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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芒种(八) “有珍珠粉 ...

  •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雨,天终于放晴了。

      也就又该热起来了。

      叠云看着远处金灿灿的天光,忍不住微微颦眉。她往前继续走了段路,但见着竹屋的门还一直合着,也就不敢贸然推门而入,轻敲了几下,然后问:“姑娘起了吗?”

      不一会,屋内传出句恹恹的“进来吧”,她才推门而入。穿过前厅,月洞门下,便见晏菀拥着被坐在地上,神色无悲无喜,像是庙宇里一尊毫无表情的佛陀。

      “姑娘?”

      闻声,晏菀抬头,换了表情,对着叠云温和一笑,问:“有珍珠粉吗?”

      这可把叠云问住了。

      原身肤白,象牙一般,就连曾在西北受数年的风吹日晒,也不曾黑过半分,加之她也不喜什么繁琐的敷面养护、刮腻子似的浓妆艳抹,崇尚天然质朴,平日里就简简单单绾个发、薄薄抹上一层口脂就好了。所以哪会有什么珍珠粉呢!因此晏菀这突然一问,叠云立马愣住,想了好半晌才道:“现成的……倒是没有。不过有几串上好的珠串,姑娘要的话,可以现磨,只是是王妃赠的珰珠,怕是翻遍整个上京也找不出成色这样好的几串来,这般磨了,忒可惜!”

      经叠云这一说,晏菀倒是记起那几串珍珠链子来。珠子不是很大、也不是圆润十足的球形,但通体泛着夺目的金属光泽,她还挺喜欢的,有一段时间天天戴在手腕上。然她想了想雄伟的事业版图,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于是咬咬牙,含泪吩咐句“磨了”。

      如此,叠云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连连点头称是。

      晏菀借着她手,撑起身往妆台方向走,不过那一地狼籍,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她听见叠云微微“呀”了声,是大惊,但又极快地敛制住神情,一时也挺难为情的,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那只手笼在袖中,改口让叠云去收拾床铺。

      自晏芷来了崇南后,倚翠多是陪在她身边,但这小懒虫,一般不见上半日天光,倚翠清晨起后也就照旧跟着叠云服侍晏菀。此时,她已将做好饭食端来摆放上桌,晏菀拿上清粥草草地喝了一口,又折回卧房,斜倚在墙上,睨着床铺,颇嫌弃道:“拿出去烧了,床上换新的被褥。”

      “啊?”

      叠云一时困惑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夫妻二人闹出的动静可是一点不小呢!而晏菀却误以为叠云是在无声地控诉自己败家,迟疑一会,改口:“算了,搬出去丢给矜书,让他自个儿看着办,反正我一点也不想要萧崇璟用过的东西。”

      “那……世子不住这儿了?”

      晏菀肯定地点点头,无比雀跃,仰天长笑后才大声道:“我终于将那鸠占鹊巢的脏东西给赶走了……我终于可以睡回自己的床了!”

      *

      尼采说过人终其一生都在等待一个独属于自己的骗局。

      不对!

      好像……他没有说过!

      更何况这哪是什么骗局呢!

      然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她一定要拿下霍华真!

      既然她吃不了甜食,就美容保养用;若是敏感肌用不了,就药用;大不了还可以用蜂蜡做成蜡烛,烧着给她玩,反正总有一款适合她!

      晏菀忍痛将珍珠磨粉后,按一比一的比例掺入蜂蜜调和成糊状物。

      “长姐,这东西真能敷脸上?”

      晏芷一脸怀疑,但仍好奇地用手指勾了点,放入嘴中,欲尝尝味道,吓得晏菀赶紧出手止住她,“小祖宗……东西可是不能乱吃的!”

      突然被训,晏芷有一小点不爽,赶紧板脸嘟嘴转身,指着不远处矮塌上坐着的叠云同倚翠,哼哼道:“那我也要!”

      晏菀抬首,顺着她手指望去,见叠云、倚翠脸上厚厚敷着的泥膜并未干涸,也就懒得管她的小孩子脾性,低头继续往秘色莲花盏中加入一小匙玫瑰露调和,“你还小,敷什么面!”

      “我哪儿小了!宫中的范姑娘三岁就开始敷面,只不过人家用的是七子白,敷过只会越来越白。姐姐,你这东西做出来便是黄的,万一越用越黄怎办?”

      她口中的范姑娘是今上宠妃吴昭仪的养女,原身不爱筵宴,嫌喧闹,仅有的一次见面还是在成婚那日的青庐中,一群小姑娘来讨彩,领头的便是,也的的确确是个娇颜雪肤的小姑娘。不过晏菀将目光更聚在另一件事上,赶忙追问:“七子白……什么东西?整个上京的女郎、娘子们都爱用吗?”

