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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满(十三) “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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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你怎能杀人!”
是萧崇璟的声音。
晏菀加快脚下步子向前,只见萧崇璟一脸激愤,正紧紧抓住柏威前襟,咆哮质问着。
“你说过……他们是你的兵!你不会为了自己苟活而谋害他人性命的!”
柏威一把推开萧崇璟,整理整理衣襟,冷冷回道:“我等既遇世子、世子妃,听从世子、世子妃之令全力救治昌化百姓,便不会再做烧村之举。某也曾下过类似之令。”
“兵者,当服从命令!”
“违者当诛!”
萧崇璟咽下口怒气,走至一麻衣短褐的普通百姓尸身前,缓缓蹲下,合上被戮百姓那双仍大大睁着、满含惊俱的眼。然后仰头看天,良久才站起身,紧紧握住拳头,背对着柏威用尽量克制的嗓音低吼道:“好……那是你的兵,我可以不闻不问。可这呢……这是昌化的百姓,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一个……民!”
“他没杀人……没放火……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你一同屠戮呢?”
柏威十二从军,上过沙场杀戎狄,去过山野镇流民,早就见识过官场间暗流涌动的无声较量、各种阴私手段频出,亦见识过市井黎庶为枚铜钱争得头破血流、各显鬼蜮伎俩。只是此时眼前这生长于锦绣金玉堆中的少年着实太天真,天真到可笑,竟不知何为威慑,尤其是在朝不保夕的绝地死境。
真是个傻子啊!
柏威不由得鄙夷。
不过……也只有傻子才会明知是死境,还非要硬闯!
火势渐小、可控,但仍燃烧着,需要凉水继续不间歇地浇抛。柏威移动身子,侧头见一旁惊愣在这儿、直直凝视地面几具尸体的晏菀,不免又在心中暗骂声傻子,拿起一旁的空木桶往取水的方向行去,偏巧其间他又一次路过萧崇璟,不防萧崇璟突然暴起,紧紧将他按到在地,一手抓住他前襟,一手狠狠出拳往脸上砸,“他没杀人……没放火……他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你一定要杀他呢?”
“他该死!”柏威淬了口血沫,淡漠开口。
“世子……”
萧崇璟疯魔一般,不停砸拳锤向柏威。若是放任下去,很可能会出事,晏菀赶紧扑过去拦下萧崇璟。
晏菀呼声甫一入耳,萧崇璟如一盆凉水兜头泼下,瞬间冷静。他起身,看看带血的拳头,如犯错的稚子,无措抱头地蹲下。
柏威拾袖擦了口血沫,快速翻转起身,朝着晏菀同萧崇璟行礼告退。
“柏威,这火是你放的?”
“不是!”
听见晏菀突然出声,柏威身形顿住。
“这些人是你杀的?”
这次柏威不再发声,迟缓地点几下头。
晏菀疲乏地揉揉眉心,挥手示意他离去。
*
烧焦的木头有股极苦的味道。
晏菀不甚喜欢。
甚至她也不知这幢矗立在这空旷荒野间的巨型建筑是何用处。
而现今大火是灭了,可站在厚厚叠叠的灰烬堆里,望着周遭被焚烧得黢黑的断壁残垣,总有一种更不安的情绪吞没掉她。
“没了……都没了……”
直到明火都灭尽,众人才敢将西边突发大火之事知会给杜老翁。听朱长寿说杜老翁在得知消息的那刻人就已晕过去,还是给掐人中和放血活活把人给疼醒过来的,来的路上更是火急火燎,人还结结实实摔了两跤,鞋也掉了一只,最后是让朱长寿给背着赶过来的。
“没了……都没了……”
杜老翁整个人趴在地上,捧着黑灰,哭得那叫个撕心裂肺。
“这儿是用来干什么的?”
晏菀环顾四周一圈,见不少的昌化百姓早已哭了起来,有人放声痛哭,有人默默垂泪,有人以袖掩涕,更有甚者拿起农具竟愤怒地打砸那几名放火者尸身,不禁好奇地询问朱长寿。
“这是义仓!”
所谓义仓便是由官府或民间设立的一座存储粮食的仓库,不过它一般是丰年百姓有盈余的情况下,每家每户拿出余粮存入,以备灾年或者急需的时候取出急用。而这两日官署里一日三餐熬出的粥,粮食都是出自于这。
大火加无粮,这可是硬生生把昌化百姓往死路上逼啊!
“朝廷里的狗官们不仅对我们不管不顾,还派人来想要将我们活活烧死,如今这里没药也没有粮,凭什么我们要被囚禁这个鬼地方!大伙若是还想活命,我们便一起冲出这昌化,给自己寻一条生路!”
一片哭声中,一蓝衣少年站出,对着大伙振臂高喊,很快他便得到众多拥趸,杜仁连连出声相劝,可声音都被淹没于沸洋的怒吼声中。然被愤怒、绝望、不甘燃烧得激奋炽烈的众人并没有发觉一个悄无声息的身影正在靠近蓝衣少年。
“你在干什么?”
