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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芒种(五) 授人以渔, ...


  •   “养蜂吧!”

      “现今儿天还未凉下,后面一个多月都还有花期,离霜降也还有一个多月,素日里昌化各处都有野花开,花开的地就有着成群结队的蜜蜂……”

      晏菀一个劲儿地往下说,丝毫没注意到萧崇璟眸色变暗,神情严肃。然还不待她说完,他便厉声打断,“不行!”

      “士农工商,商排末等,你一个怀王世子妃,怎么每日尽想一些与民争利的投机事。上次在越州发生的事,还没有长教训吗?且如今上京……”话到嘴边,萧崇璟想到晏菀并不知晓京中近日局势,忙改口道,“你是我妻,无论如何我是不会让你受苦的,同时你也是怀王府的世子妃,一举一动都投射着天家威仪,如今就算是随我谪贬来了崇南,你还是可以一切照旧,如出阁前那般看书、写字、画画……清闲无忧地过日子!”

      “清闲过日子……哼……”晏菀嘴角泛起嘲弄,“做个任人摆弄的笼中鸟吗?”

      杜老翁捏着胡子,慢慢地盘算此举的可行性,殊不知另一边早已剑拔弩张。

      “世子妃……”他回身一声轻唤,态度极为认真地揖一礼,似要请教。而晏菀见他如此郑重,以为杜老翁认可的自己建议,得意地转身,冷下萧崇璟。

      “蜂蜜确实价格不菲,可寻常百姓尚且连饴糖都不怎么舍得买,又怎会掏钱购入价格贵上数倍蜂蜜呢!好……那就说说能吃得上的人家,甘山蜜,白如膏,香薄兰芷,风靡一时,可自前朝成为贡蜜后,价贵如金,达官贵人、富贵人家才改稍稍逊色的京西白蜜,但京西白蜜的价格仍要十贯钱一斤。市场上不是没有普通、便宜的蜜,但根本没人买,而于养蜂人户而言,没人买,卖不出去,就不会有银钱进项,不能谋生,无法糊口。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养蜂呢?”

      “且此地蜜蜂个头较小,全身呈红金色,完全异中原腹地黄黑相间的寻常蜂群,百姓蛰上一口,能肿痛上十天半月,毒性极强。我亦闻崇南人甚惧此蜂,视之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也无食蜜习惯。这样的东西拿去宁州府城、梅州府城、惠州府城,甚至是越州府真能卖出去吗?”

      “说得好!”萧崇璟虽无耐心细听杜老翁一番滔滔不绝之词,也听不甚明白,但他隐隐觉得这就是在同他一同规劝晏菀放弃养蜂的想法,当即大喝着彩,就算是被晏菀投来一记狠狠的眼刀,也佯装不知,继续重重击掌。

      “寻常百姓买不起,是价格还未太低;而达官贵人不买,是价值还未太高,背后那一套能与其地位相匹敌的故事没有。杜翁久居深山,不知山外之事,更不知崇南大族杨家常年刻意使计诱使蜜蜂攻击路人,蒙蔽百姓双眼,使人人谈蜂色变。而今罪魁祸首杨炎已被问斩,真相公之于众,越州乃至整个崇南的南北东西市,只差蜂蜜。”

      “可万事并非如世子妃讲的那般简单!”

      “世子事本就简单,无非……”

      不待晏菀说完,杜老翁打断道:“世子妃,赋税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事,轻则百姓沦落为奴、家破人亡,重则国无钱粮、亡国易代。这事小老子须得好生想想,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可就算今次我二人慷慨解囊,借钱给昌化百姓买粮交税,可昌化土地贫瘠、庄稼收成并不好,少青壮、一群老弱病幼,那么下次、下下次呢!”

      “杜翁,须知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业,况且……”

      “还有什么好说的!”萧崇璟见杜老翁面庞发颤,似动容,赶紧拉着晏菀就匆匆往外走,唯恐杜老翁突然想不通,当场支持起她这个荒唐想法。

      *

      后续一连三五日,昌化竟难得地下起了雨。

      然昌化官署那边,下的“金子雨”却停了。往日里大门口堵着的一团人群哄闹全作了散,散去山村各个角落耕种、纺织、牧牛……,山村迅速恢复往常平静、繁忙。

      但萧崇璟仍不知每日在瞎忙什么,日日往外跑,白日里几乎不见人影。不过于晏菀而言却是极好的事,毕竟她可不想日日夜夜都对着那样一张令人生厌的脸,时时大动肝火。

      “世子妃的不寐,是肝火扰心,只需心平气和、凝神养气便可。”霍华真从晏菀腕上收回手,转而抬头问向叠云,“可有白菊、夏枯草?”

