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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芒种(六) 可她若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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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菀一向不喜人近身服侍,进屋后随意找了个借口,支使出叠云。
不过她并没有找出新的衣裙换上,而是着急忙慌地跑去妆台前。
铜镜中,正映出一小巧精致的女子面庞,远山眉、丹凤眼、薄唇,这是她,可似乎又不是她,镜中的女子罥眉似蹙非蹙,总笼着股淡淡的愁绪,而眉下双眼更是盛满积年不化霜雪,对视的一瞬,凄寒之意顺着皮骨渗进心窝子里,而她那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虽是寡淡却微勾,总衔着一抹玩味的嘲弄。美虽美,但整个人似深秋里脉脉绵延的一场凄清冷雨,虽如烟如雾,可总归是不太长久的,似一声骤来的惊雷声就将消散。
不过……这不对……
不对!
晏菀赶紧贴近镜面,手指一寸寸摸索,准确地找到眼尾的一粒微乎其微的小痣,庆幸地勾起唇,这就是证明她自己是自己、存在着的证据。可还不够,一点也不够,她继续哆哆嗦嗦地侧过头,按住耳,清晰地看见耳后的那粒若殷红的痣。
这确是她呀!
明明就是她自己呢!
可慌乱中脑海里还是被那句“我就是你呀”给塞满。
可她若是我……那我又是谁呢?
晏菀一时间陷入一个痛苦的自证问题中。
东方有鸿蒙,西方有劈上帝创世,可无论东还是西,哲学界里论述人,都有三个终极问题:我是谁?我自何处来?我将要往何处去?若是不能想通“我是谁”这个基底问题,而后所做所所思的一切都会是空中楼阁、无根之木,轻轻一碰,倒个稀碎。
她不想一片虚无、混沌地活着。将妆台上的一切,包括那面铜镜统统抛在地上。一阵哗哗啦啦的响动后,铜镜四分五裂,可地上出现了无数个这样陌生的自己,冷冷、含仇带怨地看自己。
恐慌中,她赶紧跌跪在地,匆匆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那些碎片。
今晚又是个无月的日子,加之身处山村,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到夜晚,何处不昏暗。
但萧崇璟没想到,晏菀今次也歇得那样的早,戌时不到一半,竹屋内便歇了灯。
他看着紧闭着的门扉,在檐下踱步许久,怪异的举动,久到叠云都支着油灯出来从另一屋出来问询。然还不待叠云出声,他便不耐地挥退,摸索着推开门扉。
屋子里一片黑暗,错金炉子里燃着的香早就熄了,屋子里涌着的大量凄寒潮意夹带若有似无的淡淡冷香。不过太静了,静得他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
难道……晏菀没在?
一时间,他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欢喜。在桌前坐了良久,才燃起灯,匆匆步入卧室。
一入卧室,他倒是并没有如往常那般退衣上床,而是劲直走到墙角打开箱笼,开始翻找东西。箱子里因偿债少了好些珍贵物件,只剩下衣物,他在其中找寻许久,才终于摸索出一块说不上太大也不算太小的不规则硬物。而后随意抽出一个锦囊,好生装入,放入袖中,转身回头时,猛地被吓得一跳。
原是,不远处的地面一片狼籍,而晏菀便失魂落魄地坐在这一片狼籍之上。面色憔悴,衣衫脏污,一双白瓷柔荑上黏着已干涸的暗红血渍。
“娘子……你怎会……”这副模样?
萧崇璟心一紧,有酸涩疼痛顺着骨缝蔓延,赶紧跑上前拉过她的手怜惜地探看。
“哦……是你呀!”
晏菀恍惚中回过神,挣脱出手,歪歪扭扭地挣扎着站起,步子虚浮地迈出几步。
“你没事吧!”萧崇璟跟着起身,担忧地伸出手欲搀扶,却被她无情推开。
“你别碰我……离我远点!”拉出一段距离后,晏菀竟双手环抱着回身,审视般地斜睨着他,嘴角泛起嘲讽,冷淡质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还是你透过我看着的一直是她?”
萧崇璟一头雾水,不知晏菀一通胡乱发作的脾气从何而来,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阵,摸着头,斩钉截铁道:“你是晏菀啊!”
哼……
晏……菀……
晏菀嘴角泛起苦涩的笑,也深知自己这番脾气发作得毫无道理可言,也知自己如今占着别人的身体异世苟活,这般矫情、较真,未免有些可笑,何况面前之人什么也不知晓,顿时一通怨气、恐惧似一拳打上棉花,偃了旗,息了鼓。待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开始打量起他全身上下——如此地这般鬼鬼祟祟。
然后竟诡异地得出一个结论:这傻子定有什么事瞒着她!
