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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满(十一) 这药没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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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症加重了。
今日已有不少百姓出现咳血症状,甚至还有部分开始谵妄、抽搐。
晏菀赶到临时安置处时,便看见更夫七叔如犯了癫痫那般不停抽搐。他意识早已模糊,现已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周边伴有何人,只一个劲儿地喊着娘,声音凄楚嘶哑。突然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然后瞪大双眼,一口黑血吐出,喷溅了杜老翁满脸。
“阿七,你走好!”
杜老翁一怔,语调极其沉重、苍凉,他缓缓抚下七叔那双仍大大睁着的双眼,可突然杜老翁却似发了魔,紧紧将七叔搂在怀中,宛若孩童突获至宝那般死死抱住不松手。渐渐,杜老翁吟唱起不知名的童谣,他的手不自觉地一寸寸抚摸上七叔花白的头发、黝黑皲裂的皮肤,那么轻柔、那么不舍,如同哄弄婴儿那般。
“药,我的药还在锅中煮着呢!”
一曲歌毕,杜老翁似乎猛然惊醒,慌里慌张地起身,跌跌撞撞地走远,如失了魂般,但他又十分理智,抬手抹去一脸的血,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药,脚下步子迈得十分快、急,焦灼地向院内炉灶走去。
杜老翁对昌化的每位百姓都十分熟稔,了解他们喜好、知晓他们脾性、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方。而他能做到这一切定是倾注了不少心血,因此此刻的悲痛必是万分沉重的。
晏菀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或许她自己也需要安慰,她垂下头混沌地走着,不知该去往何方。这时她掌心一热,有只小手抓住了她。晏菀怔忡回头,发现是黑枣。
“三十二!”
“嗯?”
“今下午已经去了三十二人!”
不知为何,过了午后黑枣总是很困,就是光站着,眼都能闭上,可真就躺下休息,她意识却十分清醒。躺在哪儿她能确切地感知到一群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共二十七次,他们从不是空着手出去的,他们抬出去的是曾接过她递出的药、笑着唤她姓名关切问病情如何的人,毕竟他们曾如她一般——是那样的鲜活、生动。
不过可惜……她也终将同他们一般,走向死亡!
“晏娘子……别哭!”
晏菀不知何时起早已泪流满面,黑枣努力地用自己的小手替晏菀擦拭眼泪。渐渐地,晏菀的泪水是擦干了,可没一会又缓缓流出,源源不断。黑枣一直很有耐心地擦拭,就像对待一件心爱的瓷器那般,小心翼翼,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听不见任何声音,只专注地擦拭着。
渐渐的地,她不明白晏菀怎么就突然又焦灼起来,没一会她身边就又围上一群人,似乎同晏菀一样他们也十分焦灼、十分悲痛。
她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叽叽喳喳在说什么,可她看见药又来了,还是那碗黑糊糊、臭臭的药,她怕苦,下意识地摇头,可她又记得这药是晏娘子捣鼓出来的,说是能医疫病、能救他们的性命,因此就算是再讨厌,黑枣也欢喜接过、送入口中快速喝完。
“不……不……”
晏菀发出凄厉的叫声,伸出手夺过黑枣手中的药碗,可她已喝完,碗中仅有一些黑色的药渣。
怎么办……
可怎么办……
那可怎么办……
——这药没效!
她用青蒿熬出的药根本就没有任何效果!晏菀看着黑枣不停流出的鼻血,颓然地想着。她的泪越流越多,像是寒冷的冬季轰轰烈烈地下了场没有尽头的暴雨,冰冷透着绝望,而黑枣最怕她的泪,不停地擦拭,直到生命终结。
“晏娘子别哭……我喝了药就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是……药没用啊……
晏菀抱着黑枣没了呼吸的尸体放声痛哭。
角声起,烧烟一片。正是酉时,夕阳西斜,离人也该归家了。而立在院落中庭那口大药锅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泡,叠云望着此起彼伏的热泡,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往常这个时候正是百姓来领药的时辰,可今日起病情急转,甚至不停地有百姓死亡,以致这个时辰官署外空荡荡的。
黑枣的尸体已被抬走了,她床铺上留下只未编完的草蚱蜢。这草蚱蜢是南地常见的哄小孩的玩意儿,但来自北方的她们却是第一次见。黑枣手巧,起初编的那只被晏芷拿走了,这只是她给晏菀的,不过她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没有完成,留下这只仅有头和前半段身子的草蚱蜢,这也是她留下的唯一念想,而晏菀现萎靡不振,谁也搭理,捧着这只残缺蚱蜢坐在堂鼓下,埋头无声啜泣。
院落内的西墙,一整排的药壶煨着的药也已沸腾,药泡伙同蒸汽不停地推动药盖,可配药、熬药的杜老翁逐一试喝一小口后,念叨着不对,又退回东墙角的那间潮湿、阴暗的小屋,慌乱、不安、焦灼地翻看、查阅医书。
“叠云小娘子,这会儿怎么没人来呢!”
