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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碧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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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凌云,赤龙盘旋,炙红的火焰映亮了北方的半边天空……
看那方向,是梅妃娘娘所在的碧落殿!
碧落殿周围种有上千棵梅树,因此离其他宫殿甚远,在后宫的位置得天独厚,可若是起了火灾……
薛宴双眉紧蹙,问洛杳道:“你要去吗?”
洛杳咬牙道:“我必须去,这便是太子为慕王设下的陷阱。”
况且,印玺还在碧落殿里,这是昭德帝亲口所述!
南荣奚这个疯子……他不知道自己翻遍皇宫都找不到的印玺,其实就在碧落殿中!!!
洛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薛宴正色道:“薛宴,我答应与你一起对付崔杬,帮你薛家上位,可接下来你得听我的,此行凶险,断不可半途而废,你能答应我吗?”
薛宴冲洛杳坦坦荡荡地一笑:“都这时候了,你说,我做,咱们赌一把,阿杳是要我和你去碧落殿吗?”
“不……”洛杳摇了摇头:“我要你现在就离开皇宫,去洛府找洛举云,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接着借你薛家的势力带他们北上……”
“北上?”薛宴的笑意收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是北上……”
洛杳斩钉截铁道:“是,去安北。”
薛宴错愕道:“安北?那不是你父亲的……”
洛杳道:“若太子知道我‘投靠’慕王,必定不会放过我哥哥,洛举云比你想象的有用,再说他是去见我父亲的‘信物’。”
薛宴人傻了:“阿杳,我怎么听不明白。”
洛杳拍了拍他的肩,对他笑道:“时间不多了,你们最好今夜就离开上京……”
洛杳贴近薛宴,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就像根定海神针一般,薛宴恍然大悟,也不犹豫了,全明白了,他像第一天认识眼前的人,反应过来时,洛杳已经将他推离了身边,对他笑道:
“薛宴,有命再见,现在我要去找盛遇他们会和了,你要保重……”
“记住!保护好我哥哥……直到顺利抵达安北……”
石门轰然落地,机关被洛杳重启。
洛杳的最后一句话被阻断在严丝合缝的密道里。
*
洛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火折明灭数次,他也摔倒数次,最后跌跌撞撞,终于抄近道赶到了碧落殿。
密道修在梅林之下,他不用穿过这道眼花缭乱的天然屏障,直接到了碧落殿殿前。
“咳咳……咳……”
可等他跑出密道,四面八方围拢的浓烟迅速熏得他咳嗽起来……
火源星星点点,从梅林开始燃起,从碧落殿的主殿,偏殿殿顶,到处都是……
昭德帝虽禁了梅妃的足,碧落殿的一应物什、宫女却还是完全按照先前的规制,此时,有人断断续续掩着口鼻从宫殿中跑出来!!
“走水了!救命啊!!”
“快救火!!”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别光顾着跑啊……”
“咳咳……咳……”
碧落殿被包围在一片火海之中,四周的梅林在以前那是高处不胜寒的仙境,现在便是索命的铁链阵,火势正在蔓延,一点一点往安宁殿正殿聚拢!
“梅妃娘娘呢?!”
洛杳观这些第一时间跑出来的宫女服饰,应当是下等宫女,不是正殿伺候梅妃的那几个……
其中一人抬起头来,向他哭诉道:“大人,火势太大了,娘娘和婉姐姐她们还在寝殿里,我们没能把她们一起救出来……”
宫女们哭倒一片,身上原本柔软鲜艳的宫纱被烟熏的灰扑扑的,其中两个站起来,催促她们道:“快起来啊,愣着干什么!!去通知内务司救火!!”
“对……对!还有禁军……”
说罢,三三两两的人重新站起来,还有几个忠心护主的,则重新往火场中跑去。
“龙骧军杀进来了!!”
梅林四周有储水淋树的水缸,太监和守宫侍卫一来一回开始汲水救火!慌乱的神情在所有人脸上炸开……就在洛杳将自己浑身浇透,往碧落殿奔去之时,龙骧军中的首队人马赶到了……
“救火!!”
盛遇一马当先,坐下骕骦马四蹄踏雪,踩过被大火炙烤到焦枯的梅枝,纵跃之间,落后洛杳一步,破开这有如炼狱一般的梅林……
碧落殿就在眼前,可洛杳只留给他了一尾一意孤行的背影,那衣摆如剪影般,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母妃!!”
南荣棠跟在盛遇之后,踉跄着下马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大火中的碧落殿扑去!
“殿下,您冷静点!!”
“我母妃还在里面,盛遇!你放开我!!”
大火将碧落殿的窗棂、灯饰烧的噼里啪啦,火浪翻滚,救火的水一经泼出便瞬间蒸发,热气蒸氲间,眼前的碧落殿竟波动虚晃起来……
“西偏殿塌了!!你们,你们……试着从后殿绕进去救娘娘……”
南荣棠的面容狰狞起来,救母心切之下,仅凭一己之力瞬间挣脱了摁住他四肢的众人,往碧落殿后殿跑去!!
