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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芒种(七) “下流!” ...

  •   “什么……养蜂!”

      “我去田间看过稻谷,一株穗多是空壳,谷粒不过十之有三,且谷粒枯瘦、干瘪,就这般恐百姓们不交税也难填饱肚子。这些年为了一年能交足夏秋二税,百姓们往往不停开荒,但人丁又不足,而且昌化还是山间丘陵,一锄头挖下去尽是石头,可见这地根本就不是能耕种的地,倒不如一心一意赚银钱,购入江右、或崇南别地的粮食。“

      “但若是种植茶叶,非三五年不成,其他技艺营生,也需年岁操磨,且还是一群老弱病幼,你又让去学什么是轻巧速成的呢?今日距霜降还有四十二日,为今能走的路就只有养蜂酿蜜,如今是流蜜期,明日进山割下蜂巢当即便有蜜,就算是做蜂箱诱来家养,一个月的时间也绰绰有余。待收集好秋税向上递出劄子,加上前些日子里治好疟疾的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你还愁不能正大光明的回京吗?”

      “好像……是有些道理!”听着甚是合理,萧崇璟冷静下来,用他那不怎么聪明的小脑瓜浅薄地想了想。

      晏菀见他那副算又算不怎么明白的样子,讥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嘲弄道:“这不比你前些日子里散尽家财,买来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去笼络人心好多了。”

      说完,她脑海中又想起胡掌柜那副精明的尖嘴猴腮面容,随口一问:“债目怎么样了?”

      “嘿嘿……”萧崇璟以为晏菀这是在关心他,露出大白牙傻笑,“我拿东西抵了,不过这次为了回京,又欠下了!”

      “什么!”晏菀大惊,“多少钱?”

      萧崇璟本想伸出只手掌,然现下仍被绑着,动也动不了,只好颤巍巍小声地说了句:“五千两!”

      “什么!他……他……”她这穷人根本就不懂这富贵二世祖烧钱的思维,一时结巴,好半晌才续上话头,问出疑惑,“他既知道你是怀王世子,怎么这么大的胆,还敢对你坑蒙拐骗?”

      许是想不到晏菀也有请教自己的这一天,萧崇璟一时极为自得,仰天长笑,身后的尾巴都快要藏不住翘上天了,“广博斋遍布全国,在达官贵人云集的上京城中也有一席之地,这背后你当没有官员作保吗?官阶还应不低!”

      “那你同它交易不是上赶着把把柄往人手里递吗?”

      萧崇璟一时萎顿,无话可说,可怜兮兮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看着晏菀下床,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黑暗中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是少女满足的一声喟叹,渐渐地,室内再次静了下来,在潮意中他嗅见一阵暖香,淡淡的,应是开在春日里的晚樱芬芳。

      “娘子……”

      “嗯?”

      “养蜂一事皆要你亲力亲为吗?”

      不知何时他脑海中有道朦胧的身影,是纤细柔弱的女子在暮春弹奏箜篌,是抱着双膝在海边静静聆听涛来涛往,是在佛前默默祝祷……,而即使他看得模糊,他也觉得她也该是这般,而不是拖着瘦弱的身子与蜂共舞。

      他怎能因他的一点私心,使得她受到伤害呢!

      “娘子,要不还是另想法子呢?不养蜂了!”

      很快便有一个长长的东西精准无误地砸中自己。那东西虽是软,但在力道的加持下,还是有一阵闷疼,他低下头借着屋外昏黄灯火看清了,是一个软枕,可那样异常柔软的东西,都能将他砸得疼,可见她是有多么用力,也可见她是有多么生气。

      突然他听见一声闷哼,偏头看过去时,她已起身,一手揉着头,向床边走来。下一瞬,整张床重重一抖,那是她坐下了。她拿起枕头再次重重地打在他身,可一两下哪能消气,她又重重地捏了把他的手臂。

      “娘子,我错了……错了……行吗!”他赶紧求饶。

      “顺天府大牢内关着的犯人从判决到行邢前都有段时日,你好歹得要我仔细想想,不能这般,一拍脑袋想出个主意,就立马逼着我同意呢!你让我再好好想想嘛!”