粥已熬好,朱长寿用大釜装盛好后抱出,然她看着今日格外空荡的院坝及门口,不禁疑惑。她四处张望,见浓烟随着夜幕渐渐围拢,有泣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好像又回到了前面的日子里!”
“但……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朱长寿不出数秒就接受了药无效这个事实。她叹口气,吸吸鼻,如往常那般,快速地在长凳上摆好粥釜、药釜、竹碗。然后拿起木棍敲击悬于晏菀头顶的那只堂鼓。
说是堂鼓,其实也就是一只破锣而已,是杜老翁不知从哪儿拾来的,特意把它悬在大门前的檐下,遇要事便敲响,引来昌化百姓聚拢。
可这次敲了许久,也没人前来。
叠云提着食盒将盛好的粥和药分发给住在临时安置处的百姓,可他们也只是接过粥。
“这药喝了也没用,还不如不喝!”
“对……这药根本就没什么用,今日死了那么多人,谁不是没有喝过药,可还是走了!”
“这药和他们一样就是骗人的!说不定里面还掺了毒,就是要我们早点去见阎王!”
“对……这苦蒿平日里就是给猪吃的,哪能治什么病,他们就是想谋害咱们这条命。”
“可……可……可是我还这样年轻,我家娘子才刚给我生了孩子,我不想这么早就死了。”
……
这下谁人不知这两天的药根本就治不了疫病,瞬间普普通通的他们将对死亡的恐惧、无望化作怨恨、愤怒,亟需发泄出来。
咣当……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将药碗狠狠砸在地上,人群中有过短暂的静默,随后如排山倒海那般,百姓压迫许久的怒意、愤恨、惧怕肆意挥霍,他们开始谩骂、推搡、打砸,用一切的暴力方式宣泄情绪。
咣当……
又是更沉闷的一声。
接着本打算趁着混乱多喝几碗热粥的陈三郎天塌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洁白的、热乎的、咸香的粥沿着原先黑糊的、冰冷的、苦腥的药汁流动,最后两种截然相反的汁液、糊状物极快速地相融、混淆。
这是他的粥啊!
陈三郎喉结上下滚动,不争气地咽下口水,霎时他的那双斗鸡眼不再斜视,双眼眯得狭长,宛若猎隼那般放出精光,快速地蹲下捞起粥中的肉糜放入口中,再快速吞咽下,毕竟好东西只有在肚子里才安心。他偷偷地环顾一圈四周,见所有人仍在宣泄,没人能顾得上他,赶紧故技重施。
一小粒、两小粒……
“哪个王八蛋……怎么缺德!”
原是又有黑色、滚烫的药汁极快速地流动,瞬间覆盖上白粥。陈三郎骤然跳起,插着腰骂道,却见伫立在官署坝子中庭的那口大锅被晏菀用力地掀翻、推倒在地,倏然一连串滚烫、炙热包裹着金灿灿火焰的碎炭星子溅得腾空四散,地面漫上厚厚一层漆黑药汁。
而大铁锅掷地的声音,如同古老山寺的撞钟声,那么沉重、那么洪亮、那么深远,一下子敲醒在场的所有人,他们齐刷刷地望来,忘了打斗、谩骂,静止地似一尊毫无活力雕像。
“既然不想喝药、不想吃饭,那就都别吃喝了!”
话语及晏菀的行为都是极意气的,但她也如同一只被抽走三魂七魄的活死人,无生气、无情绪,死气沉沉的,被绝望缠绕周身、推着向前走。
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数落数落自己。
凭什么以为你是救世主呀……能搞定一切!
你一个臭养蜂的,谁给你的勇气能治疗疟疾!
知道个青蒿素、现代人,你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吗?
你根本就谁也救不了……包括你自己!
……
今日下半天晏菀的泪水早已流干,现下她一双眼红通通的,又干又涩,有细微的针扎痛感。可用头撞击墙,又会产生闷响,但此刻的她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只想默默地蜷缩在角落阴暗中。她抬起一只手臂,狠狠地一口咬下。
很好,这很疼又无声!
这样她既清醒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