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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芒种(九) 相见争如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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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正是日头最毒的时辰,若非必要,是没有人外出的。
晏菀为了能见上霍华真,更是连饭食也不用,直接抱上调好的养颜膏泥杀到曹婆子那处。
但仍被告知今早天不亮霍华真便出门了。
瞬间,满腔的勃勃兴致被浇个透心凉。
好在晏菀不是个轻易气馁的人,厚着脸继续向曹婆子打听去向。可曹婆子是什么人?依旧惜字如金、冷若冰霜,一句淡淡的“不知道”便打发了晏菀,回过身继续织起布来。
一时间,方寸室内再无任何人声,只留有织布机吱呀吱呀响动。这是主人家无声地赶客,即使晏菀本就对曹婆子这人有颇多好奇,即使她想知道那罐翠绿馥郁的驱蚊水是如何炮制而成的,即使她深谙不要脸成功哲学理论,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仅不微薄,反而量足得能织就成一张插满绣花针的毡毯,她包裹其中,浑身不适,只得悻悻笑着告辞。
可霍华真究竟那去呢?
不在屋子里,那就应去了官署医治杜若。晏菀看着院中酿晒着的草药,认为猜想准确无误,立马调转方向,往官署奔去。
然还未出竹林,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入口处徘徊。
灰扑扑的、杂乱的,像是十分陈旧、破烂褪色的皮影戏片,与这方带着勃勃生机、向上攀爬的苍郁世界极不相配,甚至他像是一粒尘埃,贸然出现会脏染这方干净的小天地。
这可真是奇怪啊!
晏菀不禁想到有好几次杜仁也是这般徘徊在竹林外,不肯踏入一步。这似乎是种默契,而这方浅浅的竹林似乎就是将河边静谧茅屋同昌化成片的烟火人间的泾渭分明的切割点。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张石桌上。石桌的桌腿同周遭的石凳已覆上厚厚叠叠的青绿苔藓,然桌面却很是干净,很显然是被有心人打理过,石桌之上依旧放着瓷壶和碗盏。
晏菀走近拿起瓷壶倒了一盏,竟是煮的散茶。茶汤发黄、发褐,漾荡着充分吸足水分的浅碧叶片,此外茶盏底部还沉有密密一叠的姜丝、枣片、花生碎。而后她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大起胆,凑近小啜一口,顷刻各种浓郁的气味杂糅在一块直冲天灵盖,嘴里说不出的怪异、难受,旋即就伸着舌头吐出。
这也太难吃了吧!
而竹林外,杜老翁依旧垂头、背手,踱步来踱步去,压根没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不由地,晏菀脑海中竟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测——那让曹婆子日日苦等归来之人就应是杜老翁。
可实难把一个外表不修边幅、内里又神神叨叨的皱巴巴小老头同一位喜洁、喜静衣冠楚楚又高冷、明理的老妪联想到一起去,因为两人除了都上了点年纪,根本就没有相似之处。
可既然都有了大胆猜测,那便小心求证就好。
晏菀重新拿起一只碗盏,拎着瓷壶就往杜老翁那处走。
“杜翁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坐坐?”
晏菀突然出声吓得杜老翁整个人抖了三抖,惊魂未定下,他手放在心口轻轻抚慰,好半晌才平静下来,立马颤巍巍叉首行礼道:“世子妃万安!”
晏菀但笑不语,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他既不正面回答刚刚问题,也不更进一步,也就径直上前,兀自将碗盏塞入他手中,“天热难耐,便请杜翁吃盏茶吧!”
话还未落,杜老翁手中碗盏已盛满一盏黄褐色茶汤,不过那双映着茶汤的眼眸充斥着股强烈的震惊,而后眉眼耷拉弯曲,眸中蓄起泪光,整张脸的表情变得哀伤。他忡忡盯了茶汤许久,才缓缓送入口中,十分珍惜的样子,小口啜饮,并不舍得一次性将茶汤饮尽。
“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味道!”他一声长叹,眸中清泪已落下,两唇动了几次,才终于滞涩发声,“她过得怎样?”
晏菀知他问的是谁,再次向茶盏添茶,道:杜翁既有心,何不自己进去看看!”
杜老翁摆摆手,遥遥望着茅屋的方向,怅然道:“我同她既已立约,所有的牵挂、思念便应止于此。何况……相见争如不见!”
杜老翁一口饮尽茶汤,将碗盏递还给晏菀,躬身行一谢礼后便转身离去。急得晏菀赶紧开口追问:“杜翁就不想知道曹妪这些年来过得好吗?就不想知道这碗茶究竟从何而来的吗?”
话语似是有所见效,杜老翁身形一顿,许久才艰难开口问道:“她……过得……好吗?她贪凉,烦请世子妃告知她深夜该加衣、少用冷饮子!”
“杜翁就怎知曹妪一定不想见你呢?这壶茶每日都会重新煮过放在竹林的石桌上,那几座石灯也会从酉时燃到第二日的卯时,这些举动不是一日、两日而是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你难道还不明白她这么多年来应是一直在等你归家吗?”一口气不停歇地将猜测全说出来,晏菀有点喘,可见杜老翁身形一直顿在那儿,似被定住般,补刀道:“这些年来,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话语刚落,晏菀便觉身后有阵凉浸浸的阴风拂来,不禁寒毛直立,微颤。兀地,她便听见一道冷若冰霜的女声,还带着一丝薄怒。
“谁说我过得不好!”
