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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印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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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杳沿着这道石梯走下去,沿途找到了镶嵌在沿壁灯龛里的火折,他走啊走,中间路过了几个岔道,全凭感觉在选择,密道空气稀薄,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宫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南荣奚一连两日都没有时间来找他麻烦……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洛杳确定他所在的位置已经离东宫很远了,方才寻了一个出口走出来。
出口处的植被茂盛,等他分花拂柳重见天日,才发现,这里竟然已是太液池西岸。
太液池周围静悄悄的,等他来到御花园,却又是另一片景象,众多禁军士兵正在举着火把巡逻。他不敢打草惊蛇,凭着对皇宫的熟悉,一个人偷偷摸摸,隐匿身形,摸去了他认为现下唯一安全的所在。
……
“阿杳!怎么是你?!”
南荣斐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这几日都跑哪儿去了,宫里出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你的踪影,靖远侯甚至派人来我的沐雪殿找过你……”
洛杳心中顿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殿下,宫中发生了何事?”
“我父皇他……”
泪水在眼眶里盈满,像碎玉投入深潭,南荣斐眼角泛红,像是已经哭了许多次的模样。
洛杳心底一沉,原来如此……
南荣斐对洛杳道:“自两日前父皇在太和殿晕倒,便再也没有醒过来,宫中人心惶惶,父皇没有遗诏,理当由太子哥哥继承皇位,可他却将那日上朝的大臣全部扣留了下来,霍相、付相也在其中……螭龙卫和禁军的军权全在我皇兄手里,他现在便是一手遮天……”
洛杳冷笑一声,道:“太子身为储君,承继大统乃天下共知、名正言顺,若心中坦荡,何至于何必将所有人都扣留在皇宫中,除非这群人里有一个人手中有遗诏……他不得已而为之……”
南荣斐恍然大悟,目光希冀地看着洛杳道:“阿杳,那我们该怎么办?好在我在皇兄眼里就是个废物点心,他根本没时间来管我……那你呢,你消失了这么多天,去哪儿了?”
洛杳实话回他道:“被殿下口中一手遮天的皇兄关起来了,他怀疑我要造反。”
当真是阴差阳错,否则他现在已经成为了那被扣押在太和殿的文武百官中的一个,绝没有机会逃出来。
洛杳问道:“靖远侯也被扣押起来了吗?”
南荣斐摇了摇头:“你失踪这几日他一直在到处找你,父皇出事那日便称病未上朝,因此现下不在宫中。”
除了盛遇,南荣棠此时也不在宫中,自他顶撞天颜后,便被昭德帝禁足在慕王府,若是这个时候在宫中,倒可以和盛遇里应外合。
洛杳心里明白,如今已到了鱼死网破的关键时候,若行差踏错一步,可能便会赴入万丈深渊,太子控制住了朝局,又有兵权在手,而他和慕王先机已失,霍相还在太子手里,行事便成了难上加难。
“殿下,你带我去安宁殿可以吗?”
南荣斐面露难色:“阿杳,我皇兄不会让我见父皇的,你也不要涉险了,你现在去见父皇无异于自投罗网……”
洛杳却道:“你是皇嗣,为陛下侍疾名正言顺,不会有人阻拦。”
浅水得鱼虾,深水见蛟龙,洛杳的胆子倒比他这个皇子大,南荣斐的心嘭嘭直跳:“……阿杳,你真是,我从不疑心你会行差踏错,可就算我能进安宁殿,那你呢?”
洛杳的嘴角轻扯,第一次有些别扭地回道:“殿下让那个特别会做糕点的宫女杞夏为你准备一个食盒吧……”
……
安宁殿外
十六皇子南荣斐求见昭德帝,门口把守着十二名螭龙卫与数不清的禁军,昭德帝身边的大太监徐满被允准侍奉弥留之际的帝君,以往的趾高气扬不复存在,佝偻着身体,卑微得像个人微言轻的小老头。
“太子殿下不在,卑职不能擅作主张放十六殿下进殿。”
那门口的螭龙卫侍卫长毫不客气地拦住了南荣斐的去路。
太子竟然不在!
南荣斐袖中的拳头握紧了,就在他要像洛杳教他的那般发作之时,另一个人却比他先动了。
“大胆!!尔等在此守卫,防的是奸邪,护的是圣驾。如今十六殿下亲至,只因心系皇上龙体,区区侍卫,安敢阻拦皇子尽孝?这‘孝道’二字,岂是你们拦得住的?若误了殿下探视,惊扰了圣驾,这‘不忠不孝’的罪名,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得起?!”
