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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抄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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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羽丢下洛杳走了,背影陌生又冰冷,是洛杳从未见过的。
他周身一下子松懈了开,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心气消失殆尽,接着他梦游一般地又下了楼,坐船从寄月湖游出金梁台。
没有一个人等他,一路上,只有洛府的暗卫如影随形。
第二日,洛杳依旧像个没事人一般去上朝。接着又过了几日,世家终于松口,捐输济边之势已成定局,洛杳在约定时间内终于将钱粮凑齐,兵部连夜启程,向宣城进发。
时间很快来到九月初,洛杳一面督查怀府的案子,一边紧着边事。
又一日的朝会结束后,南荣棠去紫宸殿和昭德帝大吵了一架,昭德帝气急攻心,从龙椅上摔了下来,紧接着不省人事。
洛杳因此被绊住了出宫回府的脚步,与霍涛他们,被留在了昭德帝的寝宫。
寝殿内乌云密布,众人愁眉不展,太医号完脉,呜呼跪地道:“陛下元气涣散,五脏衰弱,恐难再逆乾坤之机……”
听闻此言,殿内众人周身巨震!
昭德帝终于还是到了强弩之末。
殿内皆是朝中心腹,除了太子与慕王,仅站着两位丞相与史乘殷、洛杳……
南荣奚问道:“父皇还有多少时间?”
太医埋着头颅,战战兢兢回道:“狼毒已入心脉,加之陛下近来积劳成疾,恐最多还剩一月时间……”
南荣棠在昭德帝病床前心有懊悔,骤然跪地,洛杳的眉头也跟着一蹙。
南荣奚拂袖怒道:“六弟,你太不懂事了,怀佑叛国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为此触怒父皇,当真是悖逆乱常,不忠不孝!!”
南荣棠为何与昭德帝争吵,殿内众人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可他们心里也明白,有没有这场争执,昭德帝本也挨不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后,昭德帝醒来,禀退众人,唯独留下了付青和霍涛。
*
深夜,霍府
“陛下下旨要在七日后便要将怀府满门抄斩。”
霍涛在书案前处理公务,洛杳眼见着他再次饮下一杯浓茶,心里心疼至极。
“老师当心身子,边关已传来捷报,靖远侯在宣城外战胜鞑靼军队,接着又向北连收三城,桐关收复指日可待。”
“阿杳,我知你和侯爷关系匪浅,现在又想拉拢他,可他一向是朝中的中立人物,莫为此将自己陷了进去。”
“老师说的这是什么话……”
虽他确有此意图。
“不说这个了,说说今日之事吧。”霍涛将茶盏重新放在桌案上,叹道:“六皇子向来在大事上沉得住气,但他为怀家那小儿,一再触怒陛下,朝中重臣也因此不满,我这一张书案,一半的奏折都是弹奏他的。”
“老师说的是,殿下情之所系,这次实为莽撞。”
霍涛摇了摇头:“情吗?我看是障才对……”
……
三日后,大理寺狱里传来怀家小公子暴毙的消息,派仵作查看,皆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尸体很快被运出了牢狱。
深夜,车轮滚滚,马车自大理寺后门出发,载着已经发僵的尸体,向未知的方向行去。
行至洛水渠畔时,一人以剑指地,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月色惨白,这人的衣裳也是白色的,在萧瑟的秋风中如云翻滚。
“怀家满门重罪,无人敢为其收尸,他们的归宿只能是乱葬岗。”
马夫勒住缰绳,为难地望向车内的人。
“师父,容我带他走吧。”
车内之人,竟是陪伴在怀迦尸身旁的南荣棠。
“怀家定有冤情,可我左右不了父皇的决定,只能行此下策。”
随着南荣棠的苦求,那月白高挑却略显单薄的的身影走出阴影,月光照在他如画般冷峻的眉目上,正是史乘殷。
“他没有死对吗?”史乘殷问道。
南荣棠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史乘殷冷声道:“他没死,来日就是太子对付你的把柄,包庇怀家罪臣等同叛国,皇子亦然。”
南荣棠心中一黯:“师父当真要阻挠我吗?比起皇兄,师父向来更偏爱我,我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会有刀剑相向的这一天,师父,你是为谁指着我,是朝廷,还是为这师徒情分?”
史乘殷却道:“棠儿,你今日若想带他走,往后便不要再称我为师父了……”
南荣棠定定地看着马车前这道月白的身影,半晌没说话。
他的师父当真是铁面无私。
他少时便倾慕史乘殷,在学宫之时也更得史乘殷的青睐,他对史乘殷曾经也有过不切实际,逾越师徒之情的幻想,可后者却亲自将其斩断。
“师父还记得七年前的中秋吗?那年我才十五岁,闯了宫禁,私自带着十四弟出宫游玩……”
十四皇子南荣绁,那时不过十岁。
史乘殷自然记得,“你带他去了青楼,害他走失了。”
“是这样,回来后父皇为了惩罚我,关了我一月禁闭,师父却打断了我的一条腿。”
南荣棠曾经不是没有埋怨过史乘殷,但却仍对他抱有期待,因为他是自己的师父,天家无情,从小围绕他的只有阴谋算计,可南荣棠却认为,史乘殷对他有情。
“后来您带我去西北征战,我对您表明心迹……”
“那次,您依旧未对我动心动念,言语冰冷斥我忘恩负义,后将我丢在了离上京千里之遥的狐胡国……”
史乘殷面色凝滞,握住剑柄的指骨泛出了青白,不想再听下去:“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南荣棠惨笑道:“师父,什么是情,什么是义,我在您身上终究是没学到,现在我得到了,您能成全我们吗?”
