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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禁止换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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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橘调的黄昏将窗户点缀成壁炉,温暖的火光烘进来,将涂岸的双眼映成温柔的暖色调。
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眼镜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得透明不见,镜片的阻隔消失,让人直直望进他眼里的暖调,无从躲闪。
她愣神许久,他又追问一次:“不走吗?”
“啊,马上走。”她往录音棚外走。
涂岸等她出来,又进棚里熟练地检查所有设备,确定关好之后,关灯锁门。
景烟染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等,才发觉天色已经很晚,整层楼都没有半点残存的人声,一片寂静,大家早都下班了。
两人并肩走出去搭电梯,一路无话。
她将手机拿在手上,将几个程序页面滑来滑去,切来切去,就是不抬头。
涂岸这人虽说刻板,但从不恶毒。
冷静下来想,那些冒犯她的话大概率是辛栋胡编乱造。她跟涂岸开始就不对付,被愤怒和偏见影响,竟然全信了。
误会产生连锁反应,她才会在学校教室里跟他大吵一架,闹得那么难看。
电梯平缓地向下移动。
余光里,涂岸没有玩手机,手上只拿着车钥匙,不偏不倚地站着,什么都没做。
景烟染盯着屏幕,只觉得电梯过于缓慢。
按理说她该跟涂岸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可她不愿意开这个口。
她怎么开口?能说点什么?
难道说,你那个太监假传圣旨,害我误会了,我现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还是说,你看,薇姐也被假传圣旨了,那我怎么丝毫不信?这是谁的原因?
......
满脑子都是这些不服气,正经解释半句都没有。
没法说,当时那么尴尬,说了更尴尬,说了就是低头,没法说。
短短五层楼无比漫长,电梯门开的时候,景烟染悄悄松口气。
到门口,涂岸忽然叫住她:“怎么回去?”
“有人送我。“
景烟染说完才想起来,奕威最近在赔罪,天天开车接送她,她晚下班忘了跟他说。
一看手机,微信好几条语音,不用看都知道是他在催,刚才盯着手机看半天,硬是没看见消息。
她连忙回他,说下班了,问他在哪。
等她回完消息再一抬头,涂岸还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景烟染毕竟刚跟人大吵一架,被这么盯着有些尴尬。
她语气万分客气疏离地问:“涂老师,怎么了?”
涂岸犹豫片刻,才说:“你那天......”
尽管不知道他这个”那天“指代的是哪个“那天”,景烟染还是立马不自然起来。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远处传来躁动近似猫叫的引擎轰鸣声,他顿了顿,循着声音看过去。
一辆通体漆黑,却带着炫目镭射漆身的车疾驰靠近,停在两人面前。
涂岸躲开卷起的热风与尘土,退后半步。
驾驶室伸出颗头,头旁边挤着一只手,拎着个纸袋,从窗口里费力地往外探。
“等你半个点了,干等没见你人……我去买了杯酸奶!Avacado......牛油果喝不喝!”奕威大概没从引擎的轰鸣恢复听力,嗓门奇大,“走了走了走了!饿死了。”
景烟染本来就尴尬,他这么一搅和不免更加尴尬,手一伸将那颗“黄毛”按回车里。
“涂老师,那我......”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涂岸眉头皱得更深,欲言又止几次,最终还是点点头。
“涂老师再见。“她规规矩矩地说。
“嗯,早点回。“
叮嘱完,涂岸又转身走回公司里,按电梯下B1,去地下车库开车回家。
乌龙一场之后,景烟染实在不知怎么面对他,一方面她确实误会,另一方面,他明明白白地说要跟辅导员告她的状,让她毫无芥蒂,实在是做不到。
她战战兢兢几天,还是主动给杨惜发消息说了代课的事。
杨惜没回,应该是没看见。
她是名记者,最近在的国家比较动荡,好久才能看一回国内的社交软件。按照这个架势,本月的家庭日她大约也回不来。
杨惜最常说,我先是我,然后才有其他。
跟无所事事的景哥不同,杨惜的工作伟大且鲜明,家庭日要为之让步,她的想念和担忧也是。
她等了几天,不仅没收到杨惜的回复,连辅导员那边也没有动静,她不由有些茫然。
按涂岸那个刻板性子,必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说了告状,难道会不兑现吗?
景烟染仿佛回到了小学,闯祸后惴惴不安地揣测着,老师会不会找杨惜。
她莫名觉得涂岸这人很神奇,神奇得让人生气。
叫小朋友,就真把一群成年人当小朋友管吗?
这种回到孩提时代被吊着的感受让她烦躁,连带着家庭日越来越近的不安,她统统蛮不讲理地算在涂岸头上。
她棚里的时间本来就跟涂岸是错开的,偶尔几次碰上,涂岸似乎想跟她说点什么,她都不着痕迹地躲开来,不想聊。
但她不是什么都躲着,她不想解决的,只有涂岸这一桩事,其他事她都凭一己之力顺利解决。
《解字》的排班她专门找薇姐调整过来,连带着辛栋胡乱泼脏水的事也被她狠狠揭露,掰扯清楚。她当面丢给辛栋一句“狗仗人势”,给他气得脸都白了。
她自认吵架技术可圈可点,金句广为流传,她反复回味自己当时的精彩发言。
所有问题都由她亲手解决,唯有跟涂岸的这点龃龉,不知为何,她非要单方面发起毫无缘由的僵持。
就非得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幼稚。
“烟染,你录完别走。“薇姐的声音从监听耳机里传来。
景烟染本来已经站起来,闻言又坐回去:“晚上还要补音吗?”
