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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梦 再魇 周云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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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奎终于叫不动了,他在地上任雨水冲刷,伤口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痛,完全的麻木。
他体察到自己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那种细微的蚀骨的感觉让他绝望,等死。
没有人会发现他,救他,他甚至都没有力气自裁,这漫长的过程只有他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笼了过来,他终于在重伤、饥饿、恐惧、困顿中闭上了双眼。
再次有意识后,周云奎猛然睁开双目,环视周围环境。
依然是那个破败残旧的荒弃办公室。
窗外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又是一轮。
他突然疯狂,抡起地上的椅子就开始砸,砸桌子砸窗户,将柜子拉倒,柜子玻璃碎了一地。他在原地跳跃,额角冒出青筋,狂叫、怒吼,用脚奋力的踹墙。
这个鬼地方是不准备放他出去了。
他将永远困在这里,永生永世困在这里了吗?
周云奎用血肉之拳,咣咣砸在墙上,直到拳头变得血肉模糊,方才发泄完心中怒气。他剧烈气喘,喉咙之中吼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啊!
怒气散尽之后,他无力地垂下双臂,一屁股坐在地上,麻木的呆愣在原地。
走廊又响起了皮鞋砸踏在地面的脚步声,跟着那熟悉的拖拽声。
“妈的,老子不怕你们!有什么赶紧给我招呼上来。”周云奎突然爆起,重重踹在那门上。
没有人回答他,周围仍是寂静一片。
脚步声和拖拽声有规律的响着,仿佛把他的狂怒当做空气。
如此两三次之后,周云奎终于颓然倒地,一丝活气都没有了。
放横的视线里,一个惨白的鬼脸突然浮现在那门上,然后向门内挤压。
梦境之上,五分钟之后,颜离幽幽开口。
“才第三个梦,就开始崩溃了?”
这畜牲没有一点连环杀人犯的心理素质,比他想象中的要弱。颜离并不着急问出他想要的东西,他时间很多。一层梦境只过了区区几分钟,下一层噩梦里的周云奎时间已经向前流逝了两天两夜。
在多层梦境之下,他可以随意控制时间。
说好的十个噩梦,童叟无欺,最终他会招的。然而现在更重要的是,折磨畜生的乐趣。
这于他只是小菜一碟,他甚至可以做到只十分钟就让他一梦千年。
就现在,这还只是他放水的结果。
颜离不动如山。
辛西妍却已经开始在地窖中找线索了。她四处敲敲黄土夯成的泥墙,发现只有土没有其他隔层。
那个半截人所在的下一层空间,她也忍着恶心下去过了一次。跟上层一样,没有什么机关。所有地方都搜索了一遍之后,她死命瞪向躺在地上的周云奎。
难怪这么多年警察都抓不到他,这人也太谨慎了。作案工具肯定被他藏在别的地方,梦里也没有露出一点来。
她叹了口气,便回到了颜离身边,目光审视的望向他,再一次开口。
“周云奎在下一层梦境里干什么呢?”
她刚才也问过这个问题,但是颜离并不答。这块又臭又硬的木头,脾气又犯了,沉默寡言,完全无视别人。
可辛西妍也习惯了他不理她。
然而,颜离却闭着眼开口:“内容太恐怖,血腥,你不会想知道的。”
辛西妍哦了一声。
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便又偷眼看颜离的脸。但见他一双浓眉斜飞入鬓,眼睫敛着,眼下是长长的睫毛,脸色苍白,嘴唇却红润,一双长腿盘坐在地面,身背笔直,好像在打坐,呼吸丝毫不乱。
她便也学他,盘腿坐在地面,闭上眼屏身静气,驱除心中杂念。
辛西妍以前学武的时候,老师也曾经让她打坐练功,这样能提高敏锐度,所以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闭上眼,焦躁自然可去。
她放缓呼吸。
然而却在闭上眼的一瞬间,颜离微微抬眸,斜眼望向辛西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高铁上的周云奎又恢复平静,一圈人围着他,看他仍然不醒。一个警察摸摸后脑勺,咦了一声:明明刚才这人脸上吓人得要命,身体还在抽动,现在居然又好了?
可能真的是在做噩梦。
周云奎闭着双眼,呼吸此时均匀细长,只不过头上汗多了一点而已。
不一会儿,高铁上的乘务员便在众人的议论中离开了。那三个押解的警察,有的摇头,有的已经坐回了座位上。
只过了片刻,周云奎椅靠在后背上,双眼又开始在眼皮下剧烈滚动。之后,他开始抖动,剧烈摇头,身体如筛糠,好像犯了羊癫疯的病人,就差口吐白沫了。
周围人都被这景象吓到了,有的伸头往这边看,离着近的,已经解了扣离开座位朝这边来。
“这不是什么传染病吧?”
“不是吧,这应该是有精神问题。”
三个警察连忙打电话请示,高铁上没有常住的医生,只能到了中间经停地之后去医院抢救。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
周云奎在梦里不断的回到废弃的办公室,忍受着无数个怪物的追杀。他在楼里面溃逃,跳窗,甚至跑到了后外面很远,出了树林到了开阔地,却发现怪物仍如影随形。
“你跑不掉的……别费力气了……”
这次是五个怪物,将他五马分尸咬死。
再次睁眼,又回到原地。周云奎重生之后,已经不抱希望,他麻木的躺在地上,终于明白了那个男人说魇他十次是什么意思。
不是那个阉,而是魇。
他要在这噩梦里轮回十次。
他仰望着天花板,发出无可奈何的冷笑。那个男人说魇他十次,可能就有二十次,他要招吗?
