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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有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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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那日赤王子昨夜在奴隶营中解救了一个北齐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鞑靼军营。
侍女们从王子的军帐前走过时,总忍不住伸长脖颈想要探寻一番。
那日赤醒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温暖柔软的小人,回想起昨夜,他明明是狠心将怀里的人丢在用来铺地的毡毯上睡觉的。
“持羽,你醒了?”
那日赤没有想到洛杳会比他先醒。
“我是那日赤,不是持羽。”他回道。
怀里的人脸色红润,与一年多以前中毒的身体状态截然不同。
“好吧,王子殿下……”
洛杳有些无奈,接着又继续道:“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将我的同伴,那个叫‘小马’的小男孩儿一同收作奴隶,否则他会被你们的士兵给吃掉的。”
两人近在咫尺,洛杳可以清楚看见持羽的瞳孔中倒影的自己的影子。
“洛杳,我没有义务再听你的命令行事。”
持羽坐了起来,脸部线条僵硬得像只冰块。
营帐外等候多时的阿黛端着铜盆进来了,她一开始低眉垂眼,等看到榻上侧睡着的洛杳时,眼中的愤恨差点夺眶而出。
洛杳同样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这个女人。阿黛改头换面,以狐胡国女使的身份潜入大雍,暗中操纵尤檀公主为鞑靼人所用,在宫中与持羽里应外合,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日赤王子,荣沙王子不久后会来找您。”
阿黛放下铜盆,本欲伺候持羽更衣,却被持羽找借口支走了。
“你来。”
持羽指了指铜盆,向榻上的洛杳道。
或许是为了讨持羽开心,也或许是想低头认错,洛杳没有拒绝。洛杳像持羽四年如一日地伺候他那般,先是将一张葛布放进铜盆里沾湿,为持羽擦拭面部,接着开始伺候持羽更衣。
鞑靼人的衣饰不若中原人那般里三层外三层,洛杳研究了一番,为持羽穿上了一件浅色束袖棉质长袍、深色长裤,长袍外是一身鹿皮袄,鹿皮上有厚厚的皮毛装饰,持羽体热,这些衣物实在轻薄至极,接着是略显野性的胸饰、耳环,最后他才为持羽系上了象征鞑靼王子身份的金腰带。
持羽好像变得比离开中原前更成熟了,不仅是性格气场上,还有他的外貌气质,洛杳想象不出四年来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竟是一名鞑靼王子,或许狼王的命运就是回到草原上,持羽的肤色比之之前更黑了一些,身形更挺拔,肌肉的轮廓也更加饱满、野性……
持羽的军帐装饰一看便是出自女人之手,它比洛杳想象的更开阔豪迈、殷实温暖,地上铺就的毡毯乃驼毛与羊毛混织,厚实而华丽,上面摆放着一方精巧的矮木桌,木桌上陈列着被擦得锃亮的银碗、镶嵌有宝石的银酒壶、内刻花纹的银酒杯……环顾四周,是极具震慑力的草原狼图案的壁毯。
军帐内的日常用物很多,还包括持羽的惯用的刀箭武器,只是有一物,造型独特,像是坐垫,但形状却高低不同,猜不出是什么物什。
“看够了吗?”
