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94、笼中

　　洛杳被南荣奚关在了临华殿的暗室里，机关设在书房的观音挂画之后，这是一间没有光亮的密室，连空气的流动都是凝固的。

　　之后的几天，南荣奚每天都会来这里，想着该如何处罚洛杳。

　　他将冰冷的铁扣锁在洛杳初雪般洁白的双手手腕以及脖颈上，令他的活动范围仅仅只有一张床榻。

　　自那天晚上之后，他仍然想方设法地试探洛杳，为他扣上“不忠”的罪名，将他看作慕王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以此来惩治他，可洛杳每每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让他软了心。

　　洛杳会质问他：

　　“在殿下心中，阿杳不如宜妃娘娘重要对吗？这么多年的忠心，都抵不过一个女人……”

　　又过了一天，洛杳突然对他道：

　　“阿杳就快死了，青云富贵又如何，不过苟延残喘留在殿下身边，殿下何故这般猜忌我？”

　　他看着洛杳腹部生出的如藤蔓一般的毒素，呼吸变得艰涩不堪。

　　他第三次去看洛杳，洛杳又说：

　　“殿下不相信我，将我和靖远侯发配至桐关守城便是，远离朝堂之争，阿杳便也不用那般殚精竭虑。”

　　将洛杳送到他看不到摸不着的地方，还是和盛遇一起？！他想得倒美！！

　　南荣奚想伸手将洛杳的嘴捂住，为什么他每次怀着不依不饶，想要惩戒洛杳的怒意进入暗室，最后都被洛杳几句话瓦解了意志。

　　他终究是太宠他了！就连那天他打了自己一巴掌也忘记了追究……

　　他清楚洛杳的花言巧语，既对洛杳的话深信不疑，又深受另一人的挑拨，觉得他不该再相信洛杳。

　　是夜，临华殿的宫烛燃到一半，一道黑影自暗处显现处身影，来到储君身后。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南荣奚伏案批红，面不改色，心下却骇然。

　　——整个皇宫都被螭龙卫围得像铁桶一般，这人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逃过这些埋伏在暗处的鹰眼的监视，进入临华殿的……

　　那他想要趁螭龙卫不备杀了自己，不也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南荣奚后背丝丝发凉。

　　那黑影来到他身后，对他不无放肆道：

　　“臣提醒过殿下，不要再相信他口中的话，他心里最爱盛遇，又对霍相忠心不二，一开始就没有存匡扶殿下的心思，殿下为何这般执迷不悟？”

　　“大胆！！”

　　南荣奚脑中的那根弦被挑断，怫然大怒道：“孤如何做，还容不得你在这里置喙！”

　　身后的黑影岿然不动，冷心冷面，眼中似乎当真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回他道：

　　“殿下来日是大雍之主，自然说一不二。”

　　南荣奚深吸几口气，意识到身后之人说完这句话后已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了临华殿，恼羞成怒间摔了墨笔，转身向书房后那慈眉善目观音挂画走去……

　　*

　　洛杳一连被关了四日，每日想方设法与南荣奚周旋，倒没有寄希望于南荣奚能早日放了自己，而是防范储君一下子想不开在这张榻上对他做些不可言说的事……

　　南荣奚每日都会来看他一两次，次次不得法，净碰上自己的软钉子，却又次次锲而不舍。

　　直到第五天，洛杳等到夜里也没等到南荣奚来看他。他囫囵睡了一觉，暗室里不透光，看不见日升月落，他以哑巴宫女为他送饭的次数来计算时日。如此又到了第六天夜里，南荣奚依旧没有来，他察觉到不对的同时，认为这是一个逃脱的良机。

　　他所在的石榻上有一个铃铛，那铃铛想是连接了外部，每次他一摇铃铛，那哑巴宫女便会进来应他所求。

　　南荣奚没有亏待他，却也处处提防着他，除了吃饭，只有沐身、如厕时会允许他离开这间暗室，可他要的，并非是哑巴宫女带他离开……

　　“我要如厕……”

