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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芒种(二) “娘子,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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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崇璟怔怔看着面前这只光秃秃、淌着水的怪鸟,将它从头扫到尾,再从尾扫到头,一连好几遍,才终是敢确认,是自己那只翠羽鹦鹉,
整个用晚膳期间,他看着那只毛贴肉、处处红粉粉的鹦鹉,不由地悲从中来,含泪痛吃下一整只鸡。
而因据理力争也未能将萧崇璟赶出屋,晏菀没什么食欲,囫囵吞下小半碗清粥,便借口不舒服,草草洗漱,上了床。
竹屋结构简单,进屋前室便是大厅,东西各有耳室一间,西边的耳室为卧房,东边耳室则杂置了书案、书桌还有一张极大的织锦机,不过内部各室之间皆无任何门扉,也就是说萧崇璟若是想从前厅进入卧室轻而易举、毫无阻碍。
是以晏菀就算躺在床上衣衫也还是常服,眼压根就不敢合上。
她背对着,沿着床沿躺下,后方一点空地也不留下。许久,她才听见有沉重脚步声一声一声地迫近。她赶紧装腔作势地闭合上眼,心却如鼓槌击鼓,一声更重一声。
终于,脚步声停在身后两三尺外,晏菀不由得地将手放到枕下,哪儿放着块白玉镇纸,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可迟迟不见他下一步动作。又是过了许久,久到她枕下握住白玉镇纸那只手都开始发麻。
“娘子,你怎能这般草草上床歇下呢?“
“你的发还湿着,容易有头风!”
他低沉着嗓音,似叹息,仿若一阵柔风吹拂过,若有似无。
她明晰地闻见脚步声又响起,是远去,至此,她紧绷着的身心才算松下。
不过没想到,很快,他便再次折回。这时他手中多了条巾子。他靠着床坐下,小心翼翼地捞起她的湿发,专注地擦拭起来。他轻手轻脚,连呼与吸都舍不得,生怕一个不留神吵醒了睡梦中的晏菀。然而他并不知晓,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可无论他再怎样轻柔小心,再怎样仔细珍视,他的指尖、呼吸还是时不时地沾落在晏菀耳尖,那是灼热的、柔软的,同她指下那冰冷的、有棱有角坚硬的玉石镇纸截然不同。
远处妆台上燃着的灯花突如其来地爆开,室内须臾间更是明亮,而随着他一下一下地将晏菀那头长发擦黑擦干,一截烛火燃到尾声,斗室之内光线渐暗,直到昏黑。
黑暗中,人的触觉、听觉会极致放大,晏菀听见窸窸窣窣的一阵轻响,那是床帘被放下的声音,而后她面朝着的内侧便沉沉的深陷下去,原来是他躺下了,面对面的,他与她,原来他同她可以靠得这样的近,近到彼此灼热、濡湿的呼吸能交错相织。
“娘子,夜梦安宁!”
他这样说着,可并未安歇,两眼蓄了柔波,静静地点点滴滴溢了出来,他的手缓缓抬起,带着股灼人的热逼近,却未曾落下,而是隔着空却又那般的近,描摹着她的眉眼。
人后颈处有一穴位,若是重重敲击,则会昏迷。这晏菀是知道的。可她轰然一下将手从枕下取出,坐起,冷冷地睨着萧崇璟。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的语气并不如人那般冰冷,甚至是略带着崩溃,还有微许的,连她也没有察觉到的心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不起那把镇纸,或许是怪他那柔波漫延成河,渐渐地要将她没顶,使得她软了骨头,酥了身子,甚至是乱了心。
“……睡觉啊!”他答得无比的理直气壮,那双黑曜石的眼还闪烁着澄澈无邪的光,“这么厚的被子,娘子不热吗?”
“这是我的床!”
晏菀不仅声明所有权,两手甚至还一把捞过被子、枕头,紧紧护在怀中,死死地防备着,恶狠狠地瞪起眼,试图逼退这名擅闯领地的傻子。那曾想这可真是个傻子,丝毫未能理解她的意图,不仅不惧怕,反而一寸寸逼近。
晏菀根本不顾他脸上的担忧表情,也不管他嘴中的小心,一个劲地往后缩。骤然,整个人猛地下坠,天旋地转间人已跌坐在地,幸亏身上裹着的被子厚实,不然铁定摔得眼冒金星。
此外,她身上还压着个沉重的身子,她推了他,口气极不耐,“起来!”
萧崇璟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略微动下身子,但两手同一只脚撑在地面上,而另一只脚仍勾在床榻上,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仍覆在晏菀之上。
“我快要摔到地上了!”
我不是已经摔在地上了吗?
晏菀暗自冷笑,终于将本就不多的耐心全然告罄,重重锤敲萧崇璟一只手腕,趁着他因疼痛之际一只手离地,空出个间隙,身子灵活地往一旁一滚,然后面露微笑,邪恶地将他一只手掌边缘压着的被角用力拉开。
轰……
萧崇璟整个人彻底摔落在地,四仰八叉。
见此,晏菀方才心情见了晴,拍了拍身子,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起萧崇璟。
“行……你想睡在屋里也不是不可以,但床是我的床,你必须睡地上!”
“什么!”
萧崇璟艰难地翻过身,抱着被摔得倾疼的腿,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晏菀。
“我可是世子,你的夫郎,你竟然让我睡地上!我从小到大就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反正我不睡!”