洛杳不遗余力地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帐篷,持羽却终于忍不住提醒他。
“看到你过得很好,我很开心。”
一切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洛杳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依稀回忆着他中原人打扮的模样,终于与现在他重合在了一起。
“那日赤王子,荣沙王子到了。”
帐门外的阿黛提醒道。
话音刚落,持羽的王弟,也就是荣沙王子,一把掀开厚厚的门毡,踩着金色暗纹的地毯,下颚微抬,目空一切地走了进来,青年身上的金银饰品随着他的走动,互相碰撞,发出扰人耳目的异响。
洛杳昨天在夜色中看的不真切,现在重新打量起这位持羽的王弟。
荣沙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间的傲气却可以用嚣张跋扈来形容,他的模样自然非凡,可与持羽坚毅却低调的俊朗不同,是一种锋芒毕露的英挺,有着从小被追捧着,属于天之骄子般的傲气……
“小羊,你也在啊……”
荣沙途经过洛杳身边时,打量了一眼这个穿着中原服饰的异族人,洛杳故意在脸上涂抹的碳粉已经被洗净,比之昨夜黑灯瞎火,他那皎白的真容露了出来,白得就像鞑靼人从中原人那里抢来的,由西域进贡的羊脂玉一般,让荣沙不由得眼前一亮。
洛杳在这样的打量下一激灵,不禁退后了一步。
好在荣沙今日是来找持羽的,好奇地打量了洛杳一眼后便“放过”了他。
洛杳来到一旁的矮桌前蹲下,开始装模作样地擦拭桌面上那些本就锃亮无比的器皿,顺便偷听两人的谈话。
令洛杳没想到的是,荣沙与持羽两人的关系并不如他想象中的和睦,今日荣沙来找持羽,不过是为了延续昨晚被他“打断”的争吵。
荣沙快成婚了,娶的是鞑靼臣属,克烈部落首领的女儿,蔑儿金汗希望方从大雍立功归来的那日赤为王弟荣沙主持婚礼,可是这场婚礼的主人却并不认可他的这位王兄。
“我不认为一个血统不纯的人,可以成为我与阿木尔的婚礼的鄂勒古,那日赤,你难道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你的母亲是如此卑劣……”
洛杳在一旁听得心惊,擦拭银器的动作慢慢停了。
原来持羽的母亲并不是鞑靼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中原女子,从荣沙与持羽的交谈中得知,他的母亲于他七岁那年便病故了,荣沙的母亲则是合温王的王后瑟尔格。合温王从不重视这个儿子,瑟尔格也从荣沙一出生便教导自己的儿子远离这个留着中原人血脉的王兄。
“那日赤,你不过运气好,因为流着中原人的血脉,才混迹于龙骧军中为人所察觉……”
“我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做我婚礼的鄂勒古的!你作为我的兄长,连像样的贺礼都准备不出来,牛羊、仆役、金银,你有哪一样?!”
“荣沙,你说够了吗?”
荣沙的指骂声简直吵到了洛杳的耳朵,持羽满目冰寒,也终于忍无可忍。
“为你主持婚礼是大汗的意思,若你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大可去金帐挣得大汗的同意。”
“你!!”
荣沙嚣张的气焰毫无预兆地灭了,他呆愣了两秒,接着暴跳而起,声音比之前还要提高了几分,厉声道:“我难道是怕你抢风头?!本王子是看不起你这个杂种,你以为你是谁?”
洛杳重新抬起头,这才明白了荣沙真正的用意,见荣沙还要继续发作,洛杳眉目一凝,手腕同一时间翻转,刚才还在他指尖的银筷,突然“呲溜”从他手心里射了出去!!正中荣沙的脑门,把荣沙猝不及防戳退了几步……
“哎呀,是我不小心!王子您的脑门还好吗?!”
洛杳用的是鞑靼语,刚说完,看着荣沙额头上被银筷戳出来的两个凹陷的小洞,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那笑声三分讥讽,六分看笑话,只有剩下一分是懊悔。
荣沙捂着自己的额头,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还保持着擦拭银器姿势的小羊,怒目道:
“你找死!!”
巴掌眼看着就要呼呼落下,却在洛杳头顶上方被截停了,持羽执着荣沙的手腕,挡在洛杳身前,转而训斥他道:“不像话,毛手毛脚的,向荣沙王子道歉!!”
