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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小满(十二) 你们只能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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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啊……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这不是叠云或者倚翠的声音。
晏菀黑暗中抬起头,望见一双明亮、温暖的眸子。慢慢地,一星点光擦破黑暗,映照出整个人影。那人是高大的、微胖的,那人也是笨拙的、友善的,她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朱娘子?”
晏菀惊讶。
朱长寿含笑地靠近晏菀,将肉汤塞进她手中,贴着她倚墙坐下。
“这肉排应是阿舅从你们那儿讨来的吧!我舍不得给他们吃,就悄悄藏了些起来的,但每次也只放一点点。今晚你可有口福了,都给了你!”
“啊?”
晏菀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杜老翁以及他身上挂着的那一个个绿色小包袱。顿时恶心劲儿一涌,忍不住偏头呕吐,吓得她身旁的朱长寿赶紧接过肉汤,另空出一手拍打她后背。
朱长寿天生神力、力大无穷,就算是刻意收住力道,可于晏菀来说还是洪荒之力,她一拍,晏菀只觉整个后背被震得发麻,连肺部都受到牵连,微微发痒,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然朱长寿以为晏菀是被肉汤呛到气管,加大拍打力道。
“停……”
晏菀几乎是用上了逃命般的速度,才得以脱离朱长寿的摧花辣手。
“你没事了吧!”
朱长寿远远站着,晏菀见她一脸关切,似作不得假,赶紧点头。
而朱长寿不经意见看见碗中的肉排,这才恍然大悟,失笑着连连摆手,“这骨头没人吃过的,你看还连着肉呢!”
晏菀将信将疑地仔细端详,见一块莹白如玉的小骨头周边围满了无数泛着油脂的枚色肉纤维,那块厚肉应是吸满了鲜香的汤汁,极饱满、丰盈,软软烂烂,扑腾着热气与咸香四溢,而整碗乳白汤汁顶部浮荡着厚厚一层澄黄到近乎透明的油脂,撒上了些碎菜末,十分诱人。
不过晏菀真的提不起食欲,她摆摆手,又颓唐地缩回墙角。
“晏娘子,你想过你若是没到昌化,今日的昌化会是什么样子吗?”
穿戴好厚厚的龟壳,晏菀只当自己是一只软脖子乌龟,不想答、不想管,只顾缩着头就好。
“恐怕就昌化这穷山恶水、一点稀薄的田土还不够埋人吧!”朱长寿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甚至到后来应该没有挖土填坑的劳力了吧!就任尸体躺在屋中、路旁,等到几轮风吹雨打后化为白骨,无人收敛、无人奠祭。或者有剩口气的,早就趁着还能跑跳之时,跑得没了踪迹。这样一来昌化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朱长寿拉过晏菀的手,无比真诚地劝慰道:“晏娘子无需自责,你已救下了不少人。”
“真的?”
心中的藩篱搭建起来,不是只靠一两句简单的话语就能撤掉,但朱长寿这番话无疑给晏菀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会茁壮成长,重新成长为名为自信的大树,而待那时晏菀周身所包裹地龟壳亦会化为铠甲,在她行风走雨、乘风破浪后,无畏世间任何事。
“我曾曾晏娘子为恩人,这作不得假!”
“真的?”
晏菀依旧是将信将疑,但已接过肉汤捧在嘴边,缓缓张嘴喝下。
“说来也不怕晏娘子笑话,若你们不出现在昌化我们一家子可能早就去见了阎王爷。就在你到的那天夜里,我雷公藤都煮好了。这疫病啊……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两下不怎么疼,但是时间一长,没人能经得起这样折腾、消耗。经了大半个月,家里能止疼、降热的草药早就没了,就连米缸子里的米也见底了。”
“没了药我们能怎样过?硬过呗!小牛病了,没有药,我就一遍遍地用黄酒给他擦身,甚至我还会让他泡在凉水里,可这样时间久了,且不说疫病会如何,他身子也会垮的;我染病了,可里里外外还有一堆的活等着我做呢,只能硬撑着身子骨起身,好似没病那般。”
“雷公藤!”晏菀抓住了某个重点,恍然大悟,微微张口惊呼,直愣愣地盯着朱长寿。
朱长寿被看得发窘,偏过头叹了口气,“哪个人不是爹娘养到大,又不是天生石头心。那夜不是我不想给黑枣药,是根本就不能给。杜仁不知何时也染了病,可他一天在外给人瞧病治病,不管我不管孩子,大白日里地倒在家门口,还是我给扛进来的。我将熬的蒲公英水喂他,他说我藏药,不肯喝就算了,还要我拿出来白给外人,那蒲公英可是我忍病爬上山给小牛采的,你说我愿不愿意给外人?”