碧落殿内,洛杳用湿布掩鼻,烟熏火燎之间,他的双眼不断洇出眼泪,头顶是火,脚下也是火,装饰用的帷幔、屏风一概被烧得面目全非。灯罩化了,晶莹剔透的珠帘焦枯了,油蜡倾倒带动起一片片火舌……
香料烧焦的味道充斥口鼻,洛杳的眼眶被刺激得通红,意识恍惚下,只觉自己的双目快瞎了,他在这殿中小心挪移,可这碧落殿实在是太大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寻到了书房处……
书房的书画多是昭德帝亲手所绘,足可见帝妃年轻时的恩爱,只是现在也全数被烧毁,墙上的织锦壁衣被浓烟裹挟糟蹋,看不清本来面目……
碧落殿的藻井颇高,即使是一间书房,也修建得温雅大气,洛杳勉力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那高高在上的“仪昭蕙问”四个字——此乃昭德帝御赐的以金粉书写的牌匾,牌匾之后有一道梅花形状的横梁,印玺就藏在那上面!!
书房正在被火舌吞没,一颗颗火星子自牌匾上方掉落,差点坠进洛杳的眼珠里,洛杳闭了闭眼,感受到手里掩鼻的布料早已被大火烤干,而就在他闭眼的这一间隙,“嘭嗒!”一声爆响突然自他头顶炸开,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一道巨型黑影从天而至!!
洛杳被砸得闷哼一声,喉咙瞬间爬上来一股血腥味儿,“仪昭蕙问”的牌匾边框乃是用纯金打造,不知身重几何,竟整块掉落,直直地平拍在他的身上,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拍扁……
“好烫……”
这牌匾好烫……洛杳眉间紧锁,骇怒交加,接着又是“嘭”的一声,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他艰难地睁开眼,伸出双手想要将身上的牌匾移开,可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这牌匾在他身上居然纹丝不动……
几番挣扎下,他起身又摔下,摔下又爬起来,力气渐渐耗光后,最终只能脱力地仰躺在地,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是这一吸,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浓烟……
“咳咳……咳……”
洛杳浑身都在发烫,喉咙干痒难忍,于无声处不知不觉已经咒骂过无数遍南荣奚,就连昭德帝他也没放过……
人在危机来临前总是警觉的,虚虚实实之间,洛杳余光瞥见头顶的房梁竟已被大火彻底烧焦,开始带着整个藻井左右摇晃起来!
“该死的……”
他怎么可以殒命于此……他以前怕水,总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被水淹死的场景,所以觉得在火里被烧死,总比在在水里窒息来得好,虽然两种死像都很难看,但至少不会这么憋屈,现在他知道自己想错了,没有哪种更好,都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酷刑!!他要活着……
洛杳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孤注一掷地向前方空地上爬去,他知道方才第二道砰然掉落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闯进碧落殿要找的印玺……
他伸出双手,肩部与腰际同时发力,向这象征着至高权力与地位的死物探去!!
压在他身体上的牌匾片刻后终于动了,他的双肘被磨破,可是痛觉已然消失,灼热的鲜血流了出来,与地毯上烧焦的梅花融合在一起……
“阿杳!!小心!!!”
片刻后,洛杳的双腿终于挣脱牌匾的束缚,可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摸到印玺玉角的那一刻,头顶的横梁却也在同一时间被压垮折断,直直地向他砸将下来……
可洛杳第一时间没有想着躲避,而是赌了一把,继续向那即将被火舌吞噬的印玺扑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身体保护着印玺,另一道身影却骤然出现,将他圈在怀中,带着他就地一滚!!!
灼热的呼吸连同热浪包裹着洛杳,肉'体与巨物相撞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胸口!!
只是受伤的不是他。
……千钧一发之际,是盛遇救了他。
……
盛遇将洛杳紧紧抱在怀里,摸着他的脸让他抬头看向自己……
火光映照在两人的瞳孔中,如红莲绽开,妖冶得离奇……
洛杳眼神复杂地看着抱住自己身体的男人,看见眼前之人的嘴角有鲜血渗了出来,他明白,这是人的脏器受到了内伤所致。
盛遇将洛杳的手握在掌心里,视线下移,这才看到了他怀里紧紧抱着的印玺。
“为了它,你连命也不要吗,若不是我突然赶到!!你已经……”
洛杳没想到,盛遇见到印玺的第一反应竟是严厉斥责自己。
“还有,你这几天藏哪里去了?我找遍了皇宫也没找到你!接着又去了宫外!!你知不知道……”
盛遇的眉眼间满是质问,让洛杳觉得很是刺眼。
何必找他,何必这样对他,又何必闯进火海来救他!!
盛遇眉间的金戈之气一成不变,那么执着,又那么无情,洛杳回他道:
“本来就快死了,早死晚死都一样……”
盛遇也没想到,等了半天等来了洛杳这样一句话。
洛杳说:“我根本不需要你这般对我好,盛遇,你就是我的催命符。”
“你去哪儿?!”
