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先生》一斛铢

11、第 11 章 温夫子，你

　　从她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谢观就注意到了她的到来。

　　她今日穿了件蘭笤色布衣直袖短衫，青楸绣花围裳，腰间虽未再系碧青绦带，却系了翠微条玉环绶。

　　她好似格外喜欢绿色，梦里的她亦是不着寸缕，雪肤软肉的裹在螺青大氅里。

　　温言撑着伞站在门外许久，都仍未听见里面传来声响，以为他是睡着了，正犹豫着应该是再次出声，还是就此转身离开。

　　门内传来了他略带沙哑的声线，“进来。”

　　推门进来的温言眼睑半垂，目不斜视的将递好的辞呈递过去。

　　刚沐浴出来的谢观并未伸手接过，而是眼皮半掠看了她一眼，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目光正贪婪得对她肆意打量，就像是在思考该从哪里好拆开这一件包装精致漂亮的礼物。

　　温言未多想的回答，“是辞呈，我此次前来想为递辞呈。”

　　谢观这才从她手中拿过辞呈，只是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女人白皙柔软的手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温夫子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想到要辞馆？是对束脩还是工作有何不满。”

　　温言摇头，“相府无论给的束脩，还是工作氛围都极为轻松舒适，只是我想和夫君回老家了。”又多添了一句，“此事是我和夫君一早就定好的，并非是其它缘故。”

　　指腹摩挲着辞呈的谢观惋惜的叹了一声，高大挺拔的身影犹如一座巍峨高山挡住了她面前光线，“温夫子，你真的要因为你丈夫，而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吗。”

　　“要知道你能来相府当私塾，不知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谢观视线划过她半垂的眼睑，浓密纤长的睫毛，眼前浮现的却是她眼尾泛红贴桃花瓣的娇羞模样。

　　温言因他的靠近，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清冷水汽，朱唇微抿的后退一步，“我知道，但回老家是我和夫君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只是比预计的要早一点而已。”

　　“既然这是温夫子的选择，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谢观随手将辞呈往案桌上一扔，清楚他们根本离不开上京，唇角勾起染上温和，“温夫子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可来寻本相。”

　　“多谢相爷。”温言顶多认为他那一句话仅是客套，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松贵在温言出去后，才敲门进来，问，“大人，可要奴才现在把芳萋阁收拾一下？”

　　芳萋阁是离听澜居第二近的院落，第一近的当属未来夫人的栖霞院。

　　谢观点头，并不否认那里将住进去他的第一位姨娘。

　　纵使日后他对她失了兴趣，多了厌和恶，只要她安静待在她的方寸之地不吵不闹，他不是不能施舍她一个孩子傍身。

　　因为要离开上京，这几天温言先把租的房子退了，一些后面添置，又带不走家具和锅碗瓢盆就送给左邻右舍。

　　隔壁的罗娘子没想到那么好的差事，她说辞就辞，难掩惋惜，“温娘子，你们真的决定好离开上京了吗。”

　　“上京虽好，我还是觉得家乡更合适我们。”温言把装着酱菜的坛子递给她，打趣道，“说不定我有机会还会回到上京，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好，不过到时候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

　　上京周围治安极好，温如玉便决定不再等着和镖局一块出发，而是雇了一辆马车。

　　原先是能走水路的，因为温言坐不了长时间的船，只能改坐马车。

　　温如玉担心她不舒服，特意多买了层毯子在她身下垫着，揽过她的腰让她枕上自己肩膀，“困了就先靠着我睡一会儿。”

　　温言头枕在肩上，“我不困。”

　　不知为何，从出城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朝她拼命呐喊。

　　停下，快停下，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可是为什么要停下？

　　要知道上京附近的治安是出了名的好，许多年都不曾闹过匪患人命，兴许是她最近太累，才会出现的幻听。

　　当她靠上来时，手搂住她腰的温如玉又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糕点？”

　　温言正想说不饿，马车突然停下，驾车的马夫满脸惊恐的喊道：“不好，有土匪！”

　　谁都没有想到治安极好的上京周围会出现土匪，以至于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响，恐慌游走于四肢百骸。

　　帘子刚被温言掀开一角，吓得惊恐万千的马夫指着马车里的人，眼里全是狠厉，“大爷别杀我，他们有钱，你要杀就杀他们！”

　　有人注意到马车里的温言，目露惊艳，“大哥，这娘们长得有几分姿色，等我们玩完正好卖进窑子里。”

　　手在微微发抖的温如玉抱着琴，咬着牙挡在她面前，转过头对她说，“言言，等下我拖走他们你快走。”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要走我们一起走，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温言看着正不断逼近的山匪，弃车跑走的车夫。