“出来!”晏菀对着他冷声令道。
那曾想她还未走出一步,萧崇璟便吹灭油灯,做贼一般地轻悄悄拉着她,坐上床。
“嘘……娘子听我说!”甚至怕她突然出声惊动着什么,忙不迭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凑近她,十分小声地说道,“今夜我会从虔州一路直上江右隆兴,搭乘货船,走水路回京。你随我一同吧!”
他说完,双眼亮晶晶地盯住晏菀,满是希冀期许,而她亦直勾勾地望着他,眼中所含光亮似把他烧融,手下濡湿、滚烫的鼻息亦搔起微痒,沿着手心脉络游走全身,蓦地耳根子似被点燃般发烫。他再凑近,靠近她耳边,轻声道:“娘子,我松开手,但你也别大声嚷嚷!”
晏菀点点头。
果不其然,他的手渐渐松开。
“你……”发什么疯!
话还未说完,晏菀便又被他捂住嘴。露出一对眼睛大大睁着,震惊地瞪着他。
“你不是答应了不嚷嚷吗?”他埋怨,语气颇为委屈、幽怨。
可晏菀哪管得了那许多,抬手用力使劲挣脱开,不停地用手指重重戳他脑门,尽量心平气和地同他讲道理。
“谪贬犯官私入京是会被问责的!官家生性多疑,全国各地都遍布他眼线,千里路途,你是很难不被不发现的。好……就算你气运好,侥幸入达京中,去哪里呢?现今怀王同王妃被囚于开宝寺,一来周遭必定设有埋伏,你去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二来你私自归京,又要怀王如何自辩呢!”
“可我……不得不回去!”这些话似针尖一字一句地戳穿他皮肉,整个人萎地一泄,颓然地抱着头,似困兽,极度痛苦地低吼着。
人心都是肉长的,晏菀也不是什么冷情冷性的冷血动物,看见他这份模样,自己也并不好受,轻拍一下他的肩,柔声问道:“自那天那自称姓胡的掌柜来催债起,你就不怎么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惨淡一笑,瑟缩着,宛若风雨中失去羽翼护佑的雏鸟,喃喃无措道:“爹爹出事了!爹爹他遇刺了!到现在已是第十五日了,可人还是昏迷不醒……”
说着,他无助地伸出手,攀上晏菀,死死攥紧她的臂,果决道:“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娘子,你同我一起吧!”
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晏菀,眼底渴求的柔光像织就成的蛛丝大网,要将她牢牢裹缠住,但见晏菀许久未出声,又似株被暴雨无情浇打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缩回,蜷缩起叶片,萎顿耷拉。
“若是我独自去了,你会惦记着我吗?”
他声音怏怏,但还有半句未问出。那是:若是我一去不回,你会一直记着我吗?
都说时间是沉寂无声的,但这一刻他并这样认为,他在良久的沉默声中听见自己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随时间一同流逝在过去,甚至漫长得如一瞬便是千年、万年,但时间的长河始终不曾停驻、消歇,就像他知他也要一往如前、尽向东流。
他收起伤悲,试图再摸摸她头毛茸茸的脑袋,可渐渐靠近却又收回,最后黑暗中拼尽全力对着她粲然一笑。
晏菀,我想你会记得我的吧!
他安慰着自己,站起身,拖着极慢的步子迈出一步,可骤然手臂就微微一热。他兴高采烈地回头,不待轻唤出声,就天旋地转,跌落在床上,紧接着一道柔弱无骨的身躯就压倒在他身上。
他还未能欣喜若狂地问出声,一双柔荑似灵敏小蛇,从胸前摸索着就爬上下颌,然后紧紧捂住他的嘴。
“闭嘴!”
她冷冷喝道,另一只手却一点都不含糊,攀扯到腰间,解着他的腰带。
难道……
虽被呵斥,他却并没有恼怒或是沮丧,反而一股甜蜜、娇羞直往心窝子里钻,他偷偷瞅了好几眼胸前那颗茸茸小脑袋,双手不由地摸上她纤腰,起了逗弄的念头,忍不住伸出舌往捂住他的手心重重一舔。
“娘子,其实你平日里没事时多想想我就行了!或是陪着我一块走就行了!”
“这般……这般……,还是你主动,怪不好意思的!”
“你有病吧!”
如同被惊雷劈中,晏菀身形一顿,迅速从他身上离开,愤恨地白了他一眼,颇嫌弃地抓起他衣袖擦拭手心。
紧接着萧崇璟便感觉有一张大网兜头而下,精准无误地网住他,渐渐的,呼吸变得不怎么顺畅、眼前更加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急慌慌地伸出手欲推却,却被一只冰冷的小手给握住,紧接着两手便被硬质的革带缚住,绑在床头。
他挣扎,像一条离岸的鱼,可手腕间的绑带却越是挣扎越是箍得更紧。
“真想回去?”
晏菀坐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想!做梦都想!”他重重点头。
黑暗中,她勾起唇角,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坚定,前所未有,“好!我有法子,能让你可以正大光明的回到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