告诉他,自己就不必受这苦了。
就能解脱了。
他早已适应了这里的昏暗的光线,看到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不知受了什么风,在微微摆动。在这里时间是循环的,一直是在凄风苦雨的夜里,连太阳都没有。
他真的有些动摇了。
又来一轮,现在是第几次,周云奎已经不想去分辨,时间在无尽的荒漠里拉得极长,他恍惚不知日月。
一遍又一遍,终于在某一次,周云奎微微醒转,眼皮抬了一条缝,看到黑衣男人模糊的身影就在他眼前盯着。
“醒了?”
他听到男人冷冽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告诉我,你把那些受害者的尸骨都藏在哪儿了?”
又有一个女声响起,“尤其是戚婉婷的,那个卷发的小姑娘。”
辛西妍怕周云奎忘了,特意加了这一条。
周云奎躺在地上,恍如隔世,过了一会儿视线终于慢慢清晰。他侧过身来剧烈咳嗽,然后又发呕,呕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他嘴里发出气流,感觉嘴唇都已经裂口,痛得要命,胃里又一阵翻涌,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又躺了回去,双眼失焦,无神地望着上方,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不说吗,那就再来二十次。我可以这样魇你十年,没有人会发现你的异常,你也不会有投诉的地方。因为你只要睡着,噩梦就会纠缠不休。只要你活着的一天,便是无尽噩梦。”
周云奎耳朵捕捉到魇这个字,身子陡然一颤。
他想说他要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意识猛的下陷,身体完全失了重,又来到一片精神的黑暗空间。
他在浓稠黑暗里大喊:“我招,我招!我都招!”
可是在急剧下坠的过程中,没人搭理他,只余他空旷悠长的回音。
辛西妍不可思议的盯着颜离的脸。
“为什么!他想要说话了!”
颜离闭着双眼抱起臂膀,“没什么,只想折磨折磨,教育教育他。”
辛西妍:“……”
正事要紧,这家伙是真有闲工夫啊。
过了约摸十多分钟之后,周云奎再次醒来,这次除了呆傻之外,脸上居然有了些日暮黄昏的怅然。不,不是怅然,更像是一种悲怆和绝望。
他原本耷拉的眼角,这下更下垂了,就像一个快要嗝屁的老头,半截身子已经埋在土里,失去了生的希望。
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要说话,但却从嗓子里发出一种临死之人的咕噜声。
这一幅场景,让辛西妍立刻有了一种守在一个心电图全部线条拉的平直的老人病床边,目送一个枯朽干瘪的人蹬腿的,怪诞感。
她望向颜离,“你,对他干了什么?”
颜离终于睁眼,仍然抱着手臂,不紧不慢,毫无波澜,“没什么,我让他体验了长长的,幸福的一生……”
辛西妍咦惹一声,看周云奎那个死德性,怎么也不像是长长幸福一生的样子。
颜离大喘气式的又把后面的话接上去:“再让他看到自己的亲人,全都死在他前面,他儿子杀的人比他还多……”
辛西妍瞪大眼睛,嘴变成了o型:“这家伙,真是杀人诛心,更变态啊。”
周云奎在梦里生活了七十年,眼见着儿子周晓旭做了连环杀人犯,锒铛入狱,被枪决,老婆在他眼前被撞飞。
黄粱一梦,终于梦醒。
颜离又道:“还没完呢,我又他体验了一次被父母打骂,家暴,抛弃,被同学辱骂,家贫上不起学……反正怎么狠怎么来。”
辛西妍一头黑线,恨不得能离这家伙八十丈远。她心惊肉跳,万一得罪了这个家伙可不得了,这折磨人的招式跟万花筒似的,套路真是一环套一环,完全是心理战。
十多分钟后,周云奎终于缓了过来,直起上身,就听见那无情的声音再次开口:
“现在起,第三十遍。”
周云奎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从地上跳起来。然而身体支撑不住,栽倒在地上。
他双手拼命摇摆。
“我招,我招,我都招,别再来了。”他再也不想经历那些噩梦了,无论是怪物追杀,还是黄粱一梦,都扒掉了他好几层皮。
颜离终于把手臂放下,嘴角微牵,同时双眸闪现出一种异样光芒。
“现在,你想在审讯室里受审,将你的那些罪恶和盘托出,再也没有心理负担,做个干干净净的人,对不对?”声音异常缓和宁静,就像是心理咨询催眠病人似的,带着一种稳如老狗的爆发力。
辛西妍眼见着周云奎呆愣一瞬,忽然像泄气了一般,点着头嗫嚅一声。
“是。”
周围景物突然变幻,由黑暗转为明亮。地窖和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场景交织重叠在一起,最后封闭的审讯室渐渐析出,四面森然墙壁将他们笼罩。
周云奎惊讶得闭不上嘴。
四面都堵上的压迫感和震撼感极强,他有些慌。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处凉凉的,低头一看。
一副不锈钢冷寒手铐,已经锁在了他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