为南荣斐说话的,竟是那太监徐满。
“公公严重了,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那螭龙卫被一顿呵斥,自知理亏,看时间,太子也该回来了,他素知这位“十六殿下”的美名,宫中的众位皇子、娘娘都被禁了足,就这位十六殿下被遗忘了,想是根本没被太子放在眼里……思毕,他便松了口,唯独谨慎道:
“十六殿下若是想要为陛下行孝,只能人进去,东西便留下吧。”
“你?!”
他虽这样说了,面前的皇子依旧不依不饶,可却奈何不了他。
斐皇子琥珀般的瞳仁瞪得老大,秀气的双眉染了厉色,接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从身后侍女的手中抢过食盒塞给了他,这才气势汹汹地大步跨入了内殿。
一阵香风拂过,十六皇子身后的侍女始终低着头,此时也从他身边经过,侍卫长微微侧目,多看了一眼——这姑娘身形高挑,纤腰一束,款步时,腰肢轻摆,倒是让人有些口干舌燥……
“看什么看呢,宣侍卫长这眼神也是职责所在?”
侍卫长回过神来,被徐满兜头打了一巴掌,心里暗骂道,“这老东西,明明嚣张不了多久了,还在这里作威作福……”
进入寝殿前,还需要经过一道封闭的长廊,长廊上站满了随时奉命侍候的小太监和宫女,当真是密不透风。
洛杳穿着杞夏的宫女服,默默跟着南荣斐进了寝殿。
一位宫女正在寝殿内摆弄熏香,见二人进来,吓了一大跳。
也就在这时,安宁殿外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听声音,是徐满正在大声解释什么,洛杳暗叫不好,想不到太子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才那徐满,应当是眼尖认出他来了,才会帮着南荣斐掩饰,现下又在为他们报信……
洛杳抬起头来,在那侍香宫女错愕的眼神中,眼疾手快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谎称是毒药,要她配合自己行事。
接着南荣斐便看见洛杳脱下了外衣,命令那宫女穿上,打扮成他方才的样子,洛杳自己则转身藏进了身后的衣柜里。
几乎是同一时间,寝殿门被大力打开,南荣奚一脸煞气地进来了。
目光相接,前者的眼神满是探寻与猜忌,后者则面露心虚被抓了个正着。
“十六弟怎么会在这里?”
“我……”南荣斐的舌头都捋不直了,心跳如连雨跳珠,可还是强迫自己镇定道:“皇弟担心父皇,前来为父皇侍疾,请皇兄允准……”
“十六弟这是在担心什么吗,担心皇兄我照顾不好父皇?”
南荣奚这几天都没睡好觉,方才离开安宁殿,是因为临华殿的侍卫来报,说洛杳逃走了,他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南荣斐的眼神自然阴鸷……心念电转间疑道:
“前日父皇晕倒时十六弟没有来,今日却突然来了,不会是受某人撺掇吧?”
他怎么忘了,洛杳从东宫逃离,一时间出不了宫,最有可能便是去沐雪殿找他这个弟弟求助……南荣奚眼神中的凌厉就像那黑夜里的夜枭一般,看得南荣斐直打哆嗦。
“皇兄说什么我听不懂,只是同为父皇的儿子,为何你可以在这里,我和其他哥哥们却不能?!”
南荣斐胆小归胆小,但他与洛杳从小一起长大耳濡目染这么久,终归是学到了一些临场发疯的方法……
果然,他深谙权术又满心猜忌的皇兄最是情绪化了,听他戳到他的痛处,当即黑了脸,训斥他道:
“你给我滚回你的沐雪殿去!别以为我没禁你的足是因为把你忘了,从今日开始,沐雪殿由禁军看守,你殿中人一一接受盘查,不准再随便跑出来!”
南荣斐被他喝得后退了两步,不再纠缠,恐多说多错,转身时对身后那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宫女道,“我们回去,免得在这里碍人家的眼……”
说着便“耍威风”给自己台阶下,带着那被掉了包的“宫女”离开了。
寝殿门重新被合上,洛杳隔着衣柜的门缝舒了口气,心想南荣斐关键时刻也挺靠谱的,只是这风格有些熟悉……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南荣奚身上。
只见南荣奚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走了几步到昭德帝榻边坐下,从宽袖中取出一个翠色的小玉瓶,拔开盖子后放到昭德帝鼻下令他闻了闻……
洛杳瞳孔轻震,昭德帝竟然醒了!!
帝君这几日昏迷不醒的原因难道不是如传言那般……
“逆子!!”