　　洛杳对那其貌不扬的哑巴宫女要求道。

　　“啊啊啊……”

　　哑巴宫女比划着手势，喉咙里发出粗粝喑哑的反对声，洛杳和她一起待了几日，已经能大致看懂她比划的手语意思。

　　她的意思是：“大人今日晚间已经去过一次了，往常夜里都只会去一次的！”

　　洛杳看出来了，这哑巴宫女胆子小，这样的性格做事便会极为谨慎，南荣奚因此才会让他来侍候自己，以往她将自己带出暗室小解或沐身，身边也会多安排几个寸步不离的侍卫，因此他直到现在也没找着机会逃出去。

　　洛杳见她不愿，“腾”地一下从石榻上站了起来，当即就怒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今晚送的饭菜不干净，我吃坏肚子了，太子殿下知道你给我吃不干净的饭菜吗，他知道了一定会狠狠罚你！！”

　　那宫女侍奉了洛杳几天，见洛杳从来都是待人有礼，心平气和的，看到如此反差，当即面色惶恐，被他骇得缩起了脖子……

　　“啊啊啊啊……”她胡乱地比划一通，解释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大人息怒。

　　可洛杳却好像并没有准备放过她，继续骂道：“你想害我把这间暗室弄脏是不是？！”

　　哑巴宫女百口莫辩，惊吓间只得来为洛杳解开锁链，向他赔罪……

　　而洛杳等的就是这一刻，那哑巴宫女从不敢近他的身，除了为他解开锁链背对着他的这个间隙。

　　洛杳见她转过身，不再犹豫，一记手刀切向她的后颈，当即将她劈晕了过去！

　　“姑娘，实在对不住，你就先委屈委屈，在这儿睡上一觉吧……”

　　洛杳为表歉意，将这哑巴宫女抱上石榻的同时，将腰上系挂的一枚价值不菲的玉佩挂在了她腰间，这才起身向暗室的西北方走去。

　　他打晕这宫女并非为从那观音挂画的暗门逃走，如此他走不出几步便会被围守在外的东宫侍卫抓回来。

　　这间暗室不大，却暗藏玄机，洛杳也是这两天才反应过来的。

　　他是东宫的常客，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会出入临华殿，只因他处处留意，次数多了，便以脚步丈量出这临华殿广一百三十七步，袤六十九步，而临华殿内却是广一百一十九步，袤四十步，当是有暗室所在，可他从没问过南荣奚有关暗室的事，直到六日前方见识到了。

　　可奇就奇在，这间暗室的大小也并非能完全填补临华殿缺失的那部分宅地，这恐怕是因为，临华殿还有第三间暗室。

　　他在这里观察了两三日，最后锁定了这间暗室的西北角，事不宜迟，既然南荣斐暂时回不来，只要他找到了这出口，发现不对的东宫侍卫闯进来也拿他没办法。

　　洛杳在西北角的墙上找到了一面悬挂着的铜镜，他摸了摸铜镜背后，果真摸到了一轮石盘，石盘上有一个刻划着铭文的凹槽，想必将这凹槽填满或许就能转动机关。

　　暗室中摆放着许多装饰物扰乱视线，能填满凹槽的物什一定是特质的，他的时间不多了，若临华殿的侍卫见哑巴宫女久久不出来，一定会起疑心。

　　洛杳走到铜镜面前，却发现这铜镜布满灰尘，连自己的影子也照不出来，他福至心灵，当即将铜镜取下来，用衣摆囫囵擦了个干净，然后重新挂回原位……

　　果然，铜镜清晰后，照出了他身后的一个位置，那是远处书架上的一本名为《不动山岳》的书册，书册只是一个空壳，里面放着的，正是一个铭文形状的铜器。

　　洛杳将其取出后嵌进方才的凹槽，接着转动石盘，面前的暗门真的动了！！

　　一道自上而下的石梯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