的狼毛在夜色下浮动，惊心动魄地穿越刀枪剑戟，化作一道月影，只虚晃一枪后迅速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原来它只是为了将南荣棠救走，而非当真要攻击太子！！

　　南荣奚反应过来后，脸色煞白，堂堂太子竟被一头畜牲愚弄了！可他还是眼睁睁看着那银狼矫健地越过数道宫墙，向皇宫西门逃去……

　　最后只得咬牙切齿厉声命令身后的螭龙卫道：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