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枷锁 ...


  •   五日后,昭德帝于安宁殿驾崩,与此同时,慕王弑君谋反的消息传遍了上京的街头巷尾。

      五千龙骧军兵变,活下来的不足三分之一,靖远侯与此事撇清了干系,虽身受重伤,却留下了一命。

      洛杳自逼宫那日后便发起了高烧,意识混沌不清,不知自己的颈项已被南荣奚栓上了一条加固的玄黑色铁链,软禁于临华殿中。

      “他怎么样了?”

      临华殿偏殿内,太医跪倒一片,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殿下,洛大人这不是普通的高热,许是他的旧疾所致。”

      洛杳重病的消息本就在京中疯传,这群太医也有所耳闻,话音方落,太医院之首陆昇姗姗来迟。

      南荣奚令其余人退下,只留陆昇一人为洛杳把脉。

      陆昇实禀道:“他快不行了,如今不过强撑时日,或许再毒发一次,是他的解脱……”

      “你说什么?!”

      南荣奚骤然起身,惊怒之下就要问陆昇的罪。

      昭德帝已经不在了,南荣奚如今是大雍之主,不日便可登临帝位,再无人可对他的言行置喙,他要让一个臣子活,便能让其活,要让一个臣子死,那便是死。

      陆昇面对如今的太子,依旧毫无惧色,他早已看惯生死,只是对床上趟着的这个年轻人感到可惜。

      “殿下,生死难违。”他最终这样对南荣奚说道。

      太子令他医治洛杳的同时,也让他为盛遇留一条命,靖远侯已经醒过来了,还托他向洛杳传话,可洛杳如今昏迷不醒,他的话是带不到了。

      “老臣告退。”

      陆昇走了,临华殿内只剩下洛杳与南荣奚。

      昭德帝自慕王逼宫那日起便一直昏迷不醒,直至驾崩,南荣奚不知道洛杳用了什么办法,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潜入了安宁殿,但很明显,自己的父皇一定将印玺的下落告知了洛杳。

      他一定要会让洛杳醒过来,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两日后,一国太子召见了千余寺主持与其首席大弟子镜夜。

      南荣奚曾听闻这镜夜和尚功力深厚,且精通医理,在千余寺礼佛之时,洛杳与他私交甚好,在洛杳毒发之时他还曾助洛杳疏解。此值国丧,南荣奚正好借为昭德帝超度之由,将他和千余寺僧众一起“请”来。

      镜夜答应为洛杳医治,却要求他运功时不能有其他人打扰,这个“其他人”,包括太子。

      南荣奚心有不悦,却知道洛杳的毒不能再拖,于是应了镜夜无理的要求。

      镜夜和洛杳在寝殿内单独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南荣奚重新回到殿中时,见洛杳竟真的醒了过来!

      洛杳身着的白色单衣已被浸润得半湿,浑身上下都是镜夜运功时为他逼出的薄汗,他无力地靠在镜夜的胸膛之前,虚虚地睁开眼睛,辨认着眼前突然闯进来的太子……

      而其苍白的脸色与脖颈上的玄黑铁链则形成鲜明对比,可南荣奚的视线却忽略了这些,死死锁在洛杳与镜夜严丝合缝,紧密贴合的身体上……

      “大师,孤看洛卿已无大碍,寂源主持还在宫外等你。”

      明显是赶人走的语气。

      镜夜宠辱不惊,扶着洛杳的身体让他重新躺下,接着向一国太子施完礼便告辞了,余光未有不妥之处。

      临华殿的殿门重新合上,南荣奚面色铁青,拂袖坐到床榻边上,拉着洛杳的手腕,有些粗暴地将他从锦被中拽了出来……

      洛杳根本反应不及,身体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南荣奚眼含怒气质问他道:“你和这和尚是什么关系?”

      洛杳意识模糊,仅仅是受了一番拉拽便不住喘气,额际渐渐冒出冷汗,面对南荣奚突如其来的质问,他缓了缓,才气若游丝般回道:“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若说关系,只是我偶得善缘,蒙镜夜大师相助罢了……”

      “相助?”