      晏芷颇嫌弃晏菀的没见识,白了一眼,娓娓道:“七子白是用白术、白茯苓、白芷、白芍、白蔹、白笈和珍珠粉一同调成膏,用来敷面的,可以养颜美白、祛痘淡斑,是禁中娘子们驻颜用的秘密方子,后不知怎的传入了民间,各家的夫人、娘子们都爱用,就连我阿娘每隔两三日也要用。”

      “那买卖它岂不是很赚钱!”

      晏芷再次给了晏菀一个大大的白眼,“姐姐,你如今怎这般俗气!”

      哎……还没尝尽人间冷暖,天真的小姑娘。

      晏菀重重给了晏芷一个暴栗,振振有词道:“谈钱怎么俗气了!你现在吃的、穿的那一样不要钱,更何况我们没钱怎么想办法捞回子荇、子苒他们,怎么想办法疏通打点上下,让二叔他们在儋州也好过些!”

      许是提及远方的家人,迅速就将本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小姑娘立即拽回世俗人间,甚至一夕想起家族蒙巨难、早已坍塌殆尽,整个人不由地萎靡瑟缩成一小团,笼上层浓浓的悲伤。

      “姐姐,他们和我爹爹、娘亲过得还好吗?会活着回来吧!”

      小姑娘眼中已泛起层潋滟水光,晏菀知自己话说的有点重,抚慰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会的!”

      语罢,小姑娘抬手背胡乱地擦了把泪,拿起冲筒便开始猛地一阵打捶、研磨,“姐姐,我会很乖的,我也可以干活的……别……别丢下我,好不好!”

      晏菀望见小姑娘的泪仍在簌簌滴落,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叹了口气,仍她同冲筒里的珍珠较劲,卖力捣锤,弄出叮咚的巨大闷声,毕竟有些事她需要一些时间、一些空间自己去消化、自己去承受、甚至痛得褪去一层皮,才会明白,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成长吧!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她一点,在古代没有全民熟知的明星,只有绝对高高在上的帝王同他率领的皇室家族,而帝王身边一丁点风吹草动会上行下效,忽如一夜春风,风靡、铺满到民间。她要想蜂蜜真能畅销全国,那个极富传唱力、魅力的故事不如就来自天家。

      可谁呢?

      皇帝!

      可怎么说呢?今上绝对是个复杂的人,他平乐九年登基,一上位贬了晋王、赵王、吴兴郡王,后赐死濮王、楚王、齐王、吴王、咸宁郡王、琅琊郡王同一大批官吏,一时间宗室、朝堂人人自危。可以说先帝武宗皇帝的八子除了天生染目疾的信王(赵王)与一母同胞的怀王,已全员地府大相聚。

      而怀王虽说与今上同母,但也并不怎么受待见,还处于一个格外尴尬的位置。怀王名讳萧奕臻,是武宗皇帝幼子,自幼聪颖,极受武宗偏爱。他的一生本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本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本该“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然而这个不出意外的意外转折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

      那年他隐姓埋名去了西北,在时任汾州防御使秦参的麾下做了名普通士兵,后凭金水城之战、夏州大捷等军功升任邢州刺史,甚至平乐六年那场震惊朝野的正定卫城战也有他的身影所在。同年十一月懿安太子暴毙,国朝骤失储君,使得本匿于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涌动迅速摆上明面,诸子争立,兄弟阋墙,终是触怒武宗。恼怒的武宗皇帝甚至不惜在朝堂之上公然训责诸子并落誓不再另立新储君,可偏偏三日后进时为端王的怀王为晋王,并任顺天府尹、枢密使,朝野一时炸开了锅。要知道,在本朝顺天府尹一职由名份未定的储君任之,更别提晋王这个颇耐人寻味的封号,那可是太宗皇帝未践祚之前的封号。

      然命运无常、事与愿违,这般被寄予厚望之人终是未能问鼎,那最后君临天下之人竟是早早便去封地就藩的皇五子秦王,即今上。

      君王,称孤道寡者,此话诚不欺人。今上承继大位之初便以雷霆手段清理了一众兄弟,而上与其生母余太后感情淡漠、龃龉丛生,而下已过知天命之年尚乏嗣。或许这般亲缘寡淡的人天生就应承天命,今上在政务上极勤勉,整饬吏治、平理邢狱、废弛苛法、轻徭薄赋等,算得上是位明仁之君。

      但就算是明仁之君也少不了自古以来君王的通病——多疑,因此以晏菀目前的身份贸然直接献上蜂蜜不仅不能获赏,说不定还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就此放弃吗?

      那可不行!

      应该用中间人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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