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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小满(十五) 走……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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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寅时了,晏菀想不到官署竟会如此热闹。宛如过年那般,不断地有百姓进进出出、谈谈笑笑。
朱长寿也还没歇下,正满脸笑容地立在大门前迎来送往。她见萧崇璟抱着晏菀焦急地朝这方向走来,赶忙上前担忧一问。
“这是怎么了?”
不曾想晏菀竟与她同时开口。
“你先说?”
又是异口同时。
这次晏菀索性紧闭上嘴,专注地听朱长寿说话。
“没粮了……义仓又被烧了,百姓们都知道了,这才纷纷回家,拿出家中剩下的食物给官署。”
晏菀勾着脑袋环顾四周,可整个官署唯一的光亮便只有中庭那堆燃烧着的柴火,昏昏黄黄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她忙挣扎着欲下地,可萧崇璟怎会允呢!赶紧抱着晏菀入内,轻放在一张竹椅上。接着他又接过矜书递来的绣鞋,小心替晏菀穿上。
“娘子,你先别乱跑,我去找找药!”
可他的话,晏菀那会听呢!眼瞅着他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口,晏菀赶紧抱着伤脚单跳着前往伙房。
伙房灯光十分暗淡,唯一亮着的那盏油灯,立在灶台,供叠云记名书写用。而一旁本该空荡的角落,现已堆满不少东西,多是南瓜、葵菜、巢菜、冬瓜这类的蔬菜,不过更多的还是米、面。
一条腿是如何也不方便的,晏菀这时为站稳只好扒拉着门框一角,但却弄成一副做贼模样,悄悄地只露出个小脑袋向内探头探脑,而她微微后退,却不料正巧撞上一老妇。
“哟……小姑娘可得小心点!怀里这东西金贵得很呢!”
老妇皱着眉,双手环抱,紧护住怀中之物。
晏菀脸一热,暗训了自己一句毛躁,赶紧转头殷切地道着歉。不过那眼神却不自觉地直直落在老妇怀中那土褐色的麻布袋子上。
也不知那布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鼓囊囊的,似是特别沉重。
这时门内的众人也听见外间嘈杂,纷纷也探头看来。
“姑娘……”
“姐姐……”
她几人见是晏菀,纷纷丢下手中活计,朝晏菀奔来。特别是晏芷,极兴奋,似头犬类幼崽,毛头毛脑地径直扑向晏菀,殊不知此时的晏菀非彼时,连站也站不怎么站得稳,那能接到人呢,接过两人稳稳当当地摔落在地。
吓得叠云、倚翠慌忙上前搀扶。直到再次站立起,晏菀那醒目的单脚,又引来一阵叽叽喳喳地关心。
“姐姐,你是不是最近撞鬼了,怎么那么倒霉呢?”
之前二十多年的读书生涯中,晏菀虽说买冰红茶从不会开中再来一瓶、微博转发从不会中奖,但好歹不是如今的倒霉熊人设。她不自觉地摸上眉心,特别郑重下定结论:“我印堂发黑,定是身边有妖孽缠身,必须降妖除魔啊!”
“姑娘上次受伤是因为世子,上上次昏迷是为了帮世子洗刷冤屈,上上上次在落水也还是因世子,上上上上次……,莫非那妖孽是世子!”
“孺子可教也!”
倚翠剥丝抽茧发现华点,赶忙大声向同伴公布,未料想叠云快速给她递出个提醒的眼神,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嘴快说出话,赶紧后悔地吐吐舌,然晏菀却十分满意她此举,欣慰地拍拍她肩后,吃力地继续单脚跳进伙房。
这下急得几人轮番劝说晏菀休息,可当下这般光景,晏菀如何放得下心。推说着没事,执意向前跳跳,还撩起袖子帮着众人一同清点。
刚门外那老妇也已跟着众人进了伙房。她停在叠云那处,却仍紧紧搂着怀中那土褐色布囊。叠云轻声问名时,她已躬下身子驼着背、一脸谄媚、好似献宝那般快速回答,但那双手却不怎么舍得松开。
“你松开呀!”
晏芷上手欲接过,可老妇一个侧闪,抱着布囊避开,万分怜惜地轻抚起布囊,哄弄婴儿似的,可她的嘴唇缓缓下耷,紧蹙的眉目间透出股浓浓的哀伤、不舍。
看得晏芷一时不耐,叉起腰哼嗤一声,黑着脸,横眉冷对着老妇。
“哼……你这老人家,不舍便拿回去吧!将将也是,明明看见我长姐腿脚不便,也不想着搀扶一把,还躲得远远的,光看着呢!”
这丫头还是那股毛躁小辣椒脾性。
见此,晏菀不由地摇起头,赶紧跳着上前缓和场面,忙说道:“阿婆心意至此即可,布囊沉重,您吃力捧着,应是十足十的金贵,我们岂敢收纳呢!还是请你速速带回妥帖保管吧!”
岂料老妇脸一冷,极强硬道:“看不起我这老婆子……是吗?”
晏菀赶紧摇头否认。而老妇却也似壮士断腕,别过头,将布囊决然递出,“拿走吧!”
