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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小满(八) 这是能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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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呢?”
“对呢……药呢?”
萧崇璟轻拍下晏菀的手掌,歪着头,无比真诚地发问。
什么都不懂!晏菀见他这副蠢模样索性倚着门,双手抱臂,冷睨着眼,放出精光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轻嗤,转头便走。
而她身后,似乎才回味到这其中究竟是何意的萧崇璟,忙追上,大声追问。
“你不是说有办法吗?
有是有办法,但结果如何……
须去做!
晏菀捂住耳朵,大步流星地向檐下走去。
檐下正坐着韩束儿同一女孩。
女孩背着手坐在地上,约莫七八岁左右的光景,瘦削,头发梳得极为利落,不过身上那袭衣衫却极不合身,应是成年人的袍子改的,处处有缝合过的痕迹,颜色也早已洗得发白,但整个人却是莫名的干净、清爽。
“我都看见了,你快拿出来吧!”
韩束儿刻意板起脸,严肃地逼问着女孩,但女孩紧抿着嘴,固执地摇头不说话。韩束儿一寸寸逼近,威压之感笼罩住整个弱小、无助的她,又擒住她一只胳膊,作势欲要上手同她硬抢,无奈下,小女孩才肯颤颤地伸出右手。
女孩右手干干净净的,手掌既无脏污,手心也空荡荡的,但她左手仍一直紧躲藏在身后,不肯示人。
“那只呢?”
眼见糊弄不过,女孩才低垂着头,将左右手一同摊开在身前。
空的!
晏菀不知这节骨眼韩束儿怎会突然同一小孩计较,自己迈上石阶,欲出言揭过此事,而这时身边突然掠过一个黑影,还不待看清,那黑色影子已化作个巨大的、张着血盆大口的、满身横肉的妇人。
“好啊……黑枣你个贼丫头……养得胆肥了,竟敢偷到你长寿奶□□上来了。”
是那农妇!
她正揪起女孩的耳朵,强硬地拖往一旁。她不顾女孩不住的呼疼求饶声,肥胖有力地手掌顷刻便落打在女孩单薄的脊背、臀部,她那吐着腥气的血盆大口,张了合上,合了张上,吐出恶毒的咒骂,似乎不出须臾就能将这可怜的女孩生吞活剥。
“你放开她!”
晏菀看不下她这般仗身形欺人,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便冲上去推打她、撕咬她,试图解救小女孩。不过她那些拳脚,对农妇似是小打小闹,根本没什么用。倒是农妇挥手一推,轻而易举地将晏菀推到在地。
“你这小蹄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农妇似是脑子也不怎么好,竟认为晏菀这张脸是个生面孔,很是疑惑,溜着大眼珠子,看了看地上的晏菀同手中拎着的女孩半响,得出个粗暴的结论:“我知道了,你这小贼准是同这贼丫头一伙的,来我家偷东西。”
“没想到啊……穿着倒是人模人样的,竟也干这不要脸的营生……”
农妇这才脱手放开小女孩,抄起扫帚就朝晏菀挥来,晏菀艰难地躲避,见刚刚小女孩坐的那方地上正放着个陶碗。
咦……韩束儿呢?
晏菀吃力地躲在一根柱子后,大喘着气。
而那小女孩见现下无人顾及她,怯怯地、轻快地跑去刚那方地面,捧起盛满汤水的陶碗,似只灵敏的小鹿往外跑。
“你煮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是想害人还是想救人?”
