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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小满(十四) “拿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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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自诩承受能力超强的晏菀,也再次被他这句话所惊愣住。
她呆若木鸡,死死盯着杜仁。
只见杜仁唇边泛起抹苦涩的笑,整个人映在细微火光里,格外孤寂、渺小。许久,他舔舔干燥起皮的唇,尝试着艰难地开口,语音中空旷、悠远,仿佛如同才从那段风雨晦涩的年岁长河中趟出。
“元贞七年,文德殿上一句’秤锤压脊骨渐低,荒田税尽犁作柴’,我爹便是先帝亲点的榜眼郎。后官至户部度支郎中,可淳丰三年西北军资案,我爹受到牵连,本该处死。后懿安太子禁中暴毙,先帝仁念起,才改刺配宁州牢城。两年后,先帝山陵崩,今上承继大统,施恩大赦,置昌化、永安、福寿、太平四军安置我等这样的罪人,后又从各地徙来众多流民,赐田宅、蠲免赋役,却不得无特许擅离军县。”
咚……
蓦地,一声钝响,似鼓非鼓,似锣非锣。晏菀转头望去,见不知何时杜老翁已起身,他脸上带了张狰狞的木头面具,头颅一晃一晃的,手在半空中缓慢游移,腿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整套动作似定格画一帧一帧的,生涩又卡顿。后再次定睛仔细瞧上一瞧,杜老翁那头颅摆动幅度极大,右手挥砍拐棍充满力量感,踏落步伐扬起阵阵黑灰。方知这根本不是舞蹈,而是一场献祭,请降享祀的神明借着这具苍老、迟钝的躯壳重临人世,消灾祛祸。
咚……
那声响起的钝音来自于杜老翁手中挥动着的拐棍重重落地。
而在坍塌墙体的四周正熊熊燃烧着火把,这些火把光焰同阴黯交织成一张巨网,但此时这张网正结结实实地铺落在杜老翁身上,在他身上呈现出明暗斑驳。同时火把光焰将杜老翁的薄纱影子织就得老长老长,但能清晰地看出那不是什么神明或怪物,而是一个有手有脚的、活生生的… …人。
“国朝地大物博,东有海、南有山、西有荒漠、北有草原,而每一寸土地所生长的百姓风俗习惯自然皆不同。因这一道道策令就将这些本各自分散在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的罪人、流民汇集于一地,又怎不会生出矛盾、嫌隙呢?”
“且最初的昌化,一片瘴气的蛮荒之地,什么也没有,加之未得特许不得擅离,很快便有太多的人身染恶疾、心生无望,最终以致形神消散。我爹也是这时起才放下手中的儒经,拿起锄头、木锯开始种田、建舍,而后又虚空捏造出个神明重凝人心信念。”
“呵……”杜仁突然摇头嗤笑,唇、眉稍弯,皆透出一股嘲弄、讽刺来,“他本是个儒生,现今却已成了个神神鬼鬼的巫!”
这就不难解释出杜老翁身上为何总是带出两种格格不相融的气息来。一边神棍装束一边又之乎者也,表面招摇撞骗内里却克己守礼。
晏菀叹息着将视线重新落回杜老翁身上。
他脚下是厚厚叠叠的黢黑灰烬,起落间勾带起如烟似幔的黑色灰末,连带着他那身本就不甚干净的白麻袍更加脏污了。灰末随风飘散,晏菀伸出手接落,轻轻地似夜风的吹抚,她手心表层洒落一层薄灰,酥酥痒痒的,她将手掌放抵鼻尖,轻嗅到一层淡淡的麦米香。
糟糕!
晏菀瞬间失落,她的头连带着肩膀萎靡塌垂。她轻悄悄地挪到矜书身侧,低声问询:“矜书,我们带来的大米还剩多少?”
矜书并不知这片废墟原是座丰实的仓廪,尽管蹙着眉、抿着唇,透出一股不解,可还是实诚地对着晏菀伸出五指。
“还剩五袋粮食吗?”
晏菀嗓音里藏不住的欣喜之情,不过这不大不小的语音此刻在这片静谧、空旷的原野上格外突兀,惹得一众百姓齐刷刷地望向她同矜书。
同晏菀一样,这些百姓的目光中饱含欣喜及亮闪闪的希望,刺目耀眼得快将矜书烫灼出数不清的创口的,他的喉咙也如吞炭般,疼痛得紧,许许多多的话顿时无法开口。
可是骗人总是不好的!
矜书喉头上下滑动,艰难地开口:“是五粒!”
“什么!”晏菀瞬间觉得自己被块球型的闪电,兜头砸中,从头到脚、从外到内都疼痛得厉害。
让你乱发脾气!
让你浪费粮食!
让你意气用事!
