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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禁止换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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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岸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久到教室变得异常安静。某一刻,景烟染甚至以为他会立刻发难,将她赶出教室。
让她的处境从最糟变得更糟,变为遭得不能再糟。
好在他没有,最后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就开始跟大家做自我介绍。
他一开口,讲台下就有同学小声地哇,——他声音很抓耳,所以才那么宝贵。
没说几句,讲台下就有胆大的同学笑嘻嘻地接话,说不用介绍啦,都认识他。
更有大胆点的姑娘,双手托着下巴冲他喊,老师您好,我是林颂老婆!
——林颂是他配音的,某个知名女性向游戏的男主之一。
喊完大概是不好意思,把整张脸埋进手心里,台下的同学们都跟着起哄。
涂岸不擅招架女孩这样外放的热情,清了清嗓子,推推并未下滑的眼镜略显生硬地拉回正题。
他上课时表情严肃,氛围倒是不沉闷,毕竟课程内容是他精心设计的,挺吸引人,而且选课的同学大多认识他,第一节课都当作小型见面会,一个比一个活泼。
整个教室都很欢脱,只有景烟染垂头坐着,格格不入。从得知试音落选到碰上涂岸,她脑袋空荡荡的,周遭声音都离她太远,钻不进耳朵。
下课后,景烟染果然被他叫住。
他朝着她走过来,薄底皮鞋踏在学校陈旧的讲台上,每步都踏出声响。
他平时在棚里通常穿衬衫,已经很正式,今天来上课更是领带、马甲、袖箍一个不落,一丝不苟地给人以压迫感。
下课的学生陆陆续续地从前门走过,有的是涂岸粉丝,有的也认识她,——她在学校里算出名。
时不时有探究的目光投过来,伴着切切查查的小声议论。
涂岸抬眼看看课间人来人往的走廊,没跟她说别的,只说了句跟我来。
他走到隔壁小教室,透过玻璃望进去,确认没人才伸手拉开,偏头示意她跟进来。
景烟染慢吞吞地走进去,不吭声。
“你是帮——奕威代课?”涂岸关好门转过来,神情严肃,眉心紧锁。
她闷着不说话,点头承认。
涂岸的视线自上而下砸下来,极具压迫感地盯她许久。景烟染自知做错事,又被最不该见到的人抓住,她没话可说。
涂岸沉吟许久,开口便是惊雷:“哪个学院的?辅导员叫什么?”
景烟染没料到这个,她瞪大眼睛:“你要举报我?”
涂岸默认。
“为这种小事?”
“代课违反校规,我不认为是小事。”
涂岸放重语气,带点警告意味:“学院、辅导员。”
学校对于代课的确明令禁止,但绝大多数通识选修课老师也理解学生这种无伤大雅的违规,都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不会严惩。
只要不是专业课,绝大多数辅导员也都会选择轻拿轻发,警告了事,鲜少有人会为举报这种事费神费力。
景烟染眼眶发酸,咬着牙问:“……您到底是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违反校规有意见?”
涂岸凝视她片刻,不理会她的追问,淡淡道:“公司有你的简历,要我找人去查你的学院吗?”
此话一出,她刚刚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教室空荡荡,走廊下课的同学都已经走远,也空荡荡,周遭仿佛被按下静音键,连蝉鸣都不敢聒噪。
她皱眉抬眼,直直地瞪着他,眼眶泛着淡淡的粉,但是没哭。
涂岸不发一言,垂眸平和地面对她满目怒意,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呼吸微颤,答:“国交B班。”
涂岸微微扬眉,挺错愕的样子,继而说:“你跟奕威同班?”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的语气显然带着某种偏见,对翘课、代课、华裔来华的偏见。
就差直说,你和奕威都是来大学混日子的?
