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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囚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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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质锁链的拖拽碰撞声重新响起……
洛杳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他颤抖着双手,伸向那覆住自己眼睛的缎带,急不可耐,又恐惧地想要重新获得光明……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惊惧、无措一股脑涌上了心头。
直到缎带落下,他的视线重现清明,与昏暗的密室中,那被羁押的人刹那对视!!
“盛遇……”
男人的双手大张,头发散乱,被左右两条近乎手腕粗细的精铁锁链绑缚着,双腿弯曲,呈跪倒姿势,被囚禁在这阴暗的石牢里……
洛杳永远也忘不掉那天他在石牢与盛遇对视的那一眼……
他看见了盛遇眼中深沉的痛意、浓墨重彩的阴郁,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般,与他对视着。
洛杳脚步虚浮,慢慢向这牢房中最深最暗的角落靠近,直到扑倒在盛遇面前……
盛遇的头发垢乱,那张冷峻清傲的脸上生出了久未打理的胡渣,他的胸膛裸露,蔽体的衣服破烂不堪,腹上、胸间满是狰狞绽开的伤口……
“你的腿怎么了?”
洛杳手足无措地去触碰男人的膝骨,而后者却只是盯着他的脸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失去了反应。
“他的左腿被打断了,这段时间的严刑拷打也一直没有停过,所以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说话的人是仍停留在原地的持羽,或者说是那日赤,那日赤下巴微抬,神情睥睨,居高临下地看着喜得重逢的两人。
洛杳在一瞬间回眸,眼神中是来不及收回的心痛与憎恨,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同时迸发出来,刺入了那日赤的眼底……
“你不该对他这样……那日赤。”
这次,洛杳叫了持羽的真名。
“他是龙骧军的主将,亲手将你栽培,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这么顺利潜入大雍中枢,获得你想要的一切,他是你的恩人,你却这样对待你的恩人!!”
持羽面对指责,表情自始自终未动分毫。
“我带你来见他,已经是恩赐,既然你如此不领情,那我只好带你回去了。”
洛杳瞪大了双眼,陌生地看着这个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青年,心中萌生了无尽的悔意与痛恨。
不想持羽没有跟他开玩笑,很快便走到他的身边,将他强硬地拉了起来。
“那日赤,你放开我!!”
随着持羽强硬的带离,绑缚囚徒的锁链终于再次响动起来,洛杳恍惚间转过头,以为盛遇要留下他!却没想到,迎上的,是盛遇眼中自始自终的漠然……
盛遇从他来到这间石牢开始,便一直未出声,也一直没有反抗,就任持羽这般侮辱他,现在又在他眼前,任持羽一点一点将他带离……为什么……
洛杳的反抗在持羽眼中,跟蝼蚁几乎没有两样,他轻易便化解了洛杳近乎蛮横的撕咬、拳踢,最后一个手刀劈向洛杳后颈,彻底结束了他的反抗。
而这一手刀,力道其实控制得极好,持羽将洛杳带回帐篷后,后者便醒了。
……
洛杳的眼神很快恢复清明,他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从脑中过了一遍。
从持羽将他带进入石牢开始,那句“不要说话”,既是给他听的,也是说给盛遇听的,因此他一开始听到的锁链移动声,之后再也没有响起。
持羽一直在诱导自己说出那些话,就是为了给盛遇听。
“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吗?”
持羽与洛杳面对着面,看着后者的眼神是裸露的厌恶与驱逐,“我想,现在就算你去救他,他也不会跟你走了。”
这个他,自然指的盛遇。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寂静的帐篷中响起,持羽的脸被一只手打偏了过去!!
洛杳的瞳孔轻颤,眼眶瞬间红了,他的手掌传来一阵跗骨的麻意,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持羽转过头,重新看向洛杳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像一匹倏然睁开兽眼的狼。
“你为了他打我?”
青年高大的身影欺身而上,瞬间将洛杳笼罩,洛杳在这样的眼神中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可他眼中却没有持羽想象中的悔意。
“你,为了盛遇,打我?!”
持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洛杳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头雄狼露出了森寒的犬牙……
可下一秒,比之之前更响亮的一巴掌再次呼在了持羽那张睥睨而不敢置信的脸上!
“畜牲!!”
洛杳颤抖着,掌心垂下时,跗骨的麻意过后,是火辣辣的疼,同一时间,他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忽然湿了……明明打人的是他,哭出声的竟也是他。
持羽眼神中暴戾呼之欲出,却在看到洛杳泛红的眼眶,与在那眸中打旋、落下的泪珠后,刹那间被浇灭……
“打的就是你……”
洛杳哽咽道:“和盛遇没关系。”
持羽以虎口掐住洛杳的侧腰,骤然将他拉近,咫尺的距离,呼吸相抵。
他咬牙切齿道:“不是为了他恨上我了?你在为谁哭?洛杳,你心里面自始自终都在偏袒盛遇,嘴上说喜欢我,不过是习惯了我像狗一样对你言听计从,任打任骂……”
洛杳抬起头,望进持羽的眼睛,回他道:“我对你很失望,仅此而已。”
——持羽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又是将自己置于何地,才在方才蒙蔽他的视听,当着盛遇的面,与他做出那样的事,既是在狠狠羞辱他,也是要让自己与盛遇离心……
持羽的目光一凝,见他的前襟被洛杳滚烫的泪水打湿,冷笑道:“早让你从我身边离开,是你自己要犯贱,怎么,现在后悔了吗?”