昭德帝眼眶发黑,眼白爬满了血丝,气息微弱间却顿挫地指着南荣奚骂道:“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洛杳从这简单的两句话中听到了昭德帝喉咙里焦灼粘稠的痰声,这是久病衰败的征兆,可殿外的人似乎都听不到……
南荣奚对此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昭德帝道:
“父皇,你已经两天两夜没用过膳食了,竟还有力气骂我,那陆昇已被我软禁,没有他的医治,您根本撑不了多久,父皇若告诉我印玺在哪里,召集文武百官宣告退位,儿臣即刻令陆昇来见您……”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昭德帝的前额上已经浸满了冷汗,指着南荣奚不断重复道:“弑君杀父,弑君杀父……”
南荣奚冷笑一声:“父皇,你的另一个宝贝儿子因怀佑案与你为敌,不惜忤逆你,救下了怀佑的小儿子藏在府里,又伙同靖远侯想要为怀佑翻案迫君罪己,难道他就配成为这皇位的继承人?!”
“你对他的喜爱,不过是因为你宠爱那个女人!!可是你看到了吗,梅妃娘娘的心始终和怀佑在一起的,你禁她的足又怎样,她心里一定恨死你了……”
昭德帝仍不死心,向殿外看去:“你弟弟呢,让慕王来见我……”
“父皇,你说阿棠到底是不是你的种,梅妃娘娘当年得了您的允准,常出入宫闱,去京郊纵马,难保没与那时还未胜任兵部尚书的怀佑偶遇过……”
昭德帝涨红了脸,指着南荣奚的鼻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个“你”字。
接着又向门外伸手,挣扎着喊:“来人……”
洛杳在衣柜里听着南荣奚不断地挑衅着君父的权威,言语中满是离间、讽刺、激怒,暗暗担心南荣奚再这样说下去,昭德帝会不会当场被气死。
过了一会儿,骂声渐渐停了,昭德帝再一次撑不住晕了过去,南荣奚的嘴角重新抹平,眼中却没有一丝方才横行无法的笑意,接着眼神阴鸷地转身离开了安宁殿。
洛杳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再进来,便偷偷摸摸打开了衣柜,可不曾想,当他蹑手蹑脚地向榻上的昭德帝走近时,床上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洛杳:“…………”
他的心脏在一瞬间几乎停跳,猝不及防!!
“洛杳……是你……”
昭德帝原来是在装晕。
“你过来……”
昭德帝瞪着眼珠子,要洛杳过去。
洛杳只犹豫了那么一瞬,接着便听话地轻轻走了过去,矮身蹲在这个年迈的帝君身边,眼神无害地看着他,道:“……陛下可以相信臣。”
昭德帝喉咙里的痰音又出现了,他颤颤巍巍对洛杳道:“朕最不能相信的便是你……”
洛杳:“…………”
“你不是太子的人,你是棠儿的人,别以为朕老糊涂了……”
洛杳微微睁大了双目,看着这个风中残烛的老人……昭德帝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斑驳成银灰,每次上朝或殿前议事,他离帝君尚远,未看得真切,现在才发现,昭德帝的脸上已经起了不少深浅不一的褐色斑迹……
昭德帝叹了一口气,看着洛杳道:“这些年,虽你在朝中为一己私利也做过不少奸宄之事,可霍相却一直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的两个儿子也都信你重你,你说,谁都没有能耐突破太子的封锁,只有你来到了朕的身边,朕除了你,还有何人可用?”
洛杳惶恐道:“微臣不知陛下的意思……”
昭德帝浑浊的眼神在此刻仿佛回光返照,目不转睛盯着洛杳,突然对他道:
“霍涛和付青手里分别有一道遗诏,一道写的是太子的名字,一道写的是慕王,可是都没有加盖印玺……”
“可现在朕改主意了,朕不要太子与慕王中的任何一人继承朕的皇位!!”
洛杳愕然抬头,饶是他以镇定自诩,也当场愣在了原地!!
昭德帝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他要把两个儿子都逐出局?
“朕告诉你印玺在哪里……”
昭德帝继续道:“你现在就为朕拟旨,朕要你做来日大雍的辅政大臣,与你老师平起平坐!!朕要立宜妃腹中皇嗣为太子,来日朕归天后,他便是大雍名正言顺的新帝!!!”
洛杳心中曾多方揣测圣意,却没想到遗诏竟然早就落在了两位丞相手中,定是付青泄密,太子才会会甘冒弑君风险,行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洛杳双膝跪地,伏然一拜,对昭德帝道:“臣惶恐,宜妃怀胎四月,怎知腹中是男是女?”