景烟染眼睛还是粉的,下巴倒是扬起来,挑眉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涂岸毫无波澜道,“代课的事,我会告知你们导员。”
她咬着牙关,瞪得眼眶发酸,指尖紧紧嵌进手心,发痛。
涂岸默认沟通结束,对她微微颔首,缓步往外走。
景烟染在原地站着,背脊僵直紧绷,心脏跳得不受控,也烫得不像话,仿佛要将浑身的血液都蒸腾挥发,消耗殆尽。
她猛地开口:“您等等。”
涂岸刚搭上门把的手收回来,转身站定,等她的下文。
辛栋趾高气扬的字字句句像锋利的针,自记忆中穿出窟窿,层层叠叠地冒出来。
“你这样的人,工作室是不愿意用的。”
“我们正经公司,看不上你这样的。”
“抽烟喝酒炒CP,不像个正经配音演员,也不像个正经小姑娘。”
......
景烟染微抬下巴,一字一句地问:“您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想将我赶出公司?”
涂岸停顿片刻,仿佛颇为不解:“你在意我的看法?”
景烟染下巴昂得更高,不服输似的:“不。”
“您怎么想是您的自由,我不在意。”她说,“不论您怎么想我,都随您。但我想说,不是只有您有评判别人的权利,评判和选择都是双向的。”
“我喜欢明暗工作室,我想在明暗待下去,哪怕老板之一和他的小跟班处处为难我,哪怕这老板还活在大清王朝。”
她怒得瞪圆眼睛,挑衅似的将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我不会被你逼走。”
丢下这句话,她抢先拉开门大步走出去,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被大力推开的门打在走廊墙壁上,又缓缓回弹,陈旧木门发出吱噶吱噶的尖锐声响。
涂岸在原地停留片刻,直到尖锐门响聒噪到无法忽视的程度,才抬肘将门抵住,走出去,轻轻关好。
走出教学楼后,他意外地在拐角再次撞见景烟染。
她在不远处步行街上快步疾行,侧对他,看不清神情,只能远远看到剧烈起伏的胸腔,看样子气得不清,连基本功腹式呼吸都忘记了。
身后跟着位发色灰棕的男生,小跑追着她。他提前查过照片,凭那头张扬的发色认出来,正是那位麻烦学生奕威。
奕威不知是在讨饶还是哄人,行星似的,倒退绕着她转了几圈。
他手一伸,手肘圈住她脖颈,轻轻晃晃。
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显得格外亲密。
涂岸刚松下来的眉心再次皱起。
下一秒,嘻嘻闹闹的交叠身影一拐,消失在转角。
人都不见了,他的眉心依然紧皱。
当天晚上,景烟染根本没睡着。
当时不管不顾地跟涂岸撂下那么多狠话,但真冷静下来,她根本没底气。
代课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要是黑不提白不提,那没人管,但要是掀开来摊到明面上,那至少得被处分。处分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辅导员联系家长。
尽管她跟景哥更加亲近,且杨惜工作更忙,但还是杨惜管她更多,留给学校的家长联系方式也是杨惜。
杨惜是名记者,近来国际动荡,她已经快半年没回国,电话也不总能接通。
景烟染每次闯祸后,都最怕杨惜知道,但杨惜次次都在,次次都会以她那种特有的、淡淡的语气批评她。目光不会很严厉,但却比严厉更可怕。她眼神里总透着些失望,比一切言语都更扎人。
奕威自知坑了她,隔三差五就来认错道歉,变着花样哄她开心,奈何卡被亲妈冻结,除了讲讲笑话以外,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实在技穷。
奕威知道她怕杨惜,再三保证,杨惜要是知道,他肯定在旁边把错都揽下来,要杀要砍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比她小几个月,却像个尽责的哥哥,凡事都挡在她前面。
这事景烟染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没怪过他,——代课是她自己答应的,也不是奕威绑去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更何况,她跟奕威捆在一起长大,从小到大,闯的祸数不胜数,比这严重百倍的也有,但他们从来都是一体的,从不内讧。
