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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它叫阿九啊 ...

  •   “什么叫万俟怜把我送去的彼岸花送给花溯了?!”方泽闻讯猛地拍桌,“他疯了?!他不想活了?!”

      传话的人哆哆嗦嗦:“可是大人,他本来就死了。”

      方泽:“……”

      他无暇顾及手中事,大袖一振疾步去了归尘城城主府,厉声喝道:“万俟仃,把结界撤了!”

      他的声音震颤整个归尘城城主府,懒得给予路上所有人任何一个眼神,包括错愕跪在结界口的江作。

      城主府内,蠕动的黏腻声渐起,一众初生的人形拖着千奇百怪的身子迎了出来,齐声道:“城主尚在蜕皮,不可外出。”

      方泽气极反笑,冷喝一声:“又?谁人不知那姓万俟的双子善御魂控魂,他分明可以把自己的魂挪出来附你们身上。”他冷眼扫过眼前人,嘲道:“一群替死鬼倒是挺会护主。”

      不多时,兰菖撑伞缓缓踱出。

      他依然慢条斯理不徐不疾,带上一种分外僵硬的笑:“主人有言,还请方泽神稍候一刻钟,不如我等先去正堂先用些茶点好生歇息歇息,岂不美哉。”

      “嗤,阿谀奉承。”

      再见万俟仃时,他是以原本的模样出现的。

      身体不是原先那具,但容颜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肤色更苍白,密密麻麻的九瓣蓝花开遍了身体每一处,又被宽袍悉数遮了去。

      万俟仃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直言:“明升泊自存在起就立了结界,一旦撤了,阴阳两界颠乱,生魂死魄或许会易位……”

      “我管你这的那的!”方泽暴怒而起,“你我都沉到小冥河底,除了拐骗那些傻子甘愿为我们死,没有任何方法能把万俟怜捞出来。最好再乱些,乱到天道不得不崩塌我才安心,但是如果没有万俟怜,什么都没可能了,你懂不懂!”

      万俟仃不屑阖眼,漠然道:“那后果自负。”

      隔绝千万年的明升泊结界一朝逝去,虚无的日月在瞬息间如泡沫幻影散去,永恒的黄昏在顷刻间被阴阳两界的日月吞噬。

      万鬼齐动,生灵呼啸。

      明升泊刮起了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其浪涛之骇可堪海啸,扑得舟上来往宾客双双落水,花神街上亦是躁动不堪,无一不在惊呼天现异象,忽而大地龟裂沟壑纵深,稍有不慎便坠入无尽深渊。

      江作怔然许久,探出手去,惊觉结界消失不见,刹然哭笑出声,凄厉的笑声荡在天地间。他乘葫芦一路奔向城主府,见城中乱象,悲声四起,终是不忍驻足。

      “我乃神界海卮神。”

      朗朗清音朝四面八方荡开,生生压下所有躁动。

      江作咬咬牙,狠心取了一瓢酒,随手洒去,指了一条通往外界的明路:“明升泊不宜久居,你们朝此方向去十里,寻得海卮神祠,本神明自会庇佑你们安然无恙。”

      溅出的酒水落到每个人身上,甚至包括了妖怪和鬼魂,可归尘城人数上万,光是赐下福佑都耗尽了他大半积攒的酒和神力。

      神音牵动天光,黑云间降下一行鎏金大字——海卮。

      那是神名的显象。

      无人不信,无人不敬,他们蒙了海卮神的恩泽惶然奔去,更有隐姓埋名的小神官主动爆出身份善后。

      “大人,为何您连妖怪也一并护了?”小神官不解,忍不住问询,“妖怪不被世俗喜好,它们……”

      “它们什么?终究只是畜生?贱种?”江作声音比以往更冷,他睥睨而下,盯得小神官如芒在背,嗤然,“妖怪远比某些人更知道怎么待人待事,有多少人得了他的好而不知,也包括你。”

      那小神官就是押送万俟怜上刑场的那位,他分明还为万俟怜擦过血迹,转头就因天道消磨记忆而忘了一切。

      小神官摇摇头:“不是的,我想说,它们会感激你的。我依稀记得有个谁人,是以妖怪之身飞升,可是我忘了他是谁了。”