“不补,晚上公司一起吃饭。“
”团建吗?“
”不算。“薇姐停顿一会才跟她说,“算散伙饭,有几个人要走了。”
“跳槽?“
”不是,就不做配音演员了。“
景烟染从录音棚里走出来,面对面,薇姐又多跟她说几句。
”这行多的是吃不上饭的,我们公司算好,能给开基本工资,新人流动率算低了。“薇姐无奈地笑笑,“最近行情差,都用AI配音了,小演员没名气,活儿不剩多少。”
景烟染问:“走了几个人啊?”
“这个月一下走了五个……连丁乐都不干了,说想回老家找个班上。”
景烟染在公司待了这么久,也明白了自己出头那天的冒昧。
她犹豫着问:“我第一天......是不是不应该替丁乐。“
薇姐笑起来:“没你的事。”
是薇姐人好,不是她没错。她那事的确欠考虑,像涂岸说的,她太莽撞。
薇姐在她头上揉一把,“好啦。是她自己说放弃,难道不准别人争取吗?你别管你们涂老师说什么,他这人认死理,较真儿。”
“不过这回走的都是他带的人,丁乐最久,带了五年呢。“薇姐感叹,“换谁都不会好受的。”
薇姐代入自己想了想,摇了摇头,“换我的话,估计得难受得好几天不下床。”
一般散伙饭都是谁走谁请,但明暗没这个规矩,是用抽签机抽人请客。
抽签机里就是每次违规丢进去的名字条,景烟染有四张。
这规矩也是涂岸定的,工作室很多年轻人条件不好,轮流请客会有压力,他干脆把请客这事和惩罚机制结合起来,让那些经常违反规则的请客。
今天倒是没抽,一群人都走到抽签机旁边了,涂岸没让。
“都是我带的人,我请。”他淡淡道。
其他人都没说什么,反倒是要走的那几位乐呵呵地说,那得吃顿好的。
工作室算上中后台人不少,寻常的包厢装不下,找了家日式烧肉包场,热热闹闹。
散伙饭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闷,一群靠着声音吃饭的年轻人,忘了什么气息什么咬字,扯着嗓子聊天。
热闹聒噪的声音装满整大堂,四处回荡。
景烟染远远看着丁乐没敢靠近,她倒是主动找过来。
“你是想给我解围,我知道。”丁乐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
“抱歉。”景烟染诚恳地说。
“抱什么歉,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怕尺度大,这行什么样的尺度没见过?”她笑,“就是女生太难了,我心里没底……早就想放弃了。”
景烟染对上她真诚且微微泛红的眼睛,说不出话。
“涂老师总是偷偷给我涨工资,还说是普调……光今年这破行情就普调了三回……我再装不知道,那就成傻子了。”丁乐说。
景烟染被丁乐拉着手,说不出话。
丁乐挺坦诚,越说越多:“我就是难受……声音看不见也摸不着,好听难听喜欢讨厌,全凭甲方一句话。配电视剧挨粉丝骂,配动漫游戏被吐槽尴尬,配动画电影嘛……配不火没钱,配火了角色就会被明星拿走。”
景烟染没有太深的体会,她只知道她之前被锤放剧组鸽子,到今天微博私信都不敢开,辱骂源源不绝。
这行的观众都格外苛刻,也格外激进。
“我爱配音,但我恨这个行业。”丁乐说,“涂老师是好人,他想在这个行业下保护我们……我怎么会不明白?”
丁乐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沉默着。
最终,她仿佛带着无尽的不甘,又仿佛已经释然,很轻很轻地说:“……工作室没有不好,涂老师也没有不好,是我自己不好。”
“都是……我自己不好。”她已经些带上哭腔。
说这话的时候,涂岸正好端着换下来烤盘从背后路过,脚步顿了片刻,但没回头。
几秒后,他慢慢地走远,扬声去叫服务生:“劳驾,再来一扎柠檬水。”
后半场的散伙饭真成了团建,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聊不做配音之后的发展,骂甲方骂导演。
薇姐早早走了,钟鸣坐在人堆里,骂甲方骂得最大声,不像个老板。
涂岸……涂岸没在这里,景烟染看得很清楚,他将一大扎柠檬水随手摆在桌上,便默默走出去。
她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伸长身子够到那扎柠檬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哗啦啦的倾倒声带出微苦的柠檬香气,钻进鼻腔。
大家有的喝酒,有的喝饮料,没人会喝这纯天然无公害的柠檬水,除了涂岸。
只有他会这么自律,烟酒糖茶辣油一概不碰。
整个餐厅热热闹闹,被人声装满。配音演员都是话唠,一个比一个能聊。周遭全是烤肉的滋滋声、碰杯声,还有此起彼伏的笑声。
大伙都刻意不提起,很有默契,假装忘记这次相聚的真相是离别。
周遭是那样热闹,离别就被冲得很淡很淡,像鼻尖萦绕若隐若无的柠檬香。极浅极淡的一点点味道,就那么飘散在空气里。
她端起杯子抿一口柠檬水,没有半点甜味,微苦酸涩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
这大概就是他整晚都在品尝的味道。
埋头喝完一整杯柠檬水,那股柠檬香便渐渐浓郁起来。
她从包里翻出一根烟,咬住。
她循着空气里残存的淡淡的苦香,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