洛杳的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痛……持羽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对他不再怜惜,剖开层层皮肉,刀尖最终刺入他的心瓣。
在一瞬间,他起了退缩之意。
为之今天的恶语相向,也为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持羽是当真恨透了他吧?
以己度人,如果有人也曾一遍一遍如此辜负自己,他的心早就被凌迟而死了,有什么理由会原谅?
持羽会不会真的已经不爱他了?如果是这样,今后不管他怎么做,于持羽而言,只会厌恶更甚。
洛杳眼中的挣扎无一不落入持羽眼中。
“怎么不说话了,想清楚了吗?”
持羽何曾不了解洛杳,洛杳曾经是零落成泥的天之骄子,聪慧澄然,美玉天成,他有自己的傲气,不会轻易向人低头,即使是盛遇,不也一次一次在他手里吃了“败仗”,自己如此羞辱他,他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伏低……
可这一次,他似乎低估了洛杳的底线。
洛杳眼眸中的苦涩未来得及消散,重新抬头时,却对他道:“盛遇还在鞑靼一天,我便不会离开这里,你答应了我的,如果按你说的做,便让我留下来,现在我做到了,你可说话算数?”
持羽没想到眼前的人竟这样“恬不知耻”,口中说着喜欢自己,是为了他来到鞑靼,所作所为,却是在担心另一个男人的安危,满心满意要救出自己的爱人。
爱人……持羽心里冷笑一声,原来他也是这样定义洛杳和盛遇的关系的。
“你要以怎样的名义留下来?”
洛杳低头了,说到底却并不是为了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一定会令洛杳死心。
洛杳回他道:“你的奴隶。”
“奴隶?”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接着提醒洛杳道:
“一个奴隶,没有资格和主人睡在一个帐篷里,更没有资格什么也不做,堂而皇之地与主人讨价还价。”
“你要做奴隶,我成全你。”
*
洛杳被那日赤赶出了帐篷,阿黛向他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
洛杳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个女人在大雍的一举一动,不完全是出自持羽的指令,她有自己的意志,曾经那些令自己感到不适,产生的诸多误会,都不是空穴来风,阿黛恋慕她的王子殿下,答案显而易见。
他被那日赤赶出来后被分到了奴隶营。
奴隶营里每十个人一个帐篷,条件简陋磕碜,但幸运的是,他在奴隶营里找到了小马,小马和另外几个被抓来的北齐人都没有死,被当做储存过冬的“口粮”活了下来。
小马见到洛杳的那一刻,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没事了……”洛杳安慰他道:“我们会大难不死的……”
这话既是对小马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之后一连三日,他都没见到持羽。
奴隶营自成体系,有正副两个营长,里面既有鞑靼人,也有北齐人、雍人,被分配到干什么活,完全是随机,不过洛杳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么幸运,没准他被“人”特地关照过,因此最脏最累的活儿都落到了他手上。
冬季,鞑靼迁徙到到了图金山脉以南,他在这群鞑靼人口中听到了不少闲话,说蔑儿金汗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准挨不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南下避冬,才是万全之策,可惜他们虽占领了整个北齐,但皇都乃至大半个北齐城邦都被付之一炬,无数北齐人被屠杀,被迫南迁,鞑靼人自己不会修筑宫殿,总不能跑到北齐地界去搭帐篷,再说部落里这么多的牛羊怎么办,他们难道要忘本,去适应农耕生活?
这想法实在是狭隘,洛杳想到,鞑靼占领一座城池,便烧毁一座城池,不给任何人留退路,也不知如何享用,竟仍然留恋故土,蜗居北地,如此打下的城邦又作何用?
冬季,草原朔风漫卷,湖水冰封一片,鞑靼营地被大雪覆盖,只是族人体魄强悍,依旧行动如常,可北齐、大雍人便不同了。
有一天半夜,一个大雍人出门解水,因为走远了些,被铲雪的铁锹绊倒在雪地里,如此磕晕了过去,第二日奴隶营士兵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冻死了。
如此的天气,昼夜温差极大,白天奴隶们仍旧会被士兵押解着到图金山以北伐木,洛杳也去过一次。那天,凌冽的北风将他的十指僵住,他连斧头柄都握不住,身上的避寒衣物僵硬如铁,小腿不时踩入厚厚的积雪层里,渐渐没了知觉。
这样下去会被截肢吧,他想到。
不过还好,像伐木这样的工事,小马不用参与,毕竟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既没有力气,走几步若是被陷进雪里,拔也拔不出来……
并且伐木也是有其他风险的,前日上山的一队奴隶,便在伐木的时候遇到了几只猎食的狼,雍人哪见过这阵势,被骇得丢了斧头不慎滚下雪坡,其余人则都跑了——既是因为没有余力救他,二是因为很快,那群猎食的狼闻到山坡下传来的血腥味儿,便全都向山下冲去,放过了他们,反观摔下雪坡的那雍人,则恐怕凶多吉少,不仅非死即残,还成了几只凶狼的大餐。
鞑靼人认为,草原有狼神庇佑,他们与狼共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本事也是向狼学的,狼群最擅在草原上的生存之道,知道不能赶尽杀绝,既然有了到手的猎物,便不会贪心谋求更多。
他们将砍来的木头劈成柴块,分到各个营房,有的被用来取暖,有的用作炊食,有的则用来制作各种日常工具、马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