      江作哑然。

      他的骂语在喉间滚了又滚,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

      一句叹惋,带着一个被世人遗忘的名字,就此别离。

      “他叫万俟怜,昔日神名怜生,是只九尾狐妖。”

      江作知晓归尘城的一切,但怕是连花溯都没见过此般天崩地陷的惨烈模样。他想过偷偷灌醉花溯,哄骗他撤了归尘城结界,好让阴阳错乱,好让自己永葬深渊,可是他看着花神街喧嚣繁杂,看着眼前人谈笑风生,还是没下去手。

      他甚至没敢在花溯面前说过一句。

      他喜欢他。

      就跟自己埋藏了很久的阴暗心思一样永远埋在心底,回以世人一个大大咧咧一笑置之的随和大度。以酒买醉,哄骗自己,什么都是一场梦。

      可是梦碎了啊……

      江作见方泽当着他的面闯了进去,所有强压下的情绪一并爆发。

      他赤着眼,勉力给予最后一丝温怜,那是他作为神明的职责;他咬着唇,拼上积攒的所有香火和酿酒冲向万俟仃,那是他作为……一个爱慕者的私心。

      江作见过他,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他。

      可是等不及他思考,上古的龙吟就将他吞没,纵是燃透了一切也只能勉力抵挡。

      一个成神不过三千年的小神,在方泽冷厉寒芒的瞳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腹部被龙爪贯穿。

      他须臾败北,颓然倒地,眼睛所眺是距离不过三尺的小冥河。

      ——那是花溯葬了的地方啊。

      他悲泣着,喑哑着,匍匐两步,颤抖的手胡乱染了不少鲜血,还融了仅余的一瓢回春海卮。

      这本来是想敬给花溯的,若是他不愿喝,也能倒在岸边,看他最喜欢的彼岸花飞速生长,开得火红一片,讨人喜。

      “阿溯……兄……”他唤。

      涣散的瞳里是一片虚幻的以鲜血构筑的彼岸花海。

      他终于能看见鬼了。

      因为他自己也变成鬼了。

      “碍事的人死了。”方泽眼里没有半分怜惜之意,亦浑不在乎崩裂的归尘城,反倒饶有趣味地看向城主府上肉身被吞噬殆尽的残渣,笑言,“万俟家主,完事了就下来活动活动,一副惨状装给谁看?”

      那个灵魂核心生了半朵蓝花的魂魄蓦地迸出,随意寻了副身躯附上去,在他入体的那一刹那,腿上又光速攀上乌黑扭曲的诅咒。

      万俟仃“啧”了一声,双手环胸:“所以你当如何?”

      “我想想……”

      归尘城早已没有人了,却有一把金剑乘风而过,剑上那人掠过海卮神祠,满脸疑色,倏然惊恐。

      一路仓皇无措的人乌泱泱挤到这里,那是海卮神最大的一座神祠,据闻是一个人一手立的,高大的神像与归尘城对望。

      他们行至此处,可献上香火的人刚要双手合十祈福朝拜,便见神像爆出一声闷响,裂纹从胸口朝四周踏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

      江作死了。

      致命伤在胸口。

      他顾不得考虑什么,风驰电掣一息千里,眨眼间行至方泽跟前,厉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去把你的人派往各处解了封印,届时我自有用。哦对,若是有缘见得了万俟怜那不谙世事的狐狸小徒弟,就顺带把拉拢过来,他定会顺了我们的意。”方泽将将落下一句,反手把池钶甩在一边,继续道,“此事若成,你寻了八百年的东西指不定也有了。”

      万俟仃挑眉:“那狐狸会听我的话?”

      “自然,狐狸这种生物,别的没有,论忠诚可在世间算得翘楚。”

      “行。”

      池钶眼睁睁看着一众奇形怪状的东西随着万俟仃走了,又见小冥河前死不瞑目趴卧在地的江作,河水早就染红了一片,在外界烈阳的照耀下更是刺眼。

      那个痕迹他太熟了。

      “你杀了江作。”池钶从地上爬起来,声色冷峻。

      方泽目送万俟仃消失在天际,这才慢吞吞转了过来,耸肩:“对,可那又如何呢?他想死很久了,我只是圆了懦夫的一个梦。”

      “你就不能……”

      “不能。”方泽毫不客气打断了池钶的话语,“你师父我活了千万年,好不容易要见到曙光了,我不会放手。”

      “可天道不允!”

