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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芒种(十) 亦师……亦 ...

  •   院落中用一根根竹竿相连接引来溪水,竹竿尽头下摆放着一只大陶缸蓄水,缸中水满了便溢,溢了就流向水沟滋养花木。而此时曹婆子就抱着一只木盆,于缸旁清洗药草。

      午后的日头甚是毒辣,可光线反而是柔和的,就好似给万事万物都披上一层薄纱,雾蒙蒙的,看起来并不真切。

      杜老翁定定凝视着窗外的身影,一时间仿佛穿越万千时间,回到年少之时,心蓦地一软,喃喃说道:“亦师……亦友……”

      停顿许久,才收回目光,对着晏菀果决说道:“也是夫妻!”

      五十三年前,杜老翁出生在峄山下的一户佃农家中,其曾祖父那辈起就租种当地大户陈家的土地,因此自他祖父到父亲毕生所愿也不过是有几亩属于自己的土地。然他父亲瓦罐里的积蓄还没攒到够买上一亩土地的钱时,陈家便将好几十亩的地捐赠给一位还山的官人做书院,这其中就包括他家所租种的土地。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父母大字不识一个,而他到九岁时仍未开蒙,若不出意外,他便会踏入与他祖辈们相同的命运,一辈子耕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多少年来,沧海都能变作桑田,山陵亦可化作凹谷,世间事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就像是他脚下那片土地,随着易主,多上了许多负箧曳屣的学子行走阡陌之间。

      而彼时年幼,无知愚蠢,见过最远的地也不过十里外的桑林,天也不过抬头就见,那晓得青天之高、万丈不止,黄土之厚、千尺有余。浅薄地认为所知即世界,常常坐于牛背嘲讽过往仍手不释卷的儒生。

      而真正的转折点是发生在他十三岁那年。他代替父亲往半山腰的书院送柴荆,本该送到伙房拿上钱便立即离开的,但前院学堂中的柿子结得很好,探出墙头,金灿灿的,裹满糖霜,还大滴大滴地落着糖油,惹得蜜蜂沉醉其中、飞舞盘旋,也惹得他吞咽下几口寡淡的口水后,遵循本能兀自寻去。

      书院很大,却又弯弯曲曲。他分明是按着硕果累累的枝头寻去,却莫名地迷了路,去到了一种满青松的院中。说是院中,更不如说是山林,院中并无遮顶建筑,露天的黄草地上放着数个蒲团,却也并不见人影。如此荒萋寡淡,他本想一走了之的,可就在转身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叫住了他。

      少年之时,自有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他根本就不理会那道声音,继续向前,谁知一群突如其来的士子兴高采烈地将他拖去那道童稚之声跟前。本就不服气的他破口大骂,不过那稚嫩声音的主人并没有说什么,静静听他骂完,而后一阵笑,笑声如银玲。蓦地,他竟羞得涨红了脸,而为掩饰这份羞涩,他继续骂骂咧咧着转身,谁知转头后竟对上一只放有黄金稞子的手,而那手的主人有着一双更为傲气的眸,气势不由地萎顿了。

      “今日小考,众位师兄明明皆逊于我,却不服气,还说我就算是才高八斗,日后也不过是作他人妇,添几分闺房意趣。诚然,我曹澈不过一女子尔,学经义、策论、诗赋参加不了科举,可今日便我收这白丁樵人为徒,三年诗赋、五年帖经,十年苦读,助他过了解试,如何?若成事,那今日轻视讽我的诸位师兄,必诚心向我道歉尔!诸位师兄可愿一赌!”

      彼时的曹澈也不过才至七岁,甚至因缺了两瓣牙,说话漏着风,根本形不成任何威慑,周边围成一圈的士子哄笑作一团,也有人想息事宁人,调笑着道着歉,可她依旧凝着脸,傲骨铮铮,不肯退却。使得本烧到他身上的耻意怒火渐渐平息,他再次瑟缩着望进她的眸,却被傲意灼得一滞。没由来地,他愿意在这场轻视、嘲讽、调弄的围剿中,相信她,愿跟随她去一步步去践行出她所描绘出的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未来。

      所以当他依着戏文中,对着曹澈下跪,行了一个不成样子的拜师礼,周遭鸦雀无声,呆愣着看着这还不到腰身的两小人胡闹,当不得真的,不过片刻静谧后又爆发出一道更为巨大的嘲讽、轻蔑。可唯独这二人当真了,曹澈转身拿过自己平时用的白玉狼毫放到他手中,亲自将他扶起,一字一句郑重宣告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曹澈的弟子了!”