毕竟认识的时候还是两个小朋友,没学会指责对方为自己开脱这一套。
挨训也好,打手心也罢,都是并肩站好,要打打一双。
一连几天,她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既不确定景哥那飘忽不定的归期,又不知道杨惜会不会得知她代课的事,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解字》剧组发了未来两周的通告排期,她有些心神不宁,连汉字都不认识了,来来回回几次才看进去。
看着看着发现,这通告不太合理。
她提前给辛栋发了大四上的课表,让他排通告。她每周三下午都有一节专业课,两点四十五下课,但她每周三下午都排了班,三点开始,中间一共就十五分钟。
学校离公司地铁半小时,打车得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还得是不堵车、不压堂,她从教室门口量子纠缠闪现到出租车上,下车再瞬间闪现到棚里。
也就是说按这个排期,她铁定得迟到。
这确实是辛栋排期的问题,但最近公司项目多,《解字》剧组每个人都忙,调整排期兴师动众,差不多得把每个剧组导演都得罪一遍。
虽说她不喜欢辛栋这人,但以后同个公司得长期合作,她没想着揪着他的错处不放。
她看了看通告和剧本,她跟阿枫在同一场,就先找她想办法。
染染升起:【滴滴!接下来两个周三你能先录不?我大概得迟二十分钟。】
枫婆子:【嘶,不让迟到,你别在这找挨骂啊。】
景烟染跟她说了排期的问题,才征求她意见:【我看了本儿,你好多单人戏份,二十分钟肯定录不完,你录完我也到了。】
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好半天都没消息。
染染升起:【别输入啦,给我写小作文呢?行不行嘛?】
阿枫好半天才回:【不行。】
染染升起:【怎么?】
枫婆子:【别人行,都能记着你的好,辛栋当助理不行,你真迟到了,他保不齐得怎么编排你。】
枫婆子:【赶紧找他给你换排期,别傻。】
阿枫比她早来公司,更何况她也不傻,能听进去话,没再坚持,立马给辛栋发消息沟通调整排期的事。
辛栋回得很快:【调不了,自己想办法。】
景烟染据理力争,但他都不回了。
第二天晚上下课后,她干脆杀到公司找到辛栋当面说。
辛栋坐在录音棚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说了让你自己想办法,还不明白吗?”
景烟染皱眉道:“你没说明白。”
辛栋晃着凳子,冷笑一声:“这是薇姐的意思,你天天在棚里傲得不行,老师们早看不惯你了。”
“薇姐说你没本事,还爱嘚瑟,不像个正经姑娘。”
“薇姐让我敲打敲打你,我这可换不了,自己寻思去吧。”说完挺不屑地扫她一眼,走了。
景烟染在原地站了半天都没回过神。
倒不是生气,是之前被忽视的细节渐渐浮上来,一点一点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感觉自己之前有点傻,这么明显都没反应过来。
她跟薇姐这么久,就没见过比薇姐更温柔的老师,更没见过比薇姐更关照女孩的配音演员。
她常把这行女孩不好干挂在嘴边,能帮一把绝不旁观,那是骨子里的正直温柔,装不来。
“不像个正经姑娘”、“爱得瑟”、“看不惯你……”
他说那些没有半句是薇姐的话。
全是辛栋自己的话,是他的偏见。
明明是他自己的偏见,却不敢大大方方地表达,只敢畏畏缩缩地躲在前辈身后,胆怯且卑劣。
在面前加上一句“老师说了”,就将自己的狭隘栽赃在高位者身上,自己倒是隐身起来。
正愣着,背后忽然有人叫她名字,她回头。
“这么晚还不走?”
涂岸拎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棚里就她一个人,他就没进来,远远地站着。
窗外天色已经渐晚,稀稀疏疏地亮起几盏街灯,他往外看,街灯映在他眼里,显得很柔和。
“再晚天就黑了,没棚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