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小满(九) 可这终究是 ...
-
黑枣是个特别勤劳、懂事的孩子。
她在临时安置处根本闲不住,她像晏菀的小尾巴,一直跟在她身后施药、焚艾……
“你不累吗?”晏芷累得直不起腰,随便找处就坐下,捏着发酸的小腿。
黑枣腼腆地摇摇头算是回应,旋即转身欲将那堆高的艾草铺陈开晾晒,不过脚下步子刚跨出一步,就被晏芷伸出的手拉回。
“傻子!”
晏芷恨铁不成钢地低骂句,用力拽着黑枣坐下,又取下随身带的锦囊打开,从中拿出块杏干强硬地塞进黑枣怀中,也不管她摆手推拒。
随后,她又为自己选了一块最厚实的果脯塞进嘴里,待香甜盈满所有味蕾,一时间舒服得眯起眼。咀嚼、吞咽完最后一部分,她赶紧再拿一块续上,不过她也没忘记一旁的黑枣,偏过头,见她珍宝似地双手捧起嗅了嗅,欲藏进衣襟中,赶忙制止了。
“瞧你这样……太小家子气了!我多给你一些吧!”晏芷嫌弃地撇撇嘴,但手下却是十足的大方,自己挑了几样爱吃的,胡乱塞进口中,剩下的连同那绣着花的精巧锦囊一同推进黑枣手中。
啪嗒……
突然,一滴水从天而降,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难道是下雨了吗?晏芷好奇地向上抬头,不过没有看见乌云密布,而是望见黑枣哭得泪流满面。
“哭哭哭,你怎么就知道哭呀!”晏芷不耐烦中又透着些许困惑,两种情绪交杂下,掏出手绢慌乱地上手替黑枣擦着眼泪。
“这是怎么了?”
轻柔女声伴着脚步声靠近,晏芷转头见是晏菀,心中更是慌张,帕子一扔,双手举着,连忙辩解:“不关我的事!”
晏菀淡笑不语,摸摸晏芷毛躁的小脑袋,拉着她一起在黑枣身旁坐下,待黑枣抽嗒声渐息,才将药碗递给她。
黑枣仍是小心翼翼地接过,双手捧着,如对待珍宝那般,不肯喝,只是吸了吸鼻子闻闻药味。
“嗯……又来了!”
晏芷没啥耐心,翻着白眼,大大地哼了声,如只毛毛躁躁地小老虎晃动着她那杂乱蓬松的头,以示不明白、不友好。
但晏菀却明白黑枣何意,点点头,抬手轻抚她,“他们已经喝下了!”
语罢,黑枣才咕咚咕咚地喝下,但喝得太急,没几口便呛住了。
晏菀赶紧起身顺着她背,轻轻拍打。
“晏娘子,你们真好!”
听见这句夸赞,晏菀手一顿,但眼中泪水已不争气地流出。
她知道的可多了!
她知道黑枣担忧家人,想要把药留给家人,想要把果脯留给家人,想要把活命的机会留给家人。
可是呢?
她去过黑枣的家,就在村北尾。她也知道她家姓秦,正是杜老翁心心念念的、答应要前去驱邪的秦家。
可是呢?
终究是晚了!当她带着药赶去她家时,她亲人早已辞世,甚至在崇南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尸体早已腐烂、发臭、生蛆……
但这是疫病啊!
晏菀别无他法,只得下令尸体连带着她家一同焚了。
但她也真是个胆小鬼!她不敢把真实情况告诉给黑枣,只能哄骗她,她家人已服了药,身体已好了许多,每天都会有专门的人负责送药到她家。
没错!这样做,听了话的黑枣会乖乖服药,会期待着自己早日痊愈,甚至她还会感激、崇拜晏菀,一同帮着大家煮药、施药、焚艾、防蚊……
可这终究是一个谎言啊!
“长姐,你怎么哭了?”
晏菀站直身子,对上晏芷同黑枣探究的目光,赶紧用手拭泪,“没事……风迷了眼睛!”
“可这会儿没风啊!”
被拆穿了,晏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她在官署大门外徘徊许久,整理好情绪后,才进门去。
门内院中,不知为何萧崇璟又同朱长寿吵了起来。这次吵得比以往都更厉害了,即使是威逼再威逼,朱长寿也寸步不让,要不是矜书同杜仁从中拦着,只怕这两只斗鸡会近距离地肉博起来。
“朝廷……朝廷几百年前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这里是我家,所搭起来的一砖一瓦都与你所说的朝廷无关,更别提这里面的一花一草、一碗一筷了!老娘嫁进这老杜家时,这爷俩穷得响叮铛,这破屋子两眼一看过去就只有墙,冬天、晚上的啊……就差和屋内的耗子抱在一块睡了!不是朝廷官吏吗?这些年来,从没见过朝廷拔下来的一个子,倒是这俩怂货一天天地往外拿东西。”
朱长寿气红了眼,一时间不再把矛头对准萧崇璟,一把薅住杜仁,用力揪住他耳朵,继续破口大骂。
“你个不成器的,我老爹老娘当年也不知道怎么就瞎了眼,把我嫁给了你,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还弄得里里外外的,不成个人样!”