晏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勾起唇角,拿过白玉镇纸勾起他下颌,冷冷威胁道:“不睡,那就滚出去!”
岂料萧崇璟自有股初生牛犊浑不怕的虎劲,他一把推开镇纸,径直一步跨上床,死皮赖脸地躺下,呈“大”字状舒展开来。
“我就不!”
他狠狠宣誓全然不顾晏菀的怒气。
“你……”
一时间,晏菀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换一只手拿住镇纸,直接上手狠狠揪住萧崇璟耳朵拧了拧,“今日你可记好了,我教你的第一课便是不能忤逆我的话!”
萧崇璟叫嚷着“疼”,呲牙咧嘴地随着她坐起身,待放开后,赶紧捂住耳朵轻揉。
“你说你这样较真儿干什么?谁家夫妻不是睡一块的!况且这床这么大,就是睡两个人的尺寸,你为什么偏生不让我睡床呢!”
“都说了以后开始是真夫妻,自然活着要睡一起,死了要埋一起的!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谁说夫妻就一起要睡在一起的!”晏菀微掀眼皮,扫向他,见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底似还有着泪光,一时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喏……”倏尔,萧崇璟将一只光裸着的臂膀横在晏菀眼前,委委屈屈说道,“我还在病中,你看这些被蚊子咬出的红斑都还未消退。娘子……你就真忍心让一个病患睡硬邦邦的地板吗?况且地上湿气重,不宜长期睡,万一加重我的病情怎办!”
说着他似乎怕晏菀不相信,柔弱地捂着嘴,咳嗽几声,顺便撩起中裤,露出膝头的一片淤青。
“娘子,我可是为你才喂的蚊子,为你才生的那什么劳子的疟症。你都不看着我、陪着我,我一醒来都没有见到你。这腿上的淤青也是刚刚为你摔的,我见你在床沿,后退着要跌落了,忙拉着你,没想到你却是恩将仇报。娘子,你好狠的心啊,还不让我睡床!”
“……反正我就要睡床!”
晏菀不动声色地睇了一眼横在眼前的那只手臂,他皮肤极白,似瓷瓶中清供着的栀子花,雪一般,而此时遍布着密密匝匝的淡红小点,格外突兀,似枯萎前花片上出现的腐蚀点,总疑心下一瞬会拓扩开来,蚀浊掉生机。
晏菀不由地忆起他病中模样,苍白的,毫无生气,心中也似被无数小虫咬噬,忽地钝钝一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替他撂下袖子,瓮瓮道:“床归你,我睡地板!”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萧崇璟还有一个美德——见好就收,可惜此时的晏菀并不知晓,他欢快地往内一躺,侧身,似只坏主意得逞的小狐狸,轻拍了几下空出的床铺,“这么大……我们可以一起睡!”
“闭嘴!”
晏菀毫无情绪地将厚重被子兜头往他身上一罩,活活埋住整个人,再迅速下床塌,从一旁的柜子里另翻找出床被子,铺在地上。
待她做完这一切,终于可以安心躺下时,萧崇璟早已睡着,细微的呼吸声随着他胸腔有规律的起伏,渐渐地,他竟响起鼾声,这令晏菀措手不及。
地上,她缓缓地转动脑袋,看向床塌上的某人,顿时后悔放他登堂入室这个错误决定。她入睡难,觉也清浅,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万般无力下,只好一方面努力平息自己暴走的怒火,一方面,咬咬牙,转过头来捂紧自己的耳朵。
上天……这是要她穿来渡劫的吧!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晏菀长叹一声,开始背诵起《孟子》,在她也不知道是第几遍时,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这像是一个梦。
梦中——
清寒的春日里,大片大片的晚樱已盛开,蓊蓊郁郁,遮住了大半天光,只留些极细小的银辉漏过疏枝空隙,而微凉夜风拂过,纷扬如雨粉色花瓣,连空气中都散荡着潮湿、馥郁的花香。倏尔,前方铮然一响,她透过无法的花雨,看见前方那棵虬枝树下,有一素纱轻衣女子正摆弄着箜篌。
这一幕太熟悉了,像是被刻进灵魂深处,带着一股透骨疼。可于她也很陌生,模糊,她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她不由地走上去,想看得更清楚,而一动,那女子也起身向前,她身遭的环境也跟着陡然大变,空旷的山野、黑夜迷雾中,她甚至听见一大片海浪卷击的声音,潮来潮往,潮起潮落。
而后,那女子停在一棵枯树下。这枯树似曾相识,不……她一定曾见过。枯树上挂满红绸飘带,风吹拂过,满树红绸摇曳,沙沙作响。霎时,竟似枯木逢春,有了精魄、生气。
树下女子哀婉长叹,她怜惜地拿起红绸,轻声诵读出红绸上的字句。
可惜,她声音太轻,晏菀听得并不真切。
大雾四起,渐渐合围过来,晏菀什么也听不清,满眼的红与粉交织,但越来越模糊,她心一急,迫切地抓住树枝上垂下的红绸,来证明什么。叹息声渐重,而那名女子始终背对,似要远去,急得晏菀匆匆追上,问:“你是谁?”
素纱女子一顿,缓缓转身。
她有一双颜色很是清浅的琥珀色瞳眸,眉眼清冽,似盛满霜雪,她转过头来对着呆愣住的晏菀微微莞尔。那一瞬,似暖风拂,无数紧锁着寒冬顷刻化作融融春景,霜雪化了、流水潺潺、花开了,枯树终逢春。
“我就是你呀……晏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