      南荣奚冷哼一声,怒气却并未消减,下一秒,竟伸手掐住了洛杳戴着玄铁锁环的的脖颈,将他往前一拽,厉声质问他道:“一个野和尚,为什么对你那么了解,对你这么好……”

      喉咙里的气息随着仰头的动作,瞬间被掐断,洛杳很快便感到出气比进气多,背上的冷汗也跟着冒了出来,他眼前的南荣奚一改往常,将所有的暴戾脾气都释放了出来,变得喜怒无常,令他无法招架……

      “是我对不起殿下,请殿下不要迁怒他人……”

      “迁怒……”

      “什么是迁怒?”

      听洛杳这样说,南荣奚指尖的力道并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他的怒火从慕王逼宫那一日便开始,一直忍耐到今天,现在终于爆发!恨不得当场把洛杳掐死!!

      “洛杳,你眼里只有旁人,孤就是对你太好了,好得令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与慕王勾结在一起,让你和盛遇重修旧好,竟与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我!!在你嘴里,还有几句是真话?!!”

      洛杳的双手挣扎着扣住自己脖颈上那只因为怒火正在不断收紧的手,除此之外,他还摸到了脖颈上多出来的另一样东西……

      他这才意识到南荣奚正像栓畜生一样栓着自己……

      他的的眼眶红了,内里有晶莹的泪冒出来——虽然这些都是呼吸不畅导致的……

      太子不过借题发挥,什么镜夜……他只是等着自己醒来,好与自己算算逼宫这笔账。

      南荣奚像失了魂一般,不依不饶质问他道:“你说啊,南荣棠到底哪里好,你选他不选我?!”

      洛杳看着太子这张逐渐狰狞的面孔,恍惚间竟想起了在安宁殿试图将他抹杀的昭徳帝,儿子与老子的面容终究隔空重合了起来……他痛苦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喉咙里挣扎着再次断断续续喊出了“殿……下……”两个字……

      就在他喉咙里再无一丝气体,几欲昏厥,当真快被南荣奚徒手掐死之际,后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陡然松开了手……

      “咳……咳咳……”

      南荣奚的手一经放开,洛杳反而没了支撑,虚软的身体扑倒在床沿边,猛力咳嗽起来。

      “阿杳,你没事吧……”

      理智回笼,南荣奚重新扶着洛杳的双肩将他抱了起来,接着又将他抱进怀里,洛杳的身体在发抖,并且身体已经凉透了,临华殿内明明有暖炉,可好像对洛杳没有一丝作用……

      “殿下……”

      濒临死亡,又骤然获释,洛杳的意识清浅,朦朦胧胧,回抱住南荣奚,就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即使方才这个人要杀自己……

      南荣奚因为洛杳的回抱,身体僵硬之下,怒气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他喃喃道:“对不起,是孤下手没有轻重……”

      破天荒的,太子在那样对他后竟又诡异地向他服了软……

      南荣奚将洛杳紧紧拥在怀里,只觉怀中人轻飘飘的,好像轻轻一揉就会碎了。

      他轻拍他的后背,想着洛杳现在什么依仗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至少他不会再为了旁人违逆他……可洛杳的下一句话,又将他打回了深渊。

      洛杳问他:“殿下,持羽呢,持羽在哪里……我想见他……”

      南荣奚的面色一沉,轻拍洛杳后背的动作瞬间僵住,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此时竟有些想笑。

      只因他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违和感是怎么来的了——洛杳的身体当真是虚弱不堪,否则不会不知轻重地在此时提起另一个人。

      南荣奚的眼神重新覆入阴霾之下……

      洛杳终于醒了,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那个鞑靼王孙。

      半晌,他冷声道: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旁人。”

      洛杳对他语气的转变后知后觉。

      南荣奚恶狠狠道:“那日赤不要你了,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宫变那日后就离开上京回了鞑靼,丝毫没有犹豫……如此,阿杳心里还是对他抱有期盼?”