      晏菀垂眸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拿起软枕重重一敲后,才心浮气躁地勉强同意。刚要走,没想到他又出声叫住她。

      “娘子,我今晚哪都不去了,你看看……能否将我的手给解开了。”见晏菀无动于衷,他赶紧蹙着眉,装可怜道,“娘子,你看看都磨得有淤青了,而且我两只手都发麻了,这样继续绑一晚上,可不得废了,我这命途多舛的手啊……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晏菀本就心烦,听他假哭更是烦躁,只恨刚刚没将他那张嘴也给堵上,可这样绑着一夜也真挺受罪的,心一软,手便摸上床头,“真……哪儿也不去?”

      “不去!”萧崇璟如捣蒜般点头,“你都将我给说醒了!我帮不上爹爹,但万万不能成为别人递向他的刀子啊,让他已被困笼中还得顾虑我。”

      还不算太蠢!晏菀颇感欣慰,替他解了捆绑着的革带。松绑后,见他立即起身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深情的望向自己,只觉那眼光太黏稠、太热烈了,好像一摊高温下融化的糖稀兜头淋下,纠缠着自己不能动弹,半分不自在,遂赶紧拿起枕头,逃跑一般地下了床。

      “娘子,多谢你!”

      晏菀身形一顿,片刻后,快速钻被窝中,而床上的他等不来什么回应,有些失落,闷闷地也将自己也藏进被褥中。好一阵,就在他以为会一直这般静默下去时,又听见她柔声唤了他一声。那一刻就像是幼年种下的桃核,他终于迎来开花结果,兴奋得快速翻身,盘腿坐起,乖巧得像只亟待主人抚慰的獒犬,不停扇动着身后的毛绒大尾。

      “萧崇璟,我对你说的养蜂,这些日子里你必须好好想想!”

      然听清的那一瞬间,他支棱着身形顿时塌下去,下颚低着柔软的被褥胡乱蹭了几下,仍不解气,干脆幽怨地动嘴一口咬住。

      “哎……算了!你想没想好都不重要!”本山人自有妙计。

      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她根本就不信赖我!

      萧崇璟倍感慌乱,赶忙支起脑袋探过去,见她合着眼,面容十分静谧,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算了……吧!

      他悄悄躺回,给自己重新拉上被子,双手枕在头下,听着她浅浅地呼吸声,心竟难得地静了下来,卸掉了这些天以来的所有担忧、害怕、慌乱与疲惫,甚至原本只缩在心窝一角的甜蜜慢慢爬满整个胸腔。真好!他想着,不由自主地侧过身子,直勾勾地望着她。

      “娘子,夜梦安宁!”

      他对着已熟睡的她,张了张口,无声地送出祝福。

      *

      睡了地板这么多日,今次晏菀不是被热醒的,也不是被冷醒的,而是被吵醒的。

      虽说往日里萧崇璟睡熟了,同小猪崽似的,不断打呼,可今夜他是癔病犯了,睡梦中不停唤着晏菀的名字,还时不时地大笑。吵醒了晏菀,也吵得她根本无法再入睡。

      当然,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晏菀起身燃灯,愤愤不耐地就向床边走去。而似是有所感应,她刚伸出手,萧崇璟竟抬手紧紧握住了她,并柔声呵哄,“娘子,别哭……别哭,我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说着说着,攥住她的那只手竟开始揉按起来,而他另一只手也不安分地抬起,在空中胡乱抓扯着什么,更诡异地是他竟突然噘起嘴,发出巨大的一声“波”。

      许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晏菀耳根滚烫,绯红色一路蔓延到面庞,瞬间又红了白,白了红。

      “娘子……这样不太好吧!”

      睡梦中他的双耳竟也红得似滴血,且一脸娇羞地骤然坐起,两片红唇噘得更夸张,一时间好似啄木鸟终于寻到了一生钟爱的那截子木桩,缓缓俯过身向晏菀扑来。但睡梦中的他迷懵了,也忽略了他不是那只喜啄木叼虫的傻鸟,晏菀也不是那截子傻傻站着不动的木桩,她直接抬起手,一拳向他右眼打去,然后另一只手挣脱锢制,拿起一旁的茶盏就朝他布满红晕的脸泼去。

      冷是真的冷,凉是真的凉!

      萧崇璟懵然地看着眼前被紧紧合上的门扉,很是迷懵,怎么自己就突如其来地挨了一拳,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泼了水,莫名其妙地被揪出被窝,扔到了屋外。

      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他也摸清了,晏菀是个炮仗脾气,一点点怒火就能轻易引爆,可现如今怎么没有怒火也能爆炸呢?

