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六》梦里烟花易冷

11、第 11 章

　　第二十一章
　　林目森将车停好，站在A大的门口，耐心等待着。
　　周末容易堵车，林目森怕迟到，出门很早，现在才六点四十。但他没给宋醒发消息，也没有催促。
　　周末，大学生大多有出校要进行的娱乐活动。校门口等车的同学很多。
　　林目森的大学时光其实是丰富多彩的，他和朋友在球场打酣畅淋漓的比赛，也常一个人凌晨出岛去看日出，偶尔也窝在自己的单人宿舍睡懒觉。更多时候，在各地旅游。行走在路上，林目森可以短暂忘记自己对未来的迷惘和处于压迫下的强烈反抗意志。
　　如此想来，那几年确是最自由的时光。
　　林目森目光里看到宋醒的时候，宋醒手上提着纸袋，头微低着往前走。
　　不抬头走路可不是个好习惯，林目森在人群中穿梭，换到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倚着墙面，眼睛径直凝视着宋醒。
　　十一月的天，宋醒总算没穿他那件标志性的白T恤，套了件浅蓝色长袖连帽卫衣，配蓝色牛仔裤。虽然没自己高，但还是清瘦的高个，穿蓝色更显白。确实不像老师，比大学生还像大学生。
　　刷完脸走出校门，宋醒继续往前走。应该是学生，看到宋醒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宋醒这才抬起来，略显慌乱地对学生笑，招手打招呼。
　　走到一个空旷位置，宋醒环顾四周没看见人，最后拿起手机。
　　林目森收回视线，将车钥匙拿在手上，朝宋醒走去。
　　“宋醒。”林目森从背后叫他的名字。
　　宋醒反应很快地回头，他对林目森的声音敏感。“林……林目森。”他招手，开口却不顺畅，显然不习惯直呼林目森的本名。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过百遍千遍，光明正大地提及确是第一次。
　　“衣服还你。谢谢。”宋醒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林目森，手上将纸袋递出。
　　“嗯。”林目森接过。无可避免的，两人的手触碰上。“等很久了吗？”林目森问。
　　“没有没有，刚到。刚刚才到。”宋醒解释。他说的是实话，尽管以前在大学为了一场不知道林目森是否会参加的球赛，宋醒等过很多次等过很长时间。但今天确实没有等待很久。
　　“走吧，晚上风大。”明明天气不是很冷，宋醒的手还是冰凉。
　　两人往停车的方向走，宋醒走在林目森身后，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走路也喜欢跟在人身后，又是一个坏习惯。
　　林目森想着，将脚步放快。偏头，视线中，宋醒也加快脚步，但那几米的距离始终保持恒久不变。
　　林目森的步伐又放缓，身后的脚步轻了。宋醒往后退一步，调整自己的步频。
　　已经是一种刻入身体的本能。
　　林目森没头没脑地想，是不是大学那几年也是这样。在无数往前走的道路上，无论阳光明媚还是阴雨绵绵，身后几米都有宋醒。只是因为自己从未回头所以从未发现。
　　“到了。”林目森停下脚步，将纸袋放进后座。里面还有几盒林立军托他转交给张教授的名贵茶叶。
　　之后，林目森替宋醒拉开车门，待宋醒上车后用刚好的力道将车门关好。
　　“餐厅的名字叫什么？”林目森打开导航。
　　宋醒报了名字，林目森输入确定好路线后，车缓缓发动。晚上风大，林目森关了宋醒那侧的车窗。
　　“你开车技术很好。”经过十字路口，刚好红灯。林目森熟练停车，突然听见宋醒的夸奖。
　　“怎么看出来的？”林目森歪头笑了一下，很认真地问。
　　宋醒轻易被他的笑容弄的脸红了。“和我对比看出来的。”他如实承认道。
　　林目森差点笑出声，还以为是从什么专业角度得出的结论，原来仅仅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对比中体现的。
　　“可是我平时不怎么开车。”言外之意，自己的车技其实一般并不好。
　　“是我开车技术太烂了。”宋醒想起自己开车的种种事故，扶额叹气。
　　“是嘛？有机会让我感受一下。”林目森逗他。
　　“不用了。我一般也不开车，以前载师弟师妹们回学校出过交通事故。好在没有人受伤。”宋醒认真地考虑了林目森要体验他车技的话，果断拒绝了。