洛杳这才起身,用鞑靼人的礼节向荣沙道了个歉,陪笑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那日赤王子的面子上就原谅他的奴隶一次吧……”
荣沙疼得龇牙,可那日赤攥住他手腕儿的力道就像一把铁箍一般,他强忍着痛意没在脸上表现出来,不得已只好暂时放过洛杳,决定之后再找他算账。
荣沙走了,持羽将洛杳从矮桌前拉了起来,却是命令他滚出自己的军帐。
洛杳有些委屈:“我千里迢迢来到鞑靼,怎可说走就走?”
持羽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
没想到洛杳却说:“我现在是你的奴隶,一个被王子遗弃的奴隶,下场便是昨夜那口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铁锅……”
“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你走不走?”持羽厌恶地看了洛杳一眼,那眼神看得后者心里直接凉了半截。
“持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洛杳的表情凝固了,他从未想过从前对他言听计从的那个人,今时今日会像对一个陌生人一般对他,“回到我身边好不好,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知道自己以前对你很不好,我……”
可未等洛杳说完,持羽打断了他:
“你来鞑靼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吗?还是你觉得我可以像从前一样任打任骂,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告诉你洛杳,从前我对你的好全是怀揣着避人耳目的目的,方才你也听到了,我的母亲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原人,我的父王从小便视我于无物,我与你一样,曾经是家族的弃物,我无路可走,才远赴雍国潜入龙骧军,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做起,不想机缘巧合下竟在榆关遇到了从北齐逃亡归来的你和南荣斐……”
真相一层一层被撕开,洛杳心口处的刺痛扩散开……
“我知你是个不安分的人,所以弃皇子选择你,为你豁出性命,出生入死,直到回到雍国上京……上京四年,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我是在利用你!!你想象的的保护、喜欢、陪伴,这些全都是谎言,现在我回到了鞑靼,你也应该回到雍国,这就是你和我最好的结局!”
持羽一直盯着洛杳的眼睛,直到把这番话说完。
“你在说谎……”洛杳根本无法接受持羽说的这些话。那些冷遇、无路可走、利用与欺瞒,他也是第一次听持羽述说,五年的陪伴,持羽于他明明是坚实而温暖的,而非前者口中一言蔽之的假情假意……
“说谎?我为什么要说谎,洛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鞑靼?你是为了盛遇!根本不是为了我!!”
持羽向洛杳走近了一步,停在他身前,冷声道:“如此花言巧语地讨好我,你以为我就会放他走吗?”
洛杳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心虚了……
可他却道:“我不否认我想要你放过他,但我的确也是来见你的,我想你了,持羽……”
“现在你见到了,可以走了。”
持羽的眼神透露着残忍,他根本不信洛杳嘴里的话。
“你要怎样才能允许我留下来,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只要你别赶我走……”
持羽近在咫尺,洛杳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就攀上了他的肩臂,洛杳的衣衫单薄,手心是凉的,脸上的皮肤却是温暖的,他将自己的侧脸贴在持羽的颈项上,双手攀住他的肩,企图用行动证明他的依恋和悔意。
持羽的呼吸变得沉重,身体却僵直不动,下一秒,攥着洛杳的手腕将他推了开去……
洛杳的全身重量都倚在持羽身上,被这样一推,便重心不稳地叠坐在地上,与之同时,后腰在身后的矮桌之上一磕,桌上那些漂亮锃亮的银器登时拂落一地……
持羽的声音在洛杳的头顶无情地响起:
“洛杳,不要再在我面前演戏了,这样只会令我更厌恶你。”
洛杳呆呆地跌坐在毡毯之上,还在幻想着持羽会因为心疼他将他后悔地扶起来,可是持羽没有。
“我会在可汗的金帐待一整天,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持羽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便掀开门帐走了,眼里再没有他。
日光偏移,帐外那抹已经站了许久的女子身影透了进来,洛杳知道,方才自己和持羽的对话,阿黛全都听到了,她一定很得意吧……
他的心脏像被彻底掏空了一般,也终于明白了,方才他面对的那个人,是那日赤,不是持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