      “它允不允与我何干?我做的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之事,倒不如说是天道残忍,因为我的一个错,就要生生让整个白螭一族陪葬,永生永世都瞑目不得!”

      方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意,阴恻恻地笑了:“天道不公,那我便撕碎天道的傲。钶儿,待得这畜生天道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始作俑者是我,要降罪于我的话……”

      “请你亲手杀了我,让我解脱。”

      归尘城再也没有任何人存在了。

      万俟怜死后两年。

      归尘城废墟里。

      赤身裸体的人从早已死寂的小冥河里爬上来,他掌心托了一朵彼岸花,已经腐得不成样子了。他又抬眸望去,归尘城、明升泊,也都毁得不成样子了。

      记忆里的繁闹,被三两亡鸦的叫声替了去。

      他叹着,在眼前白骨的身上取下衣物,为自己罩上,然后一根一根地为它拼回人形,在齿间落下一吻。

      那一片彼岸花确实生得极盛,是以神明酿酒催的,长得喜人,他爱看。

      “江作啊……”

      花溯极目眺望,怎么也看不见渡魂水尽头的冥川,于是又回了头,挖了个坑,喃喃道:“你死前那滴泪,是为我流的么?”

      “我本想趁着六月诞祭,对你亲口说的,抱歉。”

      他折了几朵彼岸花,置在方才埋好的坑上,笑言:“我喜欢你,我等你转世的那日,我亲自去寻你,可好?”

      继而骤然怒吼——

      再无人敢靠近的明升泊里掀起又一阵惊涛骇浪,水汽汇云直吞日月。此处难能下了一场雨,雨滴所降之处,沟壑填埋,亡骨入土,花丛被拂去尘埃,更显红艳。

      他在宣告城主归来,掌控归尘城的一切。

      小冥河的水流被一掌截断,乌黑的河床裸露而出,其下埋葬了无数妄图偷渡冥川的残魂。

      花溯赤足踏入河底,挖了三天三夜,方在某处寻得了万俟怜的残魂。

      早就被小冥河重刷侵蚀得不成样子了,像个孤零零抱着尾巴的小狐狸。

      花溯小心翼翼将狐狸魂魄拎了起来,气极反笑:“迷迷糊糊地冲进来坏我好事,又迷迷糊糊地冲进来以死换生,怎么从未说过你是只狐妖?”

      一场甘雨落下,却淋不到魂魄分毫。

      他为它挡了雨,又为它取了最大的一朵彼岸花。

      小冥河哗啦啦地重回昔日模样,花溯亲自将它抱至彼岸花花蕊里,伸手一推,便送了它晃晃悠悠渡了渡魂水。

      “来世见。”花溯说。

      然后他对着一片荒芜,默默地捡拾每一块砖瓦。

      小狐狸睁开了眼,醒时已然被捞上了岸。

      它沉默了许久许久,置身在一片火红的彼岸花海里不知所措,混沌的记忆错乱不堪,它捋了好久也没捋清眼下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虚无的魂体,无边的花海,还有不见天光的世界。

      它死了啊。

      死去的魂魄要穿过火照之路,要踏上望乡台,走过奈何桥,经受阎罗王的审判才有转世的可能。

      可它能忆起的生前种种极其混乱,光记得有看不尽的飞花,有舞成残影的长枪,还有……还有一只和它长得好像好像的狐狸。

      小狐狸从这些生前幻景里跨过,恍然。

      它叫阿九啊,是只九尾狐妖。

      绵延无尽头的火照之路一霎变了景色,竟凭空出现了一座高得看不见顶的瞭望台。

      其下有两位使者毕恭毕敬地候着来者,亲自将它托上了高台。

      ——袅袅炊烟的人间村落,车水马龙的城市集镇,青山千里长河东去,偶尔能见几个探首探脑的妖怪蹦跶着去了凡人跟前,彼此其乐融融。

      烟火人间啊。

      它想:等它走过一切,它也要回去,去见……

      见什么没想好,总之先见见那只和它分外相同的狐狸吧。

      于是它满心期盼离了望乡台,行至奈何桥起点,忽见一杆长枪舞在少年手心。

      对方笑得明艳灿烂,枪尖舞成残影,一副少年郎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见了小狐狸,惊然:“阿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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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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