晏菀刚喘口气,还未休歇够,农妇就又挥着扫帚同她转着圈追来,不过没跑出几步,韩束儿便端着一陶锅,站在檐下发出诘问。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农妇看清韩束儿手中的锅,脸色一白,语气也哆哆嗦嗦,泄露心虚,但她马上扔掉扫帚,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韩束儿手中的锅。
然后“嘭”得一声碎在地上。
这一声,四分五裂,碎陶片溅得到处都是,暗绿色的汤汁瞬间便渗透进地底,只留地面暗色一滩的湿痕迹,不过那一些碎陶片上倒是有一笼野草。这笼野草已被煮熟,软塌塌、暗绿色的梗、叶片,洗得白生生、脆嫩嫩的根、茎,根本辨不出是什么植物。现就这般静静无声地躺在地上,散着草木独有的清香,那种若有若无的药味。
“你怎么能……”
小女孩眼中闪着泪光,震惊地看着地上这一滩狼藉,此时她也顾不上逃了,反而极迅速地奔过去,万分珍惜地捞起那笼野草往陶碗里放,也不管什么泥土尘埃和碎陶。她不住地捞,极迅速,生怕慢一点,一滴汁水便渗进泥土中无影无踪;她小心翼翼,极为珍惜,仿佛这是她这个快淹死之人惟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农妇不以为然,迅速俯身抢过陶碗,双手高举起。
“不……”小女孩痛呼。
她迅速爬至农妇身前,抱住她的大腿,苦苦哀求道:“长寿婶子,你行行好!不要……不要……别……”
“……这是能救我全家性命的药,求求你了!”
不知何时小女孩已泪流满面,她握住农妇的一只手臂,不住地磕头,重重的,不出几下,额便已破,流着血,血肉模糊地夹杂着泥沙。
良久,农妇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毫不费力地便提起女孩,恶狠狠地帮她抹了把泪。
正巧这时一直被乌云遮住的月,也露出一角,淌着皎洁月光,倾泻在了农妇身上,衬得她似祭坛上的神像,透出些悲天悯人意味来。
啪嗒……
农妇闭着眼,松开手,陶碗便轻轻砸在地上,碎裂一地。
“不……不……不……”
霎时,响起女孩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偏巧这时,月又隐进云层中,四周黑乎乎的,完全看不清农妇脸上的表情,只知道她,一脚踏上那滩汤汁、碎瓷、野草,用力地碾上、摩擦,顷刻这些东西便化为乌有,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我的药,凭什么白拿给你这个贼丫头!你看好了……我就是喂鸡、喂狗、喂鸭也不会拿给人吃,我就是扔了、砸了、倒了、碾得干干净净也不会给你!”
“想要我这锅药……没门!”
农妇还在骂骂咧咧,而女孩似行尸走肉般地用手掌不停摩擦着湿地面,仿佛这样她能够沾染上一点点那救命药汁。可人不过血肉之躯,外围用一层软嫩薄膜包裹住而已,怎能同坚硬的土地硬碰硬呢?
不过才未几,女孩手掌便已鲜血淋漓、皮开肉绽,可她痛觉全无,只像是个傀儡,只知道摩擦。
晏菀狠狠一撞,一把推开农妇,蹲下将小女孩抱在怀中。
“药……药……药……我要药……我要药……”女孩只知道机械地重复这几句。
“天啊……你在发热……衣裳也是湿透了的!”
晏菀既震惊又心疼,转头向外大声唤着叠云、倚翠。
而农妇呢?
她刚刚发热的症状,终究只是表象,并未去根,因此无论怎样施针,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壁的权宜之计,加之又被晏菀狠狠撞开,正歪歪扭扭地站不稳。此时,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小身影朝自己靠近,但头越来越重,四肢无知无力,天旋地转的,还没能看清那道小身影,两眼便一黑,彻底没了意识。
待她再次醒来时,人是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檐下。
这时,天已大亮,日轮高悬,晒得人脸红发烫。
不过此时的院子,她竟觉得陌生。最西边靠着墙用石头砌垒出一条长长的沟壕,沟壕里烧着柴,这就制成一个简陋的灶,灶上有十几个瓦罐,正煮着药呢!药香伴着热气缓缓升上天空,最后撒网似地在整座院子中铺陈开来,不过这药香中裹挟着股极浓稠的苦味和尖锐的辛香味,这三股味道极不相融,却又诡异的和谐,因为都呛鼻熏眼。
农妇掀开被子,忍着泪,顺着味道寻去。那股极浓稠的苦味来自中庭中堆放着的新鲜苦蒿,它的一旁则支起一口大锅,锅里煮的也正是这些苦蒿。不过那股尖锐的辛香,农妇则耗了好一阵功夫才寻到,它来自角落里燃烧着的干艾草。
这都是在干什么呢?农妇望着这堆植物,皱起眉头。
“朱娘子,该喝药了!”
