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睦》棠色尽沐

104、口粮

　　洛杳恍惚间睁开眼睛，反应了一阵，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环顾四周，他正被关在一顶陈旧的帐篷里，帐篷内的活动空间虽然很大，但大部分的空地却堆叠起了高高的干草垛——这是鞑靼人为牲畜们过冬所储备的饲料。

　　帐篷外的天光逐渐暗下来，视野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他们歪七倒八地睡倒一片，有青壮年，也有小孩子，昨天，睡在他周围的，明明还有老人。

　　似是感应到身边的人醒了过来，那颗拱在洛杳怀里的小脑袋迷迷糊糊探起了头。

　　“哥哥……我们这是在哪里？”

　　“嘘……”洛杳的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怀里的小男儿噤声。

　　“外面有人。”他轻轻道，接着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声音几不可闻。

　　洛杳身上的衣物又干又硬，那身狐裘披风早就不见了，他的脑袋有些疼，或许是在南国待久了，受不了北方苦寒的气候，毕竟现在已是隆冬。

　　回想起他是怎么落到现在这副“田地”的，全因当初的一时心血来潮……

　　怀里的小男孩儿名叫“小马”，是个北齐人，半月前，他与若鱼、重箱穿越安北，过凉关，最后辗转进入北齐的地界。

　　北齐已经亡国了，但是偌大的国境，漫长的边境线，常年游荡在北方草原的鞑靼，想要一口气吞下，根本不可能。半年前，鞑靼攻入北齐国都上锦，对上锦的北齐皇族进行了血腥的屠戮，鞑靼的胃口也因此大开，开始一座城池连一座城池地往西接管北齐领土，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俘虏押运青壮年男丁北上。

　　洛杳在北齐作质十年，精通北齐官话，混入北齐藜城后假扮成来此地经商的上锦商人，自投罗网至藜城的奴隶营中，不久后与这群青壮男丁一起被押解北上。

　　不想他们的北上之路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暴风雪，北齐人死伤近一半，鞑军为了弥补损失，又在沿路抓来了一些小孩子与尚有劳作之力的老人来充数，“小马”虽只有十岁，可是却已经比押运粮草车轮高了，在鞑靼人眼中，他马上便可以长成青丁。

　　五年以前，他和盛遇还在平阳的时候，曾与鞑靼人短暂交锋，盛遇与他说过，鞑靼人与中原人不同，他们未经开化，保留着游牧民族最原始的习性。他们自诩草原之狼，而狼性嗜杀，鞑靼人一脉相承，他本以为鞑军奴役北齐人，仅仅是因缺丁少口，需要人充军或是为其劳作，毕竟草原的冬季寒冷又漫长，土壤贫薄，无法大规模生产粮食，人畜想要生存极为艰难……

　　却没想到，鞑靼人比他想的，更要残忍凶蛮。

　　洛杳从他们的交谈中拼拼凑凑，得知北方草原正逢十年一遇的大雪灾，无数牛羊冻死、饿死，而这批被他们遴选出的北齐人，竟是他们过冬的“口粮”……

　　在到达鞑靼大本营之前，鞑军与他们这批待宰的羔羊做了一个游戏。

　　鞑军解了他们手上的麻绳，允诺他们睡一个好觉，天亮后，鞑军会对他们进行一轮射杀，若不幸命中，便会即刻成为他们的口粮，剩下的人则可以暂时活下来。

　　鞑军会有这么好心？让他们睡一觉之后再对他们进行捕杀？

　　若鱼和重箱被他留在了藜城，若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让他们俩与自己一起混入北齐奴隶中，如此他便有恃无恐了，只因若鱼与重箱不会齐语，扮作哑巴也实在令人生疑，所以最后他才会选择孤身前往……

　　洛杳睡到一半突然醒了，和在藜城认识的“小马”一起出帐篷小遗。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在天亮时逃过了鞑军游戏般的捕猎。

　　他这才明白过来，鞑军跟他们真正玩儿的是什么游戏。

　　这是盛遇也不知晓的，仅属于鞑靼人的游戏。

　　“鞑靼人奉狼为神，捕猎的技巧也是跟狼有样学样，狼是最有毅力也最有耐心的兽类，他们擅长群战，锁定了猎物，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伺机而动……羊是草原上自由的风，地面上的云，狼群对他们的诱捕，往往在天亮之后。”

　　“为什么是天亮之后？”

　　那时的他完全没有捕捉到持羽话里话外对鞑靼人的熟悉，这一切都是持羽曾经告诉他的。

　　“冰天雪地里，羊群熟睡了一晚上，天亮时，肚子里积蓄了一晚上的尿液，到这时，它们撒开丫子也跑不动了……它们会落入群狼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中……”