“难道你还想继续杀了他吗?”
蓝衣少年感觉到一如霜雪般沁凉的东西正抵着自己的脖子,这东西十分锋利,若是它再进一分毫便会割穿自己脆弱的颈部皮肤,任鲜血大量喷溅出。
瞬间,蓝衣少年周身所有热血全凉,双腿忍不住发抖,连开口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好……汗……饶……命……”
他哆嗦地紧闭上眼,却忍不住悄悄眯缝一只眼,向下窥视,然一条银色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他便被某股重力推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你还想继续杀了他吗”
萧崇璟再次厉声相问,同时用剑鞘重重将柏威压制在地。
柏威轻嗤一声,正欲开口,便听到一道女声惊呼,他同萧崇璟立即转头望去,却见那名蓝衣少年正用地上拾起的刀挟持晏菀。
“给我一匹快马,还有银钱和干粮。快……”
蓝衣少年架着晏菀,对着杜仁和矜书大吼。
萧崇璟同柏威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地松开彼此。
而这厢为了晏菀的安危,矜书不得不同意蓝衣少年的要求,他前去准备马和银钱,留下杜仁安抚失控的少年。
“谁敢!”
一道厉声划过,蓝衣少年恼怒地转头望去,却见一只掉了一□□翼的箭矢正朝他射来,与此同时被他挟持的晏菀见是个自救的好时机,垂下头狠狠咬了口少年的手背,岂料疼痛难忍的蓝衣少年竟慌忙抛出她挡箭自保,自己则飞速跳向一旁。
我草……要完了!
失重的感觉让晏菀天旋地转,同时破风的箭声越来越近,晏菀心底一凉,紧闭上眼欲较坦然地迎接疼痛。
然良久,想像中的疼痛竟迟迟未至,耳边呼呼刮过的风声、箭矢声竟变幻为有力的心跳声,而那股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也刹那消失,取代它的是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
“别怕……我来了!”
落地后萧崇璟仍紧紧搂着晏菀不松开,他将自己的下巴紧紧贴在晏菀的头顶,不住的柔声安抚道。可怀中之人似是被吓得厉害,不停地发抖、动弹,无奈下他搂得更用力,直到手臂传来一阵痛感,他骤然松开。
“你有病啊……搂得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怀中之人似只小兽,暴躁地从他怀中钻出,张牙舞爪地推开他,站起身利落地拍拍灰,故作凶恶地睇了他一眼,最后洒脱地大步走开。
萧崇璟见这一切,才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回到了胸腔中,欢喜连同着热血重新游走四肢,他感到无比的喜和甜,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即使仍坐在地上,也忍不住傻笑。
“世子,这是病了还是傻了?”
矜书无比担忧,忍不住伸出手在萧崇璟眼前晃荡。
“犯傻病了!”
柏威一把拉扯起萧崇璟。因晏菀先去安抚激愤的群情同处置粮食一事,无他法,柏威只好将蓝衣少年捆绑到萧崇璟跟前。
*
离开昌化这个念头被提起就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根本合不上。
百姓们群情激愤地叫嚷,挥舞着手中的农具,场面一度乱到失控。
杜老翁擦掉泪水,颤巍巍地起身,走到百姓身前,大声质问。
“离开!”
“我们能去哪里呢?”
“是回到故土,还是流浪到他乡为异客!”
“二十二年了,我们刚来昌化时什么也没有,是我们大伙一起按照神的旨意集聚在一起团结起来,一起在空地上造出了房子,一起在荒野开垦出耕地,一起在山间凿出水渠,一起在田间山地挖出路,我们的家人大多也长眠于此,我们的神明也还在护佑着这片土地,而现在我们真的要将我们一手一脚亲自创造出来的家乡给抛弃吗?”
杜老翁铿锵有力地将话语一个字一句话地缓缓吞露出。
他说完,原先还激愤的百姓渐渐平息。
“今日我们又失去了许多家人、朋友,甚至还有我们太平仓库,但我们应该相信他们会以另一种方式长伴我们身边,而我们的仓库很快我们也会重新建起来的。而我已受到神明的指示,神说快了……快了,我们的药会随着太阳升起光芒而来,光明会带走我们所有的病痛!很快我们亦会过上富足、安乐的生活。”
杜老翁走近那堆断壁残垣,在那一片厚厚叠叠的灰烬中坐下,然后开始吟唱起经文。
渐渐地,不少百姓也纷纷坐在地上,竟开始吟诵起《千字文》。
晏菀本从杜老翁身上看出些神性,连他那身不伦不类、脏兮兮的白麻布长袍也看得顺眼起来,竟觉出几分仙风道骨,可此刻众人合背的《千字文》入耳,惊得大跌眼镜,怔怔地看向杜仁。
此刻的杜仁,似乎有些正得发邪,也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他没有一同背诵《千字文》,也没有一脸被洗脑的虔诚模样,而是一脸落寞的哀伤。
“其实……我们根本就无法离开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