晏菀现在恨不得穿越回两个时辰前,狠狠给那时的自己几巴掌。
废墟上,杜老翁仍在忘我地跳大神,仿佛从未曾听到晏菀这边响动,可周遭本还围坐成数圈的百姓们竟纷纷起身,垂头丧气地离去。
很快这片烧焦的原野就只剩下柏威带来的数十人同晏菀一干人等。
“世子、世子妃可曾认识那颗星?”
杜老翁已停下,正安安静静地倚坐在一块烧焦坍塌的墙角仰头望天。他摘下了那块厚重的面具,汗水濡湿了他的须发、沁润了他的皱纹,整个人似在水里泡过一圈,也洗去了他所有的伪饰,此刻他又恢复为往日里那个皱巴巴的瑟缩小老头,但却全然没有那股焦灼、怯懦感,只剩下无尽的平静。
杜老翁所指的那颗星是整片暗色天空最亮的一颗,像是一颗异常跳动的鎏光心脏嵌入一大片深蓝浩瀚中,它剧烈搏动着,闪烁着,整片无垠浩瀚顿时有了生气,无人能忽视它的存在。
“不知道!”
萧崇璟抬头望了眼天,也学着杜老翁的模样靠着断壁半躺着。两三个时辰前,他在回官署的途中撞见柏威带着群人急慌慌地往西边跑,心中定觉有鬼,赶忙跟上。尾随到义仓后,得知有人蓄意放火欲烧村寨,当即就加入众人一同救火,待火势减弱到可控后,见柏威在审问地上那四名被五花大绑的人,赶紧凑到一侧旁听,才知那四人其中有三名都是柏威手底下的士兵,他们眼见青蒿治不好疫病,惶惧中陡生歹意,重拾起火烧昌化的毒计,欲完成任务后回宁州府衙复命求赏。他三人在途中还绑了一名昌化当地百姓,以性命要挟他带路到义仓。
理了理,他今日的经历算得上是繁多又激情澎湃,撑到了现在疲乏得紧,就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好好休息,那顾得上什么星星、月亮之类的,况且他是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星星啊。
“启明星!”
晏菀指着那颗星星道。
“不错!”杜老翁满意地摸了把胡子,然后扶着断壁,艰难起身。
“东有启明,夏有长庚。昌化的东边就是江右的虔州,现任虔州知州的尹枋曾是晏老太傅的门生。明日之后世子妃同世子便跟着启明动身东去吧!”
杜老翁同晏菀交待完后,又朝着柏威躬身行了一礼,“柏都头今日之大恩,小老子代昌化百姓在此谢过。小老子身无长物,惟院落房中有半室书册,虽不值些许银钱,可却是半生积累,若是柏都头看得上便都带走吧!兴许变卖后能抵上几贯钱,可偿柏都头及众位兵头兄弟之恩情。小老子也请明日之后柏都头带着兄弟们速速离去吧!”
“杜老翁,你刚刚不是装神弄鬼说明日之后这病便会好了吗?”
“既然病会好,我们干嘛要走啊!”
“还是要我们去虔州,都出了崇南了!官家可是白纸黑字的写得清清楚楚要我们来昌化!”
“还有他一个当兵的,不识字的,又不考科举,拿你那堆书来干什么?”
一听到离开,萧崇璟顿时来了精神,猛地一下窜起,盯了东边那半黑漆漆的天空良久,然后跳去柏威身侧,从柏威随身背跨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矢,轻蔑、玩味地敲击他肩头。
“谁说我不识字的!”
柏威平生最不喜萧崇璟这类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他快速地从萧崇璟手中夺回箭矢,插入箭囊,淡淡反驳道。
“那《孟子》读过吗?”
“读过!”
“可为何连‘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这道理都不明白!哦对了……这是要求君子德行的,你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怎会懂得!”
“你……”
萧崇璟的反唇相讥顿时激怒了柏威,可是柏威心中一阵计较,发现萧崇璟是怀王世子,他根本就得罪不起,加之他所指代的是刚刚戗杀那名无辜百姓的事,这是他确实犯下的,无可辩驳,两厢之下他只能收敛起情绪,默默地坐下擦拭起自己的刀、箭。
但萧崇璟却不肯就此放过柏威,他再次凑近,踢了踢柏威的刀鞘,继续乘胜追击,“不说话啊……就这么默默擦刀,是不是想将我的脑袋也给砍下啊!”
萧崇璟竟稍稍躬身,刻意拍打着自己的脖子去激怒柏威。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一秒,柏威紧握起刀把,快速地翻手挽出个刀华,再重重挥刀砍下……
“啊……”
晏菀看着前方较量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怎地,自己的腿想也没想地就迈开飞奔向萧崇璟,欲推开他。可结果还在半途中,那道锋利的白光在空中不停飞速地晃荡,她看不清招式,心也急得很,便陡然听到矜书夸张地怪叫一声,瞬间引爆了她心中那堆五颜六色的的情绪瓶子,心乱成一片,一个恍惚间,腿一软脚一崴,竟跌倒下坠。
“娘子,你没事吧……腿没摔断吧?”