是了,农妇姓朱名长寿,是老翁儿媳。
她现在人清醒多了,可即使到了现在,她也没弄懂她那神棍阿舅带着这些神仙般的人物回来干什么。她看着面前这衣着华美、举止端庄得体的女子,一猜便知道她同昨夜那推搡她的漂亮女子脱不了什么关系。
不过这漂亮女子也一点不讨人喜爱,她发髻精致,皮肤白皙柔嫩,一看就不是大山里的人,更要命的是她一直笑眯眯的,那笑起的弧度就像是用尺子量裁过一般,太过于规矩,笑得就像假人一般,毫无生气。
哎……朱长寿叹着气,也并不想看她手中那碗黑乎乎、臭臭的东西。
“朱娘子你身染疟疾,这药是我家姑娘专门准备的,你得喝下。”
叠云看起来温柔,姿态也甚是得体,不过这话说得却是绵里藏针,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可遇上了朱长寿这等从无败绩的浑人,也难免不落下风。
“你给我吃这东西!”朱长寿音量陡然加大,一脸的不可置信,拿过竹碗便扔砸在地上,“苦蒿这东西山上长了一片又一片,都拿来喂猪,那个人会吃它?”
叠云笑容不变,不过眉头却暗暗皱了下,她捡起竹碗,重回锅炉旁盛了一碗,而矜书在一旁卖力地加柴扇火,两人凑近聊了几句。这次再走来的便是矜书了。
矜书平日里陪着萧崇璟称霸上京城许久,自然有得是欺负人的法子,他走得张扬狂妄,举起碗口大的拳头,一步步逼近,架势相当骇人。
“怎么……换你来……我不怕的!”
朱长寿虚张声势地上前挺了挺。
没想到,矜书却是粲然一笑,“听说朱娘子不爱喝这药啊?那就不喝好了!”
他张开手,药碗便再次落地,这举动刻意地太明显了,不过他表情却是无辜至极,“那就我们就请朱娘子吃点爱的东西得了!”
矜书突然就一晃到朱长寿跟前,一手钳住她肉肉的后颈,一手中突然弹出条长长的毛虫。他捻起毛虫晃动到朱长寿眼前,不过没有急着往她口中塞,而是轻巧地放在她额顶,任由毛虫在她面门爬动。
“别急……我还有的是!”谈话间,矜书手中似变戏法般,又多出条毛虫,不过这次他似真下定决心往朱长寿嘴里塞。
朱长寿根本就不敢看那条快进入她口腔的毛虫,光是在她脸上四处乱爬的那条毛虫,酥麻感就绵延至四肢,她紧闭上眼,什么也看见,以为这样便能消抵恐惧,可是一片黑暗,只会放大知觉,她感受到有什么毛毛刺刺地东西落在嘴唇、舌尖,甚至那东西是软的,毫无根骨,就细微地蠕动着,一瞬间恐惧感带着恶心直往天灵盖上冲。
“吃……我吃!”
朱长寿惊惧万分地吼出,一瞬间桎梏后颈的力量也消失,她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跌落在地。
“嗯……”
可是那个恶魔般的声音仍不可放过她,她看着眼前的那双腿,缓缓抬头,见那人勾着下巴示意前方不远处的竹碗以及已洒落在地上的黑糊。她顿时想到那惊悚的毛刺酥麻感,旋即奔上前,一把抓起黑糊到竹碗里,然后举起一口吞下。
叠云对发生在矜书同朱长寿之间的事,一无所知。她专心地掏洗干净一篮青蒿后,倒进锅中熬煮,不过片刻,朱长寿便拿起铲子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哎……朱娘子,这才刚下锅,不能吃!”
可朱长寿那管得了那许多,赶紧喝完,放下竹碗后便似辟邪似逃进伙房了。
叠云望着竹碗纳罕,矜书却已洒脱地走近,继续蹲下往锅底添柴。
“你都干了些什么?”
添了柴的火,烧得更旺了,矜书这才起身,接过叠云提着的半桶清水,倒入锅中后懒洋洋地开口,不过却是答非所问。
“劝病人喝药再简单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