“陆昇为她把过脉,道她怀的是朕的麟儿,不会出错。”
洛杳的心揪紧了,方才太子的一席话终究是令昭德帝改变了主意。父子离心离德,慕王从出生开始便母凭子贵,一路风光无限,气焰之盛堪与太子比肩,太子和皇后因此对其深为忌惮,从姑射山之行的群狼围攻,再到怀佑的叛国案,无不是在挑拨昭德帝与他的关系……
昭德帝即使被蒙蔽圣听,也不该做出如此荒谬的决断,另立储君,还是一个未出生的腹中之胎,何其可笑!!
可这是他得到印玺下落的最后机会,昭德帝已无人可用,才会在这个时候孤注一掷,用至高权柄来绑束他……
洛杳按捺住心中翻滚的激浪,伏地道:“臣愿为陛下效忠,为大雍社稷固……”
昭德帝侧转过头,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对洛杳招手道:“你附耳来……”
洛杳怀着不安,终是向昭德帝附耳去。
昭德帝向他说了十个字,说完,像耗光了所有心力,闭上眼平躺在龙榻上。
洛杳看着昭德帝起伏的胸脯,当真意识到帝君大限已至。
只是他最后还有一言,说出来恐怕能让帝君直接归西,可他自诩五毒俱全,却终是大雍的“忠臣”,得让昭德帝死后瞑目。
于是他对着昭德帝最后一拜,抬头时对强弩之末的昭德帝道:
“陛下圣明,如烛照万里,本朝之兴,也实系于陛下一身陛下,可臣有一言,大逆不道,罪同裂土,却万万不敢欺君……”
昭德帝听闻此言,复又睁开沉重的眼皮,鼓胀双目骇问洛杳道:“洛卿什么意思……”
“东宫之位,所系者重,然天家血脉,恐非其序……”
洛杳抬起头,与昭德帝道直视道:“臣万死,不敢不以实对,那宜妃腹中之胎乃太子血脉,为陛下龙孙,宜妃娘娘与太子有染,乃臣亲眼所见,臣句句属实,不敢不奏……”
只是奏得有些晚了……
昭德帝嘴唇灰白,瞪大了眼睛,喉间出气已比进气多,“不可能……你在骗朕……和慕王,你和慕王联手……”
“臣不敢妄言!愿以洛家先祖起誓,若是欺君,甘受天谴,死时孤立无助,遭万仞加身!!”
“你!!!”
洛杳再次伏拜,身体轻轻颤抖着,云袖殿的一幕幕不堪之景再次一一浮现,南荣奚在暗室中已承认,说宜妃早是他的人,腹中麟儿也确为他的血脉,字字如重锤,敲击在洛杳天灵上……
就在洛杳等待着昭德帝再次改变主意,重新亲述遗诏之时,他的后颈突然一凉,多少次在生死间挣命亲历的刹那令他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一股杀气,是死兆!!
“你知道得太多了!!”
寒芒闪过,方才还委顿于榻上,气数将尽的昭德帝突然暴起,拔下发中的金簪!向洛杳的侧颈刺去!!
昭德帝竟要杀他!!!
洛杳的瞳孔猛然一缩,他听见了自己浑身血液倒流的声音,仅仅是凭借本能,他的左手陡然之间翻转,如一条出穴的灵蛇,折向昭德帝持簪的手腕!!
呼吸停了,空气流动缓慢,力道与速度汇聚在一处,耳边竟传来一道发狠的骨裂声,金簪瞬间脱手,即使是这样,那锋利的金簪还是划破了洛杳柔白裸露的侧颈,一道血线破开皮肉赫然出现……
昭德帝的喉咙里发出嗬嗬风声,终是脱力地重新躺倒在龙榻之上昏死过去……
洛杳反应过来时,背上已经湿透了,寝殿中安神的熏香袅袅升起,温暖的银丝炭如红色的琥珀,烧得几近透明,他凝神向榻上的昭德帝看去,只觉三魂出了七魄!
他伸出颤抖的食指叹向昭德帝的鼻息,察觉竟还有气在……
不愧是昔年横戈马上,开疆定鼎的武帝,虎老雄风在,自己差点就先他一步赴往黄泉了……
都疯了,这南荣家当真是全疯了,父不慈儿不孝,还想拿他来开刀,还好他命大!!
这些人都不正常,都患了失心疯了……若说正常,南荣斐才是最正常的那一个……
洛杳瘫坐在地,控制不住地向腿间摸去……
可他什么也没摸到,多年来贴身带着的匕首已被南荣奚缴了,他现在无异于赤身游市……毫无安全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