杜仁窝囊地告着饶;杜老翁则远坐在檐下,自欺欺人地捂住眼,口中不停地喃喃念咒。而萧崇璟见朱长寿有了新敌人,竟起了看戏添乱的心思,一下模仿杜仁的惨样,一下又双手合十作杜老翁念咒状,讽刺二人。
晏菀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混乱场景,心中烦闷得紧,靠在院中蓄满水的那口大缸边上问询叠云,而耳朵静静一听,竟发现杜老翁念叨的,压根不是什么经咒,而是儒教的之乎者也。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晏菀自己也顺着节拍低喃一遍。
不过,真是有意思!她细眯起眼打量起在场众人,摇头失笑,却未料及下一秒战火就燃到自己身上。
“别碰那缸……那也是我自己的!”
她猝不及防地被朱长寿点名,指了指自己,即刻福至心灵地远离大水缸。
“对对对……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那……都是我的陪嫁,这家里有那样东西不是我花钱购置的。”朱长寿终于舍得放过杜仁,不喘口气地指着院子内的一连串物件,却是下定决心般,对着萧崇璟大吼出来,“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让给你住啊。”
这世间并没有平白无故挨得打。晏菀瞅瞅萧崇璟那欠揍模样,再望望朱长寿那副母鸡护崽模样,大马金刀地站在楼梯前,顿时只觉朱长寿还是太心善了,换作是她,若有人敢来抢她的房子,她定会抄刀子拼命相搏,再不济也要撕咬下对方一坨肉。
她转头对着叠云感慨:“听说怀王夫妇正直、仁义,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欺男霸女、仗势欺人、作恶多端的蠢儿子出来呢!”
叠云一时无语,她既不敢妄议主子是非,也郁闷于自己刚刚努力动脑、还原事实又客观叙述的话,晏菀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等等!我说的是疲乏了,要借贵府宝塌一用,也就是说我只想上去好好睡一觉,怎么在你这泼妇那里就变成了要强占你家房子了呢!”
“鬼知道你心里打得什么如意算盘呢!你们人多势众的,凶狠又恶毒,我只相信你今天敢上楼,明天就在这扎根住下,然后把我们一家赶出去,反正……”朱长寿心一横直接到楼梯前躺下,“你们今天要想上楼去,就从我身上踏过。”
“你……你……这个泼妇,天下都是我萧家的,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为何要霸占你这破房子!”
萧崇璟被激得气性涌上头,面红耳赤的,气势汹汹、大步向前,一副竟真要踩上朱长寿的派头。不过没走出去多远便被矜书同杜仁拦住。一个抱着肩顺着毛撸,一个抱着腿不停赔不是,两人好说歹说地一顿,才可算把萧崇璟拖得离朱长寿远远的。
自此,两人大路朝天、各坐一方,谁也看不上谁,相互瞪眼,暗自较劲。然也不知是谁先啐了一口,战火一触即发,晏菀才赶紧上前问询杜仁,这周边可有什么客栈、酒楼之类的。
但昌化是个穷地方,辖下百姓多是勉强糊口,根本没有闲钱,加之常年与世隔绝,要让杜仁找出个客栈、酒楼着实是难为他了。
“白鸟河旁的曹寡妇家,不是还有栋空房子吗!”朱长寿一个鲤鱼打挺迅速起身,挤开杜仁,对着晏菀说道。
“可……”杜仁悄悄拉了把朱长寿,面色十分为难,两片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
“我去……我带着你们去,那曹婆子一定同意的!”
朱长寿这时热心极了,她一把拍下杜仁的手,天上的表情就跟这六月里的天似的,说变就变,一脸谄媚的僵笑,上前欲拽着晏菀出门。
“姑娘小心……这里面有诈!”
朱长寿手还未能碰上晏菀胳膊,倚翠便从半路杀了出来,她叉腰拦在晏菀身前,撇嘴瞪眼,作出一脸凶相欲吓退朱长寿,间隙还不忘扭头提醒晏菀。
“对对对,这母老虎蔫坏,八成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毒药!”萧崇璟一把拉过晏菀,捣蒜一般点头附和。
胳膊一紧,晏菀低头见萧崇璟紧紧攥着自己,一记眼刀扫去,逼得他自觉松开。
“那你不想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