就在晏菀即将跌倒在地的瞬间,萧崇璟飞速而来接住她,而后他轻轻将她放在一块巨石上,一气呵成地掀开她裙摆,脱掉绣鞋,只是在继续除去罗袜之际,他卡在了。
萧崇璟脑海也不知怎地脑海中竟浮现出,之前还在京中时他听见的那些坊间的流言蜚语,全是他在金明池畔救下晏菀之事的扭曲,及成亲前怀王同怀王妃教训过他珍视女子闺誉的言论,手赶紧止住,然后慌乱地将绣鞋塞回晏菀脚上,放下裙摆。
晏菀透过萧崇璟见柏威已重新换了个地方坐下,继续默默地擦拭着长弓,而他那柄大刀正插在他身侧的地里,干干净净、闪着粼粼寒光。
顿时晏菀周身游走的怨气,冲天,愤愤不平地递给矜书一记眼刀。
可矜书却极其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诚恳解释道:“我是打算夸一句‘啊……好刀法’的!”
“世子妃,您啊……根本就不用这么担心世子,他从小便是被大王追着打,逃跑什么的,世子最为拿手了,况且就柏威那一两下子的三脚猫功夫,根本就敌不过世子!”
拉倒吧!
萧崇璟会武,柏威还抵不他!
晏菀扫了眼柏威身旁那柄闪着寒光的刀,只觉矜书才是个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恋爱脑……哦不……下属脑才对。
还有什么和什么呀,她怎可能担心萧崇璟!
而且……大哥莫不是脑子也有问题吧,你就非得要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夸人刀法好的吗!
晏菀只觉此时的她一定是一只河豚!
浑身是刺、圆圆滚滚……
然后……
气炸了!!!
“回去!”
“哪里呀?”
“官署!”
晏菀愤愤地一把推开萧崇璟递上欲搀扶自己的手,重重跳下地,不过原本平整坚实地面怎么变得如此柔软,晏菀踩得并不真切,就好像猜中流沙,一点点往下陷,而双脚也生起一股针扎般的疼痛,迫使她如烂泥般瘫软下坠。
“娘子……你的腿真的断了呀!”
滚!你的腿才断了,你全家的腿才断了呢!
不过脚、腿、屁股、心肝……这具身子真脆皮……那那都疼。晏菀坐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冷汗直流,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根本就没注意到何时起萧崇璟已悄悄地跪坐到她身前。
接着,他如做贼般,带着极重的防备心偷偷窥视了周边一圈,见众人都刻意找出事、动上手、十分繁忙后,才将手缓缓探入晏菀裙摆,重新脱下她的绣鞋,隔着罗袜,一寸寸、轻柔地摸索着她整只脚。
诚然,晏菀一个现代人,并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可这般被异性探摸着脚实属头一遭,加之这一切掩于裙摆之下,放大了她的知觉。这一瞬,她感觉一只骨节分明的温热大掌似一条极灵敏的小蛇,一圈圈、极缓慢地缠绕上她整只脚,顿时痒痒麻麻的感觉一寸寸攀爬,爬上腿、爬上脑海、最后竟爬至了心间。刹那,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也都奔涌至那三处。
脚,异常的滚烫酥麻!
脑海,异常的空白!
而……心,异常的砰砰跳动!
她实在是受不住这诡异的感受,忍不住收回,可稍稍一动,那只骨鲠刚强的大手就强硬地捏住整只脚。很快他再次将另一只手探进,不过这只手更灵敏大胆,竟直接钻入罗袜中,紧贴着晏菀裸露的肤理纹路缓缓向下。
他的那只手很是冰冷、很是粗糙,而她的肌肤十分温热、十分柔嫩。在相触碰的瞬间,这一冷一热、一糙一柔,激得晏菀一颤。
“啊……”
他的手触碰上脚踝,那一瞬先前那些如急浪涌来的所有的酥麻、滚烫、瘙痒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强烈、更尖锐的疼痛,如滚滚浪潮翻涌而来,瞬间将晏菀没顶全淹。
这剧烈、尖锐的疼痛钻心,就连最柔软的抚触都不堪忍受,只不过须臾之间晏菀眼眶就蓄满了泪、大滴大滴滚落。
“别哭……别哭……”
萧崇璟也忍受不了晏菀滚烫的泪,忙用手轻柔地替她擦拭掉,片刻后他的一只手掌竟爬上了她腰窝,另一只滑向她膝弯,向上一用力很轻松地就将她搂抱在怀中。
“回官署!”
萧崇璟抱起晏菀就一个劲地往回走,头也不回地对众人留下句嘱咐。
可万万没想到他怀中的晏菀竟突然哭得更厉害了。一刹那,他的心仿佛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团……放……团……放……,他慌乱到无以复加,忙追问。
可晏菀只觉天塌了,继续哭的稀里哗啦。
“拿开……你没有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