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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小满(十) 皮之不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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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不想休息了?”
萧崇璟猛点头,可看见晏菀视线扫向门外的临时安置处,立马改成摇头。
晏菀不禁轻笑,拍了拍他,“你不想休息就带着矜书上山继续割青蒿。”
萧崇璟本向上略带弯弧的唇角顿时变平,眉毛及眼也都耷拉下,加之今日衣衫还是前些日子里的那身翠绿衫子,皱皱巴巴的,此刻活像一只巨大的、仇深苦大的苦瓜。
他闷闷踢了踢脚边碎石块,抬首见晏菀已拎着只大包袱走出门,当即拔腿跟上。
朱长寿出了官署门便一路向西,带着几人左拐右拐,直至不见人烟、不见屋舍。
“我就说她又在耍花招吧!”
眼看朱长寿要带着众人入一片竹林,萧崇璟心生警惕,一把拉住晏菀。
“大官人不必紧张,曹婆子喜静,一人独居在这白鸟河畔,过了这竹林就到了。”朱长寿憨憨陪着笑,但或许是因日常逞凶争强惯了,这笑显得僵硬又刻意十足,反而让人不自在。
晏菀死死盯着朱长寿试图从她脸上发现丝破绽,然风停叶静,原本夹杂在叶浪松涛之中的潺潺流水随着鸥鹭嘶鸣渐行渐近、渐行渐促,惹得她不由自主地追寻、望去。
“这条河原本没有名字,水也是从山上流出来的,每每秋、冬二季一批接着一批的白鹭打北边南下到这饮水、过冬,就有人叫它白鸟渡,但人们嫌拗口,也更愿叫白鸟河。晏娘子你看,前面那芦苇荡就是房子了。”
走出竹林,晏菀顺着朱长寿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三栋草屋错落伫立在河边,不过不同用官署那一片建材多取自木料,这几栋草屋搭建皆是用的竹子,且房屋周边遍植花草,人未靠近却早已嗅见芬芳。
篱笆外,朱长寿大叫了曹婆子几声,却无人应答。
晏菀皱紧眉头,暗道不好。正欲推开篱笆门,强行进入,却被朱长寿按住。
朱长寿不同往日,一反常态地清清嗓子,柔声且恭恭敬敬地继续出声,许久,那曹婆子才姗姗来迟。
因来时杜仁的欲语还羞,晏菀下意识地认为曹婆子也如朱长寿那般不好相与,不过当真人出现在晏菀的视线中,惊得她快掉下下巴。
曹公笔下有位欺霜傲雪、不食烟火的妙玉,晏菀曾一度想象不出这位清冷美人暮年究竟是何模样,直到今日看见眼前的曹婆子,顿时明了。
曹婆子应是已过古稀之龄,满头银发垒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唇红齿白,眼角、脸上爬满皱纹,不过并非千沟万壑,而是极细密、清浅的,就如同她这人一般,细密、清浅得如同历经酷暑寒冬的霜雪化作一泓春水,虽不再锋利、没有棱角,却依旧冷沁。
“我不见外人!”
曹婆子轻抚着怀中老猫,连眼皮也未曾抬起过。
朱长寿看了眼晏菀,赶紧摆手,“晏娘子同萧郎君是来救昌化的,不算外人!他们没地方住,阿婶这不是有空着的屋嘛……”
朱长寿话还未说完,曹婆子当即便沉下脸色,刻薄打断,“我平生最讨厌姓萧的同姓晏的,寿娘,你带着他们从那里来便回那里去吧!”
说罢,曹婆子便决绝离去,可着急的朱长寿立马跑到曹婆子面前,捏住她衣袖,摇动起来,晏菀远看着更是难以置信,朱长寿这竟是在……撒娇……,而曹婆子也不再如起初那般冷模冷样,颇宠溺地刮了刮朱长寿鼻头。
“寿娘,你这般对我无用。趁我现在还未动杀心,带他二人速速离去吧!”
“他二人救了昌化许许多多的人!”
“那又关我何事?”
朱长寿蓦地想起杜仁曾说过的一句话,试探着开口道:“可……他二人有恩于我,就连阿舅也是他们救下的。”
“哦?”曹婆子半掀眼帘,打量起朱长寿,见她表情凝重,坚定点头,再次心疼地摸摸她头,以示安抚,“罢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下的债便由我来还吧,且上一辈的孽关乎下一辈何!让他二人离我这孤魂野鬼远点便可,免得要吃人!”
曹婆子果真如她自己说的那般像只游魂飘走了,悄无声息。朱长寿欢欣喜不已,不顾晏菀满脸茫然,拖着她就往最远的那栋奔去。
房子说不上大,有三间,五脏俱全,只是多年未住人,覆上厚厚一层灰尘,住进需得好生收拾一番不可,且这栋房子临水,后半段竟是直接架在水上的,房子周边有着不少水生植物,按理来说,这儿应是少不了蚊虫的,但晏菀自踏入至今一只也没见过,不过这屋子里里外外总是萦绕着一股浓香,细细嗅又掩着股苦涩药味,八成少蚊虫便是因此。
晏菀赶紧追问朱长寿,才知曹婆子自己做出种绿幽幽的水,涂抹在皮肤上可防蚊虫叮咬,同时她整日里燃香,香中含有薄荷、艾草、荆芥、茉莉等植物,也驱散走不少蚊虫。
从一听杜老翁口述症状到近距离接触昌化百姓,晏菀深觉所谓的疫病就是疟疾,制定出治与防二步走的策略,治就是煮青蒿水施发给百姓喝,防就是燃艾驱蚊,但现实往往是骨感的,这两日百姓喝了煮好的青蒿水压根就没什么疗效,该发的烧还在发,该打的冷摆子还在打。昨日晌午起熬得药已换回杜老翁拟出的药方子,但这药方也只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根本治不了本啊!