“我性子急,冲进厨房拿起菜刀逼问他,要家还是要其他人,他二话不说地冲我和女儿嗑了个头就往外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这一辈子原是错的那般厉害,我又想啊……反正我们都得了疫病,早晚是去黄泉路,那还不如早点去,省得越熬越搓磨,越搓磨就更是两两生厌、无尽痛苦……”
昏黄烛火中晏菀顺着光看向朱长寿,此刻她不再如白日里的那般粗鲁、豪横,也不是众人口中那个被妖魔化的恶人,她头发干枯、满脸油光、双手粗糙、身材走样,暗枚色短襦配着黄褐长裙,特别不体面,但她整个人是特别柔软的,甚至这份未作粉饰的柔软下疲惫、脆弱悉数尽显。
“若是有选择谁愿做个毒妇呀!我年轻时也是个极良善、极体面的姑娘,上敬父母师长,下护兄弟幼妹,我会上门帮着瞎眼的婆子纺织、打扫、做饭,看见沿街乞讨的乞丐会给银钱,我还会月月上庙宇磕头祈祷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可是呢……我怎会变成现如今这番模样呢?易怒暴躁,甚至为了一捆柴、一斗米、甚至一株菜同人大打出手、互相谩骂,变成了村寨中有名的恶人、泼妇,人嫌狗恨的。”
说着说着,朱长寿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脸上松弛的皮肤、眼角的皱纹、杂乱的髻发,竟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成这番模样……可明明我不是这样的呀!”
不知为何,晏菀鼻头发酸,自己也很想哭,也很想抱抱她。而她确也这般做了,她将朱长寿拥入怀中,让朱长寿的头搭在自己颈窝,手不住地轻抚她的背。
许久,晏菀小腿发麻,她微微动弹一下身子,抬头望见远处那半边天,似打落了朱砂匣子,血红血红的。
那是什么?她心中疑问骤起,然还不待起身探究个明白,嘭得一声巨响便从天边蔓延至耳廓,这声响很大,震得她几乎快耳聋,而她脚下一阵地动山摇,她同朱长寿身形难支,被晃倒在地,与此同时周遭的一切物什也被这巨大的威力激得半空晃荡,后跌落在地,不少陶罐粉身碎骨。
晏菀同朱长寿互相搀扶着起身,站稳后,她深吸一口气,嗅得满嘴火油味,顿时惴惴不安,当即跑出院落。官署外的长街上已站了不少人,他们皆在抬头张望。
西方那血红的天边,已燃起朵巨大的火焰莲花,它张牙舞爪地怒放,又似一只巨大的怪物,裹挟着热浪要来吞噬掉这座死气沉沉小镇。
“柏威……柏威……他人在哪?”
晏菀身形抖得厉害,尽管她竭力克制,但语气中泄露出的愤怒与颤抖早已出卖了她,她逮人就抓着问柏威踪迹,可百姓们不怎么认识柏威,怎能答出,纷纷无措地摇头。
夜里的风,是从西边吹来的,这就更加助力于大火向四周的民居扩散,它一寸寸逼近,极快速地吞噬掉一间间民居,晏菀能感受到热浪一潮一潮地涌来,她额上的汗越来越多。
来不及了!
晏菀一把夺过矜书手中的刀,利落上了台阶,手起刀落,刹那间将官署匾额上挂着的破锣取下,在杜仁错愕中抽出他手中的木棍,重重一敲。
“京师随我而来的侍卫……出列!”
矜书懂得晏菀何意,顿时朝她一点头示意,然后迅速地组织、清点侍卫。
见矜书如此有条不紊地安排侍卫,晏菀不再操心于此,转头对着在场的昌化百姓喊道:“力壮者随我救火救人!”
然一片杂乱的议论声,并没有百姓站出。
“大家身患重病,确不知明日如何,可来昌化之前,我已去信给当世最好的医者霍家的霍华真大夫,算算脚程,明日或者后日她便会带着惠民局的医官达到。因而对大伙来说,活得了一时便算一时,活得了一日算一日,只要能撑到霍大夫来,就一定能治好病活下去,也一定能好过此时此刻被活活烧死在这儿。”
百姓似有些动容,愁眉不再那么紧锁,甚至有几位身强力壮的汉子跃跃欲试,可身形略动,便被周遭的人一把拉回。
“先前的药便毫无疗效,这次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
这是个好问题。晏菀勾唇浅笑,甚至还愿下一记猛药。
“你们只能信我!”
“我乃当今怀王世子的世子妃,官家、圣人亲封的一品文安郡夫人,我自然能调动霍家及惠民局的医官。今日我晏菀在此起誓,愿同昌化共存亡,随我共同救人救火之人奖钱十贯!”
一阵短暂的犹豫后,不少人都愿同晏菀往西救人救火。在往西走的途中,救援的队伍逐渐壮大,而西边零零散散多户人家的房屋已窜起火苗,晏菀索性将队伍分成几支小队,除了一支由杜仁领着的专司救人外,另外几支全是一户一队点对点地灭火。
夜风不住地吹,扬起的火星子像雨般滴落,再形燎原之势迅速铺开。这让晏菀意识到不灭掉起火点这一根源,恐还会有房屋源源不断地遭殃,她赶紧带着人继续往西走。
不过也真是奇怪,更西边的火势正逐渐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