　　“注意安全的前提下多练习。”林目森安慰。
　　“嗯。”宋醒提醒，“绿灯了。”
　　之后的路程，两人都很安静。林目森专心开车，没找话题。宋醒不敢打扰他开车，也不玩手机，低着头扣手指，不时看看窗外的景色。
　　他选的火锅店在海边的闹市区，路上要经过沿海公路。一路倒退的棕榈树，波光粼粼的海面。可惜关着窗，听不见潮起潮落的声音。
　　海洋，一如既往的宽阔深厚。宋醒想起自己第一次来B市第一次来海边。他光着脚在沙滩上走，微凉的海水没过脚踝，远方是海天相接的霞光。他一无所有，却第一次感受到纯粹的自由。
　　如果没有高二发生的那场意外，家庭的美好表象没有被撕破，那宋醒大抵会带着这辈子没见过南方明净的天空、蔚蓝的海水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在B市品尝美食、出海游玩，一起在海边散步，一起去水族馆海洋世界，一起去感受大山外的世界。
　　可是，没有可是。
　　宋醒对父母没有恨，只有绝望。他这个人有很大的牺牲精神，他擅长吃苦。大哥宋栋梁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如果没有脱离家庭，他甚至甘愿做那个以一己之力拉扯家庭的兄长，出钱也好出力也罢，只要家庭需要他，他能挑起真正的重担。但他的家庭因为一点世俗的性向问题抛弃了他，宋醒永远不会忘记父母想杀了他那样陌生的表情。
　　宋醒就不是那么贱的人，他愿意牺牲不代表他不想过舒适平稳的生活。他叫不醒装睡的人，也拉不起想深陷泥潭的人。
　　“宋醒？宋醒？”
　　宋醒回过神，“怎么了？”
　　“里面不好停车，在这里停车走过去吧。大概十几分钟。”
　　“嗯，好的。”

　　第二十二章
　　海边的商业街周末晚上格外有烟火气，两边的树缠满了彩灯，流动商铺前挤满了约会的小情侣。卖糖葫芦的，小蛋糕的，戒指饰品的，还有卖宠物猫的。
　　宋醒的眼神一直流连于其中。他平时很少逛街。自己一个人是从来没有过，和同事，同门聚餐也鲜少注意这些。最吸引他的还是糖葫芦，红彤彤的颜色，酥脆沾着白芝麻的糖壳，没有不好吃的道理。小时候偶尔和父母上街只能眼巴巴看着扛着冰糖葫芦的爷爷吆喝，从来没向父母提过自己想吃。穷人家的孩子总是过早的明白哪些东西是自己不该奢望的。后来长大了，口袋里的钱足够买不知道多少根糖葫芦，可是宋醒却早忘记原来自己是喜欢吃的。
　　喜欢不等于能拥有，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对物的爱而不得，大抵是因为钱财的匮乏。对人的爱而不得，却存在太多的原因。
　　林目森回国后也是第一次来这种热闹的街市，上一次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从小衣食无忧的他对一切物都不好奇。什么都能拥有，什么都兴致缺缺。林目森对甜食的喜好程度一般，看到糖葫芦棉花糖蛋糕扫过一眼便移开目光，显然并不感冒。
　　林目森看着宋醒，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处。宋醒真的有点呆，不擅长隐藏自己。喜欢什么东西眼神就移不开，总能看很久。
　　“想吃糖葫芦吗？”林目森问。
　　“啊？你想吃吗？我去买。”宋醒以为林目森想吃，说罢，急匆匆就要去买。
　　林目森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一起去吧。”
　　两人走到老爷爷的铺子前。宋醒看着摆在面前种类繁多的糖葫芦，问“你想吃哪一个？或者都尝尝？”
　　林目森高宋醒不少，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宋醒的发旋。“你吃哪种？我和你一样就可以。”
　　宋醒最后挑了一串山楂和草莓交替的。““这个吧，这个季节草莓好吃。”
　　“好。”
　　“爷爷，麻烦这一种两串。”林目森指着宋醒挑好的两串，很快扫码付了钱。
　　宋醒刚想说让他来付，林目森猜准了他要开口的话，“谢谢你陪我吃糖葫芦，我请你。”
　　宋醒便不好推脱，安然接过爷爷取出的两串糖葫芦。
　　林目森从他手中接过另一串，两人继续往前走。林目森浅咬了一口，糖壳很甜，山楂有点酸，味道还不错。“怎么样？好吃吗？”