      见叠云肯定回答“有”后,她继续道:“那好,我便不开方了。白日里用白菊、夏枯草泡水,每日三泡,正好对应早中晚,世子妃喝个五六日便可。但归其根本还是……世子妃须少动肝火。”

      不生气?

      怎行!

      她这几日因重提养蜂之事,与萧崇璟吵过好几次了,甚至那王八蛋还让人拆了她放在院中的蜂箱,气得晏菀当场就想化身无敌巨无霸大蜜蜂,蛰死他。

      幸而,狡兔三窟,她早就另有准备。

      晏菀放下袖子,拍拍手,倚翠便将一早备好的桃胶银耳羹、白雪糕、杏仁豆腐等小吃放上桌。

      “倚翠性子虽粗,但有双巧手,她做出的饮子、糕点,出了这可就再也没这味了!霍大夫快尝尝。”

      霍华真缓缓低头,见面前的桃胶银耳羹,盏中汤体很罕见地呈红金色,与其中的黄澄澄桃胶融为一体,反倒是软糯银耳晶莹剔透点缀着汤羹,静静淌着红金蜜水。她将视线拉远见白雪糕同杏仁豆腐也摒弃了传统的桂花蜜,而是顶部浇淋一层浅浅的红金色稠蜜,挟着淡淡花香。

      那层薄薄的红金色应该就是她不矜身份、当市支摊卖的蜜吧!不过这种蜜颜色确不如甘山蜜、京西蜜,甚至异于普通乳黄色的蜜。

      “这几日天气渐凉,世子妃本就体弱,这般阴寒的东西还是不食为好!”

      “阴寒?”晏菀一愣,忽又想到中医不是一直论什么寒性、温性、湿气吗!赶紧摇摇头,将杏仁豆腐搁置霍华真跟前,“就是因天气转凉了,银耳羹里并未搁冰。霍大夫可以尝尝杏仁豆腐,杏仁性平味甘,体虚之人也能服食!”

      霍华真静静地抬头,流转着她那沉寂眸光打量晏菀,见她神情坦然,应是什么也不知,礼节性地报之一笑,微微摇头,“不了,我嗜甜,牙疼!”

      也对,她不学医,又是汉人才来此地,怎知黎人那些秘事。

      霍华真改端起茶盏,抿了口清水,将话题不动声色转移至桌上摆着的一盆栀子上,“这花养得可真好!世子妃平日里应是没少费心。”

      今日邀来霍华真哪里是什么诊病,分明就是想向她推销蜂蜜。晏菀一应的剧本都排好,就等她吃下然后赞叹一句人间罕见美味,接着她再顺势推销蜂蜜,吹吹耳边蛊惑她为蜂蜜背书,什么美容养颜圣品、什么延年益寿佳品之类的,转头就可以端上云在楼营销了。

      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这霍神医不食甜,一口也没尝啊!

      晏菀内心痛得哐哐砸地,但面上不显,微笑着顺着霍华真的视线落在栀子叶片上,连连摆手,“这花不是我养的,是束儿听闻我这几日夜不能寐,特意进山挖来摆在我屋中,说是安神助眠。”

      束儿?

      越州城内韩福一案轰轰烈烈,涉及到京中来的世子妃、南海公的掌上明珠,最后跨了个杨家。霍华真自是全程关注,岂不识韩福之孙韩束儿。瞬间脑海中闪现出一个黝黑、瘦小的身影,不由地微微眯眼,挑着眉继续问道:“那位小娘子有心了!之前我世子妃扭伤后,脚上所敷的草药也应是出自那位小娘子之手吧!”

      晏菀点头,毫不吝啬对韩束儿的夸赞,“束儿虽不通岐黄之术,但格外熟悉草木花草,知它们习性、喜好,甚至是用途。别看她平日里不爱言语、怕生、怯怯的,可为人聪颖、机敏、还勤快、还实在,最好的是有一颗澄澈的心。”

      她说这话时,韩束儿正抱着一盆模样甚是古怪的草步入室内。陡然听见晏菀如此夸赞,黑黝黝的脸蛋瞬间忍不住发红,加快步子,怯生生地抬起花盆遮挡住脸,躲在了晏菀身后。

      惹得霍华真轻眨眼打趣道:“韩小娘子果真怕生!”

      晏菀听后转过身,见韩束儿呆愣愣地抱着怪草,伸出手欲接过,并问道:“不重吗?哎呀……你赶紧放下呀!”

      叠云离韩束儿最近,更是直接上手碰触花盆,可她仍死死攥着,叠云拗不过才松手,一脸无奈地看着晏菀。

      “栀子花香清甜,可宁心除忧,亦可安梦助眠,不知小娘子手中这模样甚怪的草木又有何说法?”

      韩束儿看了看跟前的墨绿厚重叶片,小声开口回答霍华真,“这是短尾剑兰,消炎镇痛,可解蛇毒,而且它会散发出一种极淡极静的味道,助眠的!”