洛杳将自己的手从盛遇手心中撤出来,将盛遇丢在身后,转身毫不在意地向碧落殿的北殿方向行去。
盛遇心中的错愕与愤怒被洛杳的背影一起浇灭,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起身重新追上洛杳的步伐。
“阿杳,你要去哪里,碧落殿快塌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去,你怨我恨我,杀了我都行,现在跟我出去……”
“放开我……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洛杳推了盛遇一把,不想要男人再触碰自己,仿佛他是比这碧落殿的烈火更可怕的怪物。
“印玺需要被藏起来,不能就带着它这么出去!”
洛杳终于还是向盛遇解释道:“北殿是片湖泊,我要暂时把印玺沉入湖底,盛遇,你不应该让六殿下来碧落殿的,太子设好陷阱在这里等你们……他以六殿下母妃的性命想挟,正是吃定了六殿下重情重义的性子。”
盛遇却道:“那是生他养他的母妃,我拦不住。”
洛杳心狠道:“拦不住也要拦,若是功亏一篑,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盛遇闻言一愣,心里的火苗再次被点燃,洛杳说的,他怎会不知……
沉默过后,他反问洛杳道:
“阿杳,你是不是以为所有的帝王都是天下最无情之人,可以舍弃至亲之人的性命,来为自己的皇位铺路?”
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这是洛杳发自内心的想法,还是又一次为了激怒他所说出的无心之言……
“我就是这样认为的,你们在拿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还有我的老师霍相,太和殿的文武百官!”
“够了……”
盛遇不愿再听洛杳说下去,“我们会赢的,太子的这点把戏根本不算什么……阿杳,你说这些都是在向我撒气,我知道,如果是你,你也会来碧落殿……”
他误会过洛杳太多次,这次不会再上他的当。
洛杳提声道:“谁和你撒气了!!”
盛遇也跟着怒道:“你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我也不该来,就该等你活活烧死在这里面?!”
洛杳再次撇开盛遇拉住自己的手,愤愤道:“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逃生,你以为自己是谁!!”
……
周围的温度还在上升,仿佛要将人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一滴一滴蒸发。
书房和北殿都位于碧落殿殿群的外围,要说烧毁,那是彻底没救了,若说绝对凶险,却也未必。盛遇和洛杳一路争吵,却也一路小心翼翼,最终逃到了碧落殿北殿,将印玺神不知鬼不觉地沉入了湖底,最后二人找到一只被烧掉一半的小船,这才游到湖对面去,重新绕行回到了主殿前……
从洛杳进殿到出来,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等两人再次回到主殿,眼前的场景却令他和盛遇当场愣在原地……
——碧落殿已完全葬身于火海之间,如同在鬼火中燃烧的纸画,大火噼里啪啦,毫无顾忌地抹除着一切……
雕廊画栋,转瞬成空,咆哮的赤潮已落下帷幕,只剩如一条条猩红的毒蛇余火,在残毁的殿阁焦木之间贪婪地舔舐……
哭声与求救声粘黏在一起,仿佛要将人的耳膜贯穿……
方才率先闯入宫殿救人的那名宫女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抬了出来,洛杳从她的脸上匆匆一瞥,瞬间骇得转过头去……
——女子那张原本娇美的脸此时已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鲜红的烧伤灼伤,像腐烂的红梅一般绽放在她的脸上,烈火将她皮肤脸皮带肉一起融化,甚至将那双美妙的双目一起覆盖住。
盛遇抚摸着洛杳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压在自己胸前,轻声对他道:“别怕……”
“娘娘……”
“娘娘还在里面……呜呜……”
“梅妃娘娘……”
殿外的宫女、太监跪倒一片,哭喊声凄凄沥沥,与错乱的脚步声、泼水声混合在一起。
“放下兵器,孤赦尔等无罪!!”
梅林之外,太子与史乘殷并辔而立,护拥者重。
衣甲如鳞,包围着梅林乃至中心的碧落殿,是禁军和螭龙卫。
刀锋如雪,直指一败涂地,再无斗志的“乱臣贼子”。
南荣棠眉若覆雪目光呆滞,双膝颓败地跪在碧落殿前,他入宫时披戴的铠甲已然解地,身上多处烧伤,十指黑如焦炭,指尖还在滴血,那是他方才在废墟中想挖掘出梅妃的尸身所致……
四周静悄悄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他只听得见自己沉闷的心跳声……
梅林之外又喊起话来,这次是他熟悉的声音。
“慕王犯上作乱,逼宫不成,此等乱臣贼子不容姑息,请太子殿下裁决……”
南荣棠抬起头来,与百米之外的史乘殷缓慢对视,一上一下,仿佛他们还是昔日学宫人人艳羡的师徒。
只是今日师徒情断,恩义双绝,螭龙卫终究不能为他南荣棠所用,史乘殷只是皇家的一把最锋利的刀,刀锋指向,就是他口中的“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