晏菀继续劝拒,而叠云也是有个玲珑心窍的,见老妇这般不舍,猜到定然是心爱之物,站起身同晏菀一同相同,可晏芷才管不了那许多呢,加之她十分想看看那袋子中装着的宝贝究竟是什么,趁着几人推拒、顾不上她之际,当即伸出手碰上布囊。
热乎的?
软的?
“啊……”晏芷一碰上布囊,便似根弹簧,极迅速地弹开,躲到晏菀身后,“它……它……会动……还是热的!”
晏菀听了晏芷描述,瞥见她那张惊惧得快掉下泪珠的小脸,更加好奇那金贵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大着胆子,直接伸出手触上布囊,而布囊里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所在,一阵紧张的收缩,然后瞬间膨胀。
突然一道尖锐的打鸣声从布囊中传出。
咕咕咕……
——是公鸡!
几人瞪大眼睛,面面相觑,然后纷纷转头震惊地望着老妇。
老妇很是得意,昂扬起头,鼓励地拍拍布囊,而后她将布囊轻放到灶台上,轻手轻脚地拉开系带。渐渐地,一片暗色中露出一抹厚重的鲜红来,紧接着是一团黄澄澄蓬松的乱毛冲进所有人的视野。
布囊中的那只公鸡大概也是头一次见识到这么多的陌生人,微颤了一下,继而全身猛抖,翅膀突然用力收紧,脖子向前抻得直直的,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呻吟的低鸣——
咯咯达……
众人以为它这是要发起攻击,纷纷吸着凉气后退一大步。
咯咯咯……
又一声尖锐的鸣啼后,那只公鸡竟大张着尖喙,口吐浊气,紧绷着腹部极速收缩,好几下后整只鸡身陡然一倒,屁股处竟滚出一枚冒着热气的白蛋。
“……是母鸡了!”
老妇语气十足十的娇羞,好似她才是那只刚下蛋的公鸡……哦不对……是母鸡。
老妇快速起身走到母鸡身旁,怜惜十足的轻抚,小心翼翼地将累瘫的母鸡放到一旁,开始翻弄布囊中那袋厚厚的谷糠,不一会就从中掏摸出数枚同样洁白似雪的蛋,殷勤地递给一旁站着的晏芷、倚翠。
“这土鸡的蛋,最是滋补了,可以给病着的乡亲们好好补补。”
语罢,老妇挪动几步,又到那母鸡跟前,轻抚它的毛羽,缓缓梳理着,“阿黄,你陪了我快八年了,我也舍不得你啊,可是也不得不到了分离的时候了。你就记恨我吧,下辈子记得了要来找我这老婆子讨债!”
老妇抱起母鸡,依依不舍地将母鸡往晏菀怀中一放,极快速地转身背对着众人。她高抬起手摸了摸什么。只是她走后的地面,有斑斑点点的水渍。
原是她落泪!
咯咯咯……
兴许也知晓从此再也望不见老妇,晏菀怀中那母鸡一抽一抽地颤抖,而后绷紧肥硕的身子,抻直头,发出凄厉的啼鸣。
恐这也是老妇快速离去的原因,她是落荒而逃,见不得离别!
伙房中,杜家那口早就空荡荡的米缸已重新装满米粒,像一座敷满雪花的小山堆积在那,只不过仍有百姓愿小山丘成长为顶天立地的高大雪山,不住地继续送来米、面甚至是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装满了一口大缸。
这些米细看,成色并不怎么好,暗沉的黄色,厚厚的米灰,甚至掺杂了不少的糠糟和石子。而送来这些东西的百姓,个个枯骨如柴、面黄肌瘦,身着薄薄一层的短褐麻衣,甚至衣裤上还有着不少补丁,明眼人一看便不难猜出眼前这些不值价的东西却是他们积攒了许久的珍贵‘财物’。
毕竟昌化是真的穷!
“谢妪竟舍得将她家的大黄鸡给送来?”
朱长寿一进门,见晏菀怀中抱着只肥硕的老母鸡,顿时来了兴致,近身上前摸了把头鸡头。而晏菀正好瞧准这时机,顺势将母鸡塞往朱长寿怀中一塞,拉着叠云出门相商该如何履行对百姓“画下的大饼”。
“正好,这一晚姑娘们也累坏了,我便炖了它,也好给大伙补补身子。晏娘子也还没尝过我的好手艺,正好露一手。”
朱长寿的话,一股藏不住的对自己手艺的自得,然晏菀脑海中全无欣赏吃食的念头,她莫名地想到老妇那枯瘦的身子,小腿还不及那肥母鸡的脖子粗,以那双蓄满泪、依依不舍的眼,心烦意乱地停下,跳到那块细小的泪痕上,冷声打断。
“不准!”
“先养着!”
这是没听错吧!
朱长寿不可置信地怔忡住,愣愣看着晏菀不利索地跳出伙房。
“这些蛋过两天会变成小鸡吗?”
晏芷眨巴着眼,天真地望向朱长寿,可又不待朱长寿解释一番,便直接从朱长寿怀中抢过母鸡,紧紧看护,“走……我们孵小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