同时刚砍来的新鲜艾草,仍留有大量水份,一点燃便浓烟滚滚,熏得人无法睁眼,加之艾草同生姜一起煮能驱风寒,平日里老百姓一有个头疼脑热便煮来喝,这次分发给他们燃烧驱虫,好多百姓根本舍不得,昧下藏着,再另燃起杂草应付了事。
不过……好像有驱蚊水加燃香的曹婆子并没有染病!晏菀得到意外之喜,忙拉过朱长寿询问,见她支支吾吾、含糊不清,直接跑出门寻曹婆子。
风过拂来一阵香气,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咚作响,而整座竹屋外,藤蔓繁盛;竹屋内,曹婆子正坐在窗前织布。
“戒急用忍,行稳致远,不是早就告诫过你思静、思缓、慢行吗?”
兴许是曹婆子将晏菀误作为朱长寿。可她之前态度似乎不怎么友好,晏菀吐吐舌头正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后退一步撞上一只瓷碗,惊醒窗台上小憩的狸花猫。然老猫对她这位冒然闯入领地并打翻自己食盆的陌生人极其愤怒,当即弓着脊背、竖起毛发、呲牙咧嘴地发出警告,惹得曹婆子不得不起身安抚。
“怎么是你?”
“我这儿并不欢迎你?”
晏菀赶紧将打翻的食盆回正,见曹婆子一脸阴郁,下定决心豁出去地大声道一句得罪,然后快速跑上前抱住曹婆子,手心紧紧贴着她的额头。
“好像没有发烧!”晏菀喃喃自语,不确信地又用手背贴了贴自己额头。
“嗯……也没有汗!”晏菀将手顺着向下触摸。
“摸够了吗?”
曹婆子没有急着将晏菀推开,而是沉着脸,冷睨着她。倒是晏菀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松开退后,不停地鞠躬道着抱歉。
“前辈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舒服吗?”
慧者,闻弦音而知雅意,曹婆子又是个极为聪慧的人,自然知道晏菀问的是疫病相关的,坐下继续织布,良久才缓缓开口,“如你所见,我一个老婆子刻意躲着人,独自住在这河畔,哪会得什么瘟疫?就算是河谷中那群人闹翻天也与我无关!”
“那前辈究竟在怕什么呢?”
晏菀细细回想竹林中设有石灯,石灯内里结有厚厚一层黑灰,青石板上也沾有滴落的烛油,可见昨晚有人曾燃灯指路。既然昨晚一夜如此,那前夜、前前夜、之前的数百数千夜呢?恐都有燃灯。而竹林中的石桌及院子中的木桌上都有一盏干净的白瓷壶及几只素盏,朱长寿曾取出喝水,可见是能喝的,那又是为何人备下的呢?
且曹婆子并未如她自己所说的那般绝情,不然又怎会同朱长寿这般名声并不怎么好的人相交呢?甚至她也并不如她所说那般喜欢孤寂,不然怎会留有一只老猫作伴呢?
想清楚这些点,晏菀继续咄咄相逼,“昌化有那么多的山岭,前辈若是着实喜静大可搬去山间与白云、清风作伴,何须在此一两里内同往来百姓相看相厌呢?”
曹婆子重重放下梭子,转身指着门,平静说:“姓晏?本事就这点?激将法对我这老婆子起不了任何作用,何况是你来求我这糟老婆子。”
“后生……拿出点恭敬来,做不到就滚!”
云过日轮,天一下子阴了下去,石板铺就的地面也不再白煞煞地刺人眼。晏菀收回视线,俯下身恭敬行礼,曹婆子依旧无所视,专心织布,晏菀一咬牙,径直跪下。
“此前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宽恕。晚辈知晓前辈能调制出一种绿色可驱蚊的药水,特来叨扰前辈,望前辈赐药,以救昌化上百黎庶。”
语罢,晏菀诚心十足地躬身叩首。
“世子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是矜书的声音,火急火燎的,晏菀的心被种莫名的不安攫住,顾不上驱蚊药水,顾不上曹婆子,慌忙提裙起身奔走。只是到门口时曹婆子突然站起身,一反常态地癫狂大笑并开口。
“你果真姓晏!那晏修老儿同你是何关系?”
晏修不就是祖父的大名吗?
难道她认识祖父?
可能有仇!
晏菀心中顿时划过几个念头,但根本来不及细究,她止步回首。
“不管前辈何处而来,但既已身在昌化,便是昌化人。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说完,快速再行一礼,便匆匆随矜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