风过有痕,再次卷起史乘殷的衣袍,南荣棠从马夫手中夺过缰绳。
“驾!”
伴随着一阵马蹄声,车轮重新在洛水渠畔滚动,与史乘殷擦身而过,在夜色里疾驰远去,仿佛这样一走,便是永永远远,此生不再做停留。
与之同时,史乘殷闭上了双眼。
棠儿……
他心中一片冰凉……
*
四日后,大雨滂沱,午时一过,怀家满门人头落地,包括那孕有怀越鸣之后的怀家长媳。
怀家嫡长孙便这样胎死腹中,化成一滩血水。洛杳站在离刑场最近的酒楼里,居高临下,遥遥望着这一幕,鲜血似浓墨一般泼洒,从人的骨肉中溢出,刑场外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心中痛快无比……
刽子手挥刀的那一刻,洛杳与刑场中监斩的持羽对视,但很快,洛杳便作呕地转身坐回了酒楼的席上。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酒杯中那轻颤的残酒,耳边是怀迦几欲同死的挣扎声,接着挣扎声渐渐远去,怀迦闭上血红的泪眼,晕倒在南荣棠的怀抱里。
“殿下,带他回去吧,这里人多耳杂,螭龙卫就在附近,小心为上。”
“阿杳,多谢你助我将他从大理寺狱中救出。”
洛杳却回道:“殿下不必言谢,我救怀公子也是另有目的。”
“你啊,总是这样,不过,还是多谢。”
是他买通了牢头,将若鱼制作的假死药混在怀家的饭食里,就连怀迦自己也不知道。如今看着亲人惨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独活,到底哪一种更算是折磨。
……
半月后盛遇率领大军得胜回朝,太子代昭德帝犒赏三军,对阵亡战士及其家属加以抚恤。
盛遇带着一部分龙骧军入城,其余军队则回驻京郊,洛杳随着看热闹的百姓跟着军队一起行走,与骕骦马上的盛遇不断对视着。
直到等到盛遇回府卸下战铠的间隙,与他短暂重聚。
盛遇跨入府门,迎面而来的淡紫色身影扑进了他怀里,盛遇回抱着洛杳,峻拔的鼻梁埋进来人的颈窝里,一股丝丝入扣雪中春信香传来,像冬日绽放的第一枝梅花,温润甜暖……
洛杳的腰盈盈一握,盛遇低头抚摸着怀中人的脸,眼神炙热滚烫,如同凯旋归来的丈夫,看着自己那新婚燕尔,肤白貌稚的“妻子”。
“阿杳,我回来了……”
盛遇的铠甲经过又一秋的铁血厮杀,冰冷而坚硬,抵在洛杳心口,却令他滚烫莫名,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下一秒,对着盛遇的侧脸亲了一口,再次将自己融进了盛遇的怀里……
……
刑部的官员严阵以待,等待着对囚车里的“怀佑”进行审判,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大雍的罪人,而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洛杳问盛遇:“怀佑什么时候死的?”
盛遇回道:“就在鞑靼攻入桐关的那一天。”
洛杳又问:“那他是怎么死的?”
盛遇回他:“不得而知。”
百姓的鸡蛋菜叶都准备好了,这时候却告诉他们罪人已经死了,难道这就叫做死无对证?
洛杳亲自查看了桐关仵作的验尸手书,只觉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怀家处斩之时,盛遇远在千里,如今回朝方得知情况,当即悲愤震怒不已。事未查清,怀家人竟被提前处决,这竟然还是一国帝君的旨意!
“将军……”
洛杳握住盛遇因为愤怒而轻微发颤的握枪的手,道:“梅妃娘娘因为向陛下说情,被禁足在了瑶华殿,你知道梅妃娘娘曾经与怀佑的往事,这一则实在是触犯了宫中大忌,现在不管何人提起此事都是火上浇油……”
盛遇的眼神中的确有暗火在燃烧。
桐关失守的消息传来之时,朝中大臣亦有力挺怀佑者,选择站在南荣棠身侧为怀佑辩情,可在昭德帝的盛怒下最后都缄默了,洛杳有怀疑过,昭德帝的盛怒未必不是旁人的添油加醋的结果。
怀佑有难,其人的旧友或至交同僚一定会站出来为他说话,那这些人保不齐便会受到牵连,这简直是煽风点火,党同伐异的最好时机。
梅妃和南荣棠就像踩进了某人预先设好的陷阱一般,到底是谁,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来筹谋一切,或者说,一切仅仅是洛杳自己的臆测……
就在洛杳以为盛遇会和朝中众人一般审时度势,按捺怒火之时,后者竟直接在第二日上朝时当着众臣的面诤谏昭德帝。
洛杳知道盛遇一向守正不阿,却没想到他耿介无畏如此,或许是因为仗着新功方立,威势朝野,也或许是心中不平,意识到龙椅上的万民之主的荒谬昏聩。
文臣缄默时,武将则披肝沥胆……
更令众臣没想到的是,一向和盛遇交好的洛杳,竟在盛遇发难之后“挺身而出”,在堂上和盛遇作起了对,痛斥盛遇“食君之禄,不为君担忧,藐视君父,其心可诛……”
言语之间有些胡搅蛮缠之意,一面将怀佑往日的不当言行构陷夸大,一面以阴谋论诡叙怀佑打开桐关城门,放鞑靼入关的“事实”,最后再将矛头指向同为武将的盛遇,其势汹汹,簧口利舌,以一己之力将当日的太和殿搅得乌烟瘴气……
如此情形,护卫在殿上的持羽与旭珃皆看在眼里。
旭珃轻轻冷哼一声,持羽则执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