      “可有名字?”而后她继续问道。

      然农人家的孩子哪会有什么正经名字呢?他的名字不过是承载着祖父、父亲或是他一辈子也完不成的奢望。有地……有地……他莫名地生出股耻意,觉得烫口,任如何张开嘴也发不了音。于是小脸涨得通红的少年望着那双黑眸,鬼使神差地闭上口,缓缓摇头。

      “你是我弟子,自然是极好的,‘盖天钟秀于是,不限于遐裔也’(1),钟灵毓秀,毓字可好!”

      他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小姑娘,明明比他还小上几分,可总是胸有成竹、老成持重,使得他莫名信服,明明他什么也听不懂,还是摸着头腼腆笑着回应道:“杜毓还挺好听的!”

      然而“啪”得一声,额角微微一疼,他那小夫子板着脸,卷起书册重重一敲,“错!你应说弟子感念先生赐名!”

      他揉着微疼的额角,俯身鞠躬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如鹦鹉学舌那般,复述起她的话,而周遭又一阵起哄,甚至阴阳怪气地学着他俩对话躬身揖礼,顿时脸上的灼热烧到耳根,也有怒气从心头燃起,他手握成拳,欲还击,却不想她比他更早一步,扔出砚台砸中那人额角。

      “八岁开蒙识礼,至今已有十余年矣,亦不过是口谈仁义,心藏奸险。谭师兄这书还是莫要再念了,否则汲汲营营半生还是衣冠禽兽也!我澄怀书院丢不起这样的名!”

      曹澈是山长知命之年喜得的幼女,自是疼爱不已,加之聪颖绝伦,三岁成诗,五岁成章,其才华书院中不少弱冠男儿亦是比不得,若她开口向山长提出驱逐某人,那人便是请来大罗金仙开口劝说,也绝无转圜之地。

      因而那人旋即同她与杜毓道歉,可还不待他恶趣味地报复、刁难一番,曹澈便拉着他走了。

      此后十数年她果真将所学倾囊相授。而他一个目不识丁的山野童稚慢慢开始识字、握笔、读经、写诗到一篇篇洋洋洒洒的策论,一路过了解试、省试、殿试。经年时光不过弹指一瞬,可多年相处下来的情谊、默契越来越浓厚,彻底偏离了最初,在有了功名官身后,他自然而然地求娶,与她成婚。

      谈及往事,杜老翁的神情温柔上许多,整个人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凄苦。不过他骤然起身欲下床倒是吓住了晏菀,连忙阻止。

      “今日之事,世子妃若要怪罪,便降罪于我吧!只求您能放过她!”

      任何事都是前因引起的后果,能让曹澈恨屋及乌的因,无疑就是晏修,可究竟到底是何事呢?毕竟透过原身的记忆看,祖父晏修德才兼备、刚正不阿,是个一心为国为家的好官。可一个好官最后落得这样一个结局,并且还有那贪响一案,她总感觉不会如表面那般简单,必有隐情。

      晏菀眼睛一转,索性问道:“我祖父晏修当真是个人人喊打的坏人?”

      杜老翁猛地摇头摆手,“晏太傅忠正大贤、天下瞩望。”

      “可……”

      “世间事表相多为虚,世子妃应信自己所看、所思,忠于己心。”

      不就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晏菀认同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难道是曹家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譬如科举舞弊?”

      杜老翁蹙眉,长叹一声道:“也无……曹家传经育人,澄怀书院的学子也都是为大义牺牲!”

      “都是好人,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世子妃可曾听王妃及大王提过秦参老将军?”

      晏菀摇摇头。

      “平乐六年既不平也不乐,可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啊!不过……好歹我们最后还是险胜了!”谁知杜老翁感叹完后,竟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一个送命题,“时隔二十年后,再重掀西北军饷案,怀王殿下是否是已下定决心要颠覆这天下、要拨云见日了?”

      一时间吓得晏菀不敢多说话。

      难道……怀王真要谋反?

      可现在这局势,怀王先是被囚,现在人躺床上昏迷不醒,那像是要谋反的样子,可就算是要谋反也处于弱势,压根就没有一点胜算!

      不过等等……

      怀王离那天子之位确是只有一步之遥,篡位造反也有这个动机,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如今没有这个实力啊!若他败了,岂不是自己这颗项上人头不保。

      前路依然是个悬崖啊!

      看来必须加快和离的进程!

      而一旁的杜老翁见晏菀一脸震惊、懵懂无知,开口安抚道:“家中长辈看来极为疼爱世子同世子妃,特意将你们划出这趟滔天浑水外。既然如此世子妃何必多探寻,没必要给自己添上许多烦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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