　　舌尖咬破吃疼后，立即有了主意地攥住缰绳，“你坐稳，注意不要被甩出去。”

　　说完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拔下发间簪子刺进马臀，马儿吃痛发出悲鸣，蹄子扬起往前狂奔。

　　挡在前面的山匪害怕会被马蹄践成烂泥，纷纷吓得往旁边躲去。

　　眼见那匹发疯的马带着马车远去，小弟咽了口唾沫，“老大，他们，他们………”

　　王勇一个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豹眼怒瞪咬牙切齿，“还不快追，要是这小娘们不见了，你们一个两个都甭想活了。”

　　发疯的马带动着马车朝前狂奔，颠得马车里的人，驾车的人五脏六腑全都要跟着移了位，阵阵恶心上涌至喉间。

　　两只手死死抱住门扉，以防被甩出去的温如玉想说要不换他来驾车，话还没说完反倒是一股恶心上涌到喉间，恨不得立马停下好吐得个昏天黑地。

　　现在他别说有驾车的力气，两只手都快要抱不住门扉被甩出去。

　　同样不好受的温言正想着如何让马停下来，他们面前突然出现一块爬满虎藤得足矣遮天蔽日的花岗石，它就安静的耸立在原地等着人撞上去。

　　要是他们撞上去，只怕轻则粉身碎骨，重则会成为一滩肉泥。

　　“危险，快跳！”恶心想吐的温如玉见到那匹发疯的马就要带他们撞上花岗石，顾不上发软的四肢，飞扑过去抱着她滚下马车。

　　滚下马车时不忘将人摁在怀里，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以自己身体用来给她做缓冲。

　　他们刚滚下马车，就听到了马的绝望凄凉声，紧接着是马车四分五裂的声音，更有木屑飞溅擦脸而过。

　　等停下来后，浑身剧痛像被巨石碾过的温如玉顾不上自己先看向怀里人，“言言，你还好吗，你有没有事。”

　　比温言要先缓过来的，是原以为早被他们甩开的山匪。

　　“老大，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就在前面！”

　　温如玉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追上来，不理会鲜血淋漓的手臂，咬紧牙关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即使有他做缓冲，依旧小腿撞上石块的温言注意到他不断往下淌血的手臂，掌心撑在地面摇摇晃晃着站起来，“不用，我还能走。”

　　“快点，在不上来他们就要追上了。”双眼通红的温如玉隐约带上了哀求，“言言，我求你了。”

　　温言看了眼自己疼得根本无法长时间站立的小腿，那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发现他们的山匪，再没有犹豫的趴在他背上，“哥哥，要是你没有力气了，记得第一时间把我扔下。”

　　“你这种傻话以后不许再说。”温如玉不知道路，只是一昧的往前走。

　　想的是只要把他们甩开就好，无论最后走的是哪一条路。

　　只是老天爷并没有眷顾他们，因为不久后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崖边风声猎猎。

　　石头掉下去都不见声响，人掉下去只会尸骨无存。

　　“老大，我看见他们往前走了。”身后密林传来的，是那伙山匪正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和那因恐惧而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声。

　　温如玉注意到旁边有能躲避的石头，把她放下来，抚摸上她脸颊时，眼神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还有藏在深处的不舍，“言言，等下我引开他们，你就趁机跑走，知道吗。”

　　被放下来的那一刻，鼻子发酸的温言就大概猜出他想要做什么，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滑落，发出类似小兽的呜咽，“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如何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温如玉唇角噙着笑，伸手遮住她泪流满面的一双眼，他怕在看一下就会舍不得了，“乖言言，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就像小时候一样，等你睡醒来后我就会回来了。”他死，她能活就够了。

　　他舍不得她还没开一间学堂，看尽世间风景，尝遍世间美食，就和自己一起埋在冰冷昏暗，只有无边孤寂的泥土里化为一具森森白骨。

　　“不行，我不允许你走。”泪水如断线珍珠的温言抓住他的手，急切又慌乱的贴上自己的脸，满是绝望的哀求，“哥哥，你答应过永远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我没有忘。”眼里温柔得要将人溺毙的温如玉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抬起指腹擦走她脸颊沾上的泪，捧住她的脸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言言，你笑起来好看，往后你要多笑笑。”

　　“不要，你不要走。”痛哭流涕的温言想要拦住他，可是她刚站起来，小腿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摔倒在地，就像是有人拿着锤子，正一节节敲碎她的腿骨，用黑醋把她裹得仅剩下绝望的无助。

　　他怎么能自私的丢下她一个人，他都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