　　原来北齐人就是鞑靼人眼中的“羊”，他令他们在恐惧中死去，毫无尊严地死去。

　　天色已经变为深黑，帐篷外亮起火把，他和小马已经在鞑靼大本营中了，它们的帐篷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鞑靼军帐中，就像一只被狼群围陷的瑟瑟发抖的白色羔羊……

　　不多时，鞑军重新出现在帐篷中，将他们带离，小马瑟瑟发抖，埋首在洛杳的腹间，害怕自己成为鞑军的下一个目标。

　　毕竟鞑军早上射伤的有几个年过六十的老人，而他则“鲜嫩”得很……

　　可这次鞑军不是来吃他们的，而是将他们带进了一顶更大的帐篷中，这样的帐篷在鞑靼军营中一共有十几顶，帐中间清一色地立了一口比壮年男子还高，堪比一个小型帐篷的大铁锅。

　　当他们进入帐篷的那一刻，所有人无一例外呆立原地，脸色剧变！！

　　这口大铁锅原来是鞑靼人的炊锅，锅里浸泡有近十个浑身赤裸的活人——正是今早被鞑靼人射伤的“口粮”！！！

　　小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愤怒的鞑靼士兵狠狠掴了一巴掌摔在了大铁锅前，洛杳低着头不敢引起鞑军的注意，默默受了绑挨着其余俘虏坐下，原来他们是被安排来看这场“人.肉宴”的，鞑靼人正是要告诉他们，锅里的景象便是他们的明天，以对他们进行恐摄。

　　小马在洛杳怀里低声啜泣，根本不敢看眼前的景象。

　　锅里的人还活着，他们是那么地“白净”，早已被鞑靼人洗刷得干净又彻底……他们的脚尖够不着锅底，或者说根本不敢踩在正被烈火舔舐的滚烫的锅底上，只能双腿不断踢蹬，“狗刨”着悬浮在水面。

　　而这样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随着水温越来越高，他们嚎叫着，想要攀爬出锅，渐渐的，铁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口粮”们的面目在水汽中逐渐扭曲，鞑靼士兵围绕在铁锅前，将这些浑身烧得赤红的北齐人抓着头皮重新摁进沸水里，哈哈大笑……

　　洛杳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牛粪与煮熟的人.肉的味道，他不知道人.肉食用起来是什么味道，人.肉是否比动物的肉更耐煮？但是他知道，如果明天在锅里泡着的是他，不如现在就被鞑靼兵一刀捅死了好……

　　人命在此时变得无比顽强，洛杳的心脏受不住地狂跳，已经一炷香过去了，锅里的人竟然还没有死，惨叫声不绝于耳，哭声越来越大，是“口粮”与活下来的人一起发出的。

　　小马身边的青年口吐泔水被吓得倒地昏死过去，被鞑军嫌弃地架着两腋拖出营帐。

　　洛杳捏紧了拳头，屏住呼吸忍不住向锅里的惨象看了一眼，近一半的北齐人已经在痛苦中沉入锅底，而不断向上挣扎的人下半身已经熟透了，上半身却半生不熟，他们的皮肤通红不堪，肌理纹路已然变质，精神逼近最后的癫狂状态。

　　营帐外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洛杳的头痛起来，胃部一阵抽搐，就在他快当场呕吐出来时，他突然站起身，向营帐外跑去！！

　　正在享受人.肉宴的鞑靼士兵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竟然让他在一瞬间冲出了营帐！

　　可洛杳并不是要逃跑，而只是为了逃离这个“人间炼狱”。

　　他扑倒在营帐外。寒冷稀薄，却又无比干净的空气瞬间涌入他的鼻腔……

　　“两位王子恕罪，这是方才逃出营帐的北齐奴隶……”

　　营帐中的鞑靼兵追赶出来，单膝跪地，满脸惶恐，向两位突然出现在炊帐外两位王子行礼道。

　　“原来是偷跑出来的一只小羊……”一道清朗却不怀好意的男声自洛杳头顶响起。

　　“我说那日赤，你装什么清高，在大雍呆久了，莫不是侵染了那群南人自以为是的习性，当真一个奴隶也不要？我们从北齐带来那么多战利品，金银、女人、奴隶，一件都没有吸引你的？”

　　荣沙抬起他傲慢的下颚，嘲讽地看向他对面的男人，试图找到这个和他流血相同血脉，装模作样的王兄的破绽。

　　可奇怪的是，他的王兄这次并没有理他，而是目色不明，一动不动地盯着趴在地上的那头偷跑出来的小白羊。

　　这是他第一次见那日赤露出如此动容的神色……

　　“谁说我什么都不要的……”

　　“我要他。”

　　那日赤竟指着地上那狼狈的汉人这样说道。

　　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冰川突然生出了打破规则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