“杜毓,你怎敢靠近这片竹林!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做何事都偷偷摸摸的。曾经的教诲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闻言,杜老翁一向驼着背竟陡然立直,转过身,对着曹婆子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先生多年教诲,弟子一日不敢忘却!”
想不到他二人竟是师生关系,一旁的晏菀震惊得瞪大双眼。眼珠子快速转动,来回观察二人。
“晏氏女,我本想着上辈做过的孽事,祸不及下代,对你一直有颇多容忍,可你今日确是越界了!”
此时,曹婆子那张万年大冰山的脸终于有了其他的表情,不过却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她一步步逼近,晏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连连后退,没出几步,背已抵上一根竹竿,惊骇下,赶紧举起手中瓷壶、碗盏向她扔去,而后提裙转身就跑,却没留意地面上已有些零散冲出头的秋笋,脚下一绊,瞬间摔在地上。至此,才看清曹婆子手中拿着把梭子,头部尖尖的,很是光滑、锋利,而她动作哪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子,十分灵敏迅速,正以迅雷不见掩耳之速向她俯冲扎来。
难道今日逃不过此劫吗?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杜老翁竟违誓跑入了竹林,死死抱住曹婆子的腰肢,口中大喊:“倾愫!”
曹婆子一滞,手中梭子停在半空中,晏菀赶紧翻身一滚,偏离出她视线。可这究竟只是一时之机,稍纵即逝,还不待晏菀站立,曹婆子便开始发狂,手中梭子扎进杜老翁手臂,痛得他瞬间松手,接着重新向晏菀扎来。
“倾愫,我知你恨晏修入骨,可斯人已逝,你又何必一直活在仇恨中,放下吧!”
“杜毓你住嘴!你凭什么劝我放下,你有什么资格劝我放下!我曹家数条人命同澄怀书院数十条同窗性命今日定要她血债血偿!”
“可她不是晏修也不是先帝!当年之事发生时,她甚至还没有出生!”杜老翁为阻曹婆子,已一个箭步冲到她前方,双手紧紧攥住曹婆子双臂,温声诉说着。他见曹婆子眼泪早已决堤,簌簌落下,怜爱地抬手抹去,可他满手是血,无论怎样擦拭,总是脏污。
不过须臾,暗红色的血污就糊住了她一整张脸,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她鼻尖,曹婆子才惊觉,那把梭子已插进杜老翁腹部,“灵均……灵均……”
她慌乱地扶住杜老翁,无助地按压止着血,哀恸的哭声响彻整片竹林。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晏菀轻悄悄地往一旁挪动,待到一个安全位置后,立马起身,拔腿就跑。可她心中又惦记着杜老翁,频频回顾。竹林并不幽深,不过百步,出了,前方不远就是竹屋。晏菀看了眼前方的屋舍,再看了看林中的二人,一咬牙,奔向竹屋的速度更快了。
林中,一群群飞鸟去了,又飞回,后悉数地落在一支半倒在地的竹竿上。可惜,山野精怪不通人情冷暖、不识七情六欲,呆看着悲痛欲绝正经历生死离别的二人。倏尔,又被窸窣响动声惊走。
“拿着!”
曹婆子慌措不安之际,丝毫没注意周遭已变暗,待她怔忡抬头时才惊觉自己已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晏菀见她傻傻呆愣住,索性蹲下,将金创药撒在杜老翁手臂伤处,然后扯过披帛,一把撕裂,缠绕在杜老翁手臂。不过腹部那处伤就不能如此草率了,她紧盯着梭子片刻,估摸着伤口不深,再扫了眼杜老翁脸色、唇瓣也并不怎么苍白,顿时了然。
干脆直接上手,握住梭子,欲一把拔出梭子,岂料曹婆子这时回神了,摁住她的手,制止,“贸然拔出,万一……血出得更多……怎么?”
好一个关心则乱!曹婆子这时的声音虽依旧寡淡,但已彻彻底底有了人味,双眼含泪,神情哀恸,就连那双按住晏菀的双手也是颤抖着的。
“不拔……怎么上药、怎么止血!”
晏菀转头,直接嘱咐倚翠上前拖开曹婆子,同时手下用力,刹那就拔出梭子,旋即撒上金创药,拿过另一段披帛紧紧缠绕、止血。做完这一切后,她装模作样地擦擦额角汗、看看天,借口天热,吩咐胡差将杜老翁送到河边茅屋。
不过这怀王府出来的人,怎么都似缺了几根筋。胡差想也没想,就将人往晏菀居住的小院里背,丝毫不顾及曹婆子已将院门大开,后还是晏菀出声提醒,这才又将杜老翁往茅屋那边送。
茅屋小院中,韩束儿已抱着一大把绿油油的草本等候着,见晏菀一行人来,默默跟着进了屋,却不想还没怎么站定,便被晏菀推拉着她同曹婆子去煮药。
屋内其他人也被晏菀用七七八八的理由给搪塞打发走了,终于室内只剩她同杜老翁二人,她靠近床前,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在看见杜老翁手指微微抽动后,忍不住小声开口道:“都走了,杜翁……别装了!”
至此,杜老翁先是睨着一只眼打量周围,见室内果真只有晏菀一人,索性缓缓坐起。
“多谢世子妃!”他拱了拱手。
然晏菀却并不怎么领情,冷哼一声,问道:“你同曹妪究竟是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