      “哦?倒是第一见……第一次听说!”说罢,霍华真起身走近韩束儿,见她下意识地后退,似逃离,敏捷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可……分明没有任何味道呢?”

      霍华真将头埋得更低,自己鼻尖微凉,紧贴着墨绿厚重叶片,闭上眼,感受着她手下那条极细的手臂正微微地抖动着。她这是在害怕?似感觉到手下那少女抖动着更加厉害,霍华真不由加深嘴角笑意。

      见霍华真迟迟不起身,从一片叶瓣嗅到另一片,晏菀也不禁好奇,起身轻嗅那盆短尾剑兰,“还真没有味道呢!”

      “有的!”她一出声,韩束儿赶紧争辩,“是睡觉的味道!”

      顷刻,房中众人无一不笑出声,只有韩束儿焦灼地解释道:“这草绿油油的,看起来就很舒服,在卧房中摆满一整面墙,很好看的,看久了,人就想睡觉。我很的小时候调皮,晚上也老想着玩儿,阿爸就进山挖来了许多放进我房中,然后我就睡着了!”

      “好好好!”晏菀见她这副焦急却又嘴笨的模样,一下子更想笑了,不过心里却软乎乎的,大手一挥,让她赶紧搬入卧房。

      对此,韩束儿如蒙大赦,赶紧抱着断尾剑兰小跑进卧室,不过放好后,先是躲在墙边探出脑袋查看一番,见厅内晏菀同霍华真已开始点茶,专心致志,忙蹑手蹑脚,似只不敢见人的小鼠儿,贴着墙角慢慢滑出。可眼看着就要到门口,冷不丁听见霍华真开口道:“神农尝百草,而后医方兴。韩小娘子,既熟悉草木效用药理,可愿拜我为师,修习医药!”

      韩束儿身形一顿,悄悄窥视,见霍华真语气随意得很,就像在菜市随意挑选萝卜、白菜,甚至舍不得回头看她一眼,双眸十分专注地盯着茶盏,右手不停地击拂,仿佛刚刚开口说话的,不是她一般。也就更谨小慎微地踏出一步。

      “可愿?”

      霍华真又一次开口,不过这一次她放下杯盏,快步行至韩束儿身边,两眼放光,笑眯眯地朝韩束儿伸出手。

      古人曾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宏大志愿,而后世亦有不少父母殷殷期盼自己的子女行医济世,可见从古至今学医都是门好前程。且霍家又是医中大家,霍华真更是天才中的天才,晏菀真心觉得韩束儿以后跟着她学医挺好的,恨不得自己能替韩束儿点头。不过在她热络目光注视下,韩束儿怯怯地摇摇头,然后又似只躲猫儿的小鼠,悄无声息地迅捷逃走了。

      这黎人胆子还真大!

      许久,霍华真见那黑乎乎的人影彻底钻出自己的视线,勾唇加深笑容。她是霍家百年难遇的天才,自幼便众星捧月,后就算是刻意有所隐藏,极尽谦逊与低调,所到之处也皆是恭维、礼待有嘉,像韩束儿这般刻意避着她之人还是第一个,加之还是个黎人,不由得被激起股好胜心。

      待她重新坐回桌边,桌上放着的茶盏里白沫子早已消散,无影无踪,只留一滩碧悠悠的茶汤,平静如一面镜子,能清晰地倒影出人影,她对着晏菀极其平淡地说了句“输了”,不过那气势依旧昂扬,看不出气馁,甚是从容地端起瓷盏,将茶汤一口饮尽。

      这操作看得晏菀心一紧,直想站起身大拍桌子,犹如李逵附体地抱拳称一句“佩服……好汉”。要知道这点茶技艺看似风雅,但茶汤是忒难喝啊,又苦又涩,真就是取其糟粕、去其精华。她悻悻地抬头看了眼跟前自己的那一盏,大量乳白色的泡沫仍凝结,不由地一阵好奇,自己是什么时候会得点茶?

      只是好生奇怪!这样的事例,已经不止一次了,作为作为一路死读书读到疯魔的晏菀,她本人娱乐能力为零,更是从不会插花、点茶、制香甚至骑马这些贵族技能,但一上手竟十分地熟稔,仿佛这些东西生来便是揉进她骨子里的,修习施展过千百次。

      不过……她是不会,可有人会啊!

      不知怎地,她又想到了,梦境里红绸枯树下那长得同她一模一样的素纱女子,以及那一句“我就是你”。

      砰……

      她走神中,竟一不小心将茶盏打倒在地。瞬间,月白的百迭裙上尽是斑斑绿痕。

      “姑娘烫着没?”

      “世子妃是有心事!”

      晏菀摇摇头,失魂落魄地由叠云搀扶着回了房。

      见此,霍华真也不便再多待,便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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