　　宋醒嘴里塞着一整颗山楂，两颊鼓鼓的，像小松鼠。说不了话，向林目森用力点了点头。
　　林目森陪着将一整串全吃下肚，有两颗山楂特别酸。他难得因为食物露出复杂的眼神，忍不住皱眉。而一旁的宋醒浑然不知，见林目森吃的比自己还快，问他是不是很喜欢吃，待会儿可以再买几串。
　　林目森牙齿还发酸，闻此摇摇头说，“甜食吃太多不好。”
　　宋醒呆呆地点头附和。
　　两人没再停留，毕竟真要逛起街，还是要很久时间。
　　火锅店就是热闹，环境和高档西餐厅肯定是不能比的。宋醒订座时没选包间，太安静的场合他容易紧张。本来就笨手笨脚不知道和林目森相处，单独两个人只会更麻烦。
　　林目森也知道吃火锅是平常轻松的一件事，今天比平时的装束更随意。
　　两人在位置上坐着，宋醒让林目森点菜。林目森看菜单，宋醒端着服务员倒的白开水，一边喝一边看林目森。
　　头发没有打理，前额的刘海蓬松地散着，在灯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出不是纯正的黑色，偏栗色。今天没有戴手表，刚刚看菜单时林目森向上挽了挽衣袖，这会儿露出小臂和手腕，没有任何装饰物，宋醒能看到凸出的青筋和很明显的肌肉线条。
　　林目森今天穿了件圆领针织毛衣，浅棕色，和南方的秋冬很搭。
　　生活化的林目森，真的很久没见过了，久到宋醒连眼睛都不想眨，没有拍照片的机会，他只能用一双眼睛将林目森的面容刻进心底。天然去雕饰，林目森不需要任何的修饰，最普通的穿搭也足够让他万众瞩目。
　　“宋醒？”林目森刚抬头，就和偷看自己的宋醒对上视线。宋醒慌忙偏头，林目森没计较，继续问，“你能吃辣吗？”
　　“还可以。”宋醒点头。
　　“好的。”林目森选好菜，将菜单递给宋醒，“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剩下的你点吧。”
　　“我不挑食，都可以。”宋醒没接菜单，“你点吧，点你喜欢吃的。”
　　林目森没强求，将菜单又拿回手上，“这么不挑食？你吃香菜吗？”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感情倾向，让宋醒没有办法判断出他到底是吃香菜还是不吃香菜。
　　“平时不太吃。”宋醒给了个模糊的答案。这样如果林目森即使说自己喜欢吃香菜，他也能立刻打圆场说自己可以吃一点。
　　“那就是不吃了？我也从来不吃。”林目森并不希望宋醒总是迁就他。即便是喜欢他，也没必要以牺牲自身的喜好为代价。
　　一个不喜欢说实话，总爱隐藏自己的青年，要逼迫着，才能袒露点实话。
　　“你喝什么？热椰奶可以吗？”
　　“可以可以。”宋醒连连点头
　　“有没有过敏的食物？”
　　“没有。”宋醒认真摇头。他这样农村养出来的粗糙孩子，很好养活，什么都能吃。
　　点好菜，服务员指引两人去自助调料区调蘸料。走在路上，林目森的电话突然响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
　　“好，我帮你调蘸料吧。”
　　“好，谢谢。”林目森说罢，转身往火锅店门口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会不会是公司的紧急事务？要是真的有，林目森肯定要回去处理。希望不是，真的好想和他安静地吃一次饭。宋醒往碗里舀小料，有些出神地想。
　　调好蘸料回到座位时，锅底和菜都上了桌。宋醒将林目森的碗筷简单用茶水洗了一遍后摆好。
　　林目森回来看到的景象是这样的。火锅咕咚冒着热气，桌上摆满菜，宋醒安静坐在那里，也不玩手机，脊背弯着，没什么精气神。他凝视着对面空空的座位，好像那里坐着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隐形人。
　　林目森尽力告诉自己，以一种没有看到宋醒发来的2000多条信息以前的心态与视角来对待宋醒。林目森希望自己做一个不知情的旁观者，而不是那场持续数十年暗恋中的男主角。不要对宋醒产生任何怜悯和补偿的情绪。宋醒不需要，这些情绪甚至是一种极不公平的残忍。
　　可是面对一个感情如此纯粹鲜活的宋醒，感情的天平很难不倾斜。
　　林目森终有一天会明白，怜悯、怜爱与爱是很难分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