      昨晚睡时下的雨已消歇,屋檐上仍有水珠子顺着屋檐滴流下,一滴一滴地落在檐下铺就的木板上,然后蔓延开来,浸湿整块木板。光脚踩上不仅湿滑,还寒凉沁人骨,空气中微凉的夜风再次拂过,萧崇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娘子,你行行好……开门吧,外面很冷的!”

      可惜,这次他的卖惨求饶,终是失了效。喊破喉咙,装哭到眼抽筋,无论怎样晏菀始终不开门。寒风再一吹,冻得他不由地缓缓蹲下,缩成一团,光看样子就十分凄凉。

      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怀念梦中那个温柔小意的晏菀,会陪着他打马、蹴鞠、推牌九,天热了会替察汗,天冷了会替披衣。而不是这般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不不不,是莫名其妙就大打出手,莫名其妙的,连身厚实的衣服也不给,就将人给赶出屋了。

      而且梦中的娘子还会甜甜地唤他郎君,放风筝时被蛇咬了,会害怕地扑在他怀中,在他替她揉过、吸出毒血后会娇羞的献上一吻,而不是这般重拳出击。

      不过梦中的娘子喜欢他向她念诗。

      萧崇璟瞬间福至心灵,揉着右眼,朝着屋内开始念诗。

      好聒噪……难听死了!

      晏菀直接拉过被子,盖过头。然仍能听见声音,她索性抬手堵住耳朵。

      渐渐地,声音是听不见了,但她察觉到她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走动。蓦地,那东西重重啄了她下她的手臂。

      好疼!

      瞬间,她翻身坐起,同枕边那小家伙对视。

      不过别说……谁养的东西就随谁,这小东西那不太聪明的蠢模样,同萧崇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好像是鹦鹉,鹦鹉是能说话的。

      晏菀灵机一动,生出个鬼点子。她伸出手欲抚上鹦鹉的头顶,并张开嘴,吐字清晰地教起鹦鹉,“叫爸爸……”

      哦……不对……

      在古代,应是叫爹爹。

      于是她再次张圆嘴,欲字正腔圆地吐出“爹爹”二字,那曾想那只翠羽鹦鹉竟突然大展双翅,利爪一蹬,飞至她头顶,捏着喉咙,细尖唱道:“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1)

      “四夷既护,诸夏康兮。国家安宁,乐无央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麒麟来臻,凤凰翔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亲亲百年,各延长兮。”(2)

      不知是歌壮人胆,还是夜渐深,寒风休歇。萧崇璟竟不觉有那么冷了,他站直身,对着门,撕扯着嗓子唱喝。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快哑了,许是他这份诚挚的心意终于打动了屋内之人,一下子,猝不及防的,面前那扇紧闭着的房门突然发出响动。

      “娘子,我就知道你还是心疼我的,担心我受寒受……”

      “冻”字还未说完,他怀中就突然被塞入一个东西,他怔忡低头,认出是自己那只翠羽鹦鹉。旋即,他又重新挂上宛若春风那般和煦的笑容,抬头……

      “下流!”

      啪……

      一巴掌就狠狠地打在右脸,顿时火辣辣的一阵痛。一瞬间,今夜所遭受的所有委屈、怒火交织在一起,他赶紧抬头欲大发雷霆,但那人显然不给他任何机会,须臾间就又把门扉重重合上,连一道模糊的人影子都未见到。

      寒风又起,吹落掉屋檐边缘挂着的那将掉未掉水珠子,而飘洒至空中的水珠子借寒风之力,无情地扇打在他单薄的中衣上,湿意快速蔓延。

      渐渐地,宣泄不出的怒火在寒风吹拂下消歇。

      他凄凄惨惨地举起怀中那暂时与他相依为命、同沐风雨的翠羽鹦鹉,与它对视着,而它似乎也懂得他此刻内心的凄凉,歪头蹭了蹭他掌心。

      他欣慰地摸摸鹦鹉的小脑袋,谁知那得到鼓舞的小东西竟骤然张开翅膀,对着他,嘤嘤啼啼,柔柔弱弱地凄怨唱道:“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3)

      吓得他一怔,忙不迭地捂住鹦鹉的嘴,生怕被人所听见,心虚地轻喝一声,“下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芒种(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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