      太子的话如一把钝刀没入了洛杳体内。

      原来持羽已经离开上京了……

      南荣奚一直盯着洛杳的脸,没放过他眼神在刹那间的转变。

      半晌,洛杳似乎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哑声问他道:

      “……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南荣奚将情绪重新收敛起来,盯着洛杳的眼睛,仿佛漫不经心般回他道:“孤与他做了一笔交易。北齐覆亡,尽数落于鞑靼之手,我将北齐与大雍接壤的东林国割让给了他,鞑靼可汗蔑尔金年事已高,他的儿子们野心勃勃,几个王孙又皆已长大成人,是他们父亲承袭汗位的依仗和助力,那日赤在大雍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日,他为他的父王合温王带去了富庶的东林国,蔑尔金一定会对他父王刮目相看。”

      东林国在大雍北境,并非国邦,而是由十二城相连,虽气候严寒,却拥有千里沃土,数不清的珍稀野兽、矿林资源,有利于鞑靼训练骑兵,南荣奚竟将这片平原林国就这么拱手相让……

      原来这就是持羽的目的,来到自己身边恐怕正是看到自己“奇货可居”,比待在南荣斐那样一个废物皇子身边,更容易施展自己的计划。

      洛杳的心脏骤然抓紧,他以为他与持羽之间没有欺瞒,却原来持羽才是骗他最深的那一个……他的心恍惚间沉入了谷底……

      南荣奚傲慢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你醒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那日赤,不问问盛遇吗,你应该更关心他才是,毕竟他是你宁可背叛慕王也要相救的人。”

      洛杳此刻浑身冰冷,犹如身困冰窖之中,南荣奚的一字一句,就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正吐着蛇信伺机缠绕在他身上……

      可这次,他的回答却没有再令一国太子气急败坏,他只道:

      “殿下有所不知,我身上的剧毒便是盛遇所种,过往的情爱早已烟消云散,我救他,只为报昔年平阳的相救之恩,这之后,我与他再无瓜葛……”

      “你说什么……”

      南荣奚错愕地看向洛杳的眼睛,如何也想不到,洛杳身中之毒,竟是出自盛遇之手。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洛杳抬起头,带着明显病容的一张脸,此刻对他苍白一笑。

      “我曾经想亲手杀了盛遇,将我所受之苦尽数报还于他身上,可我却为了助慕王成事,不得不委身于他……如今功亏一篑,都是我咎由自取,这一点,我没有欺瞒殿下,盛遇的确是受我蛊惑,才会与慕王站在一边……”

      多年来,洛杳凭借自己的方式,时刻不忘猜忌与钻营,没有一刻不是行走在刀刃上,却只有今日这一席话是出自真心,他没有骗南荣奚,也没有骗自己,他早就恨透了盛遇,当然,也恨透了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或许真的是因为他伤透了心,随着这些话的说出,一颗泪珠自他眼眶中凝聚,随着他闭眼的那一刻,就像断掉的珠链般自他苍白的脸颊垂下……

      南荣奚的眉间轻皱,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住了洛杳的侧脸,接着将这颗泪珠轻轻拭去,他有些许烦躁,可说出的话却变成了:

      “好了,孤既然答应了你,慕王造反一事,便不会再追究盛遇的责任,孤可以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洛杳温顺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内心虽惨淡,却还是道:

      “谢殿下宽恕……”

      接着又道:“只是阿杳时日无多,恐不能再报答殿下的恩情,若殿下怜我,请允准我辞去官职,离开上京……”

      不想他话音刚落,南荣奚却骤然起身,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道:“好好养病,既然知道自己快死了,那便不要再想着离开孤的身边,孤会尽心照顾你……”

      闻言,洛杳的神色一黯。

      他重新抬起头时,南荣奚却再也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南荣奚是在怕他。

      太子终究拂袖而去,离开前,只说朝事完毕会回来看他,让他等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