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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冥府万俟 ...

  •   阿九依稀能忆起征战四方的片段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岩浆泱泱黑云磅礴,妖兽和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有些被浪潮吞没,又被浪潮吐上了岸。

      它记得是万俟伶临死前亲手挖了初具雏形的神根给了自己,就此归西。它也记得万俟伶的魂魄易体,被黑白使者牵引着渡往冥川,别离前朝自己挥了挥手。

      过了好多年啊。

      它一直找不到他,原来还在冥川这徘徊着呢。

      “你是阿九吧?”万俟伶见阿九不说话,在它面前招了招手,嘀嘀咕咕,“莫不是魂体残了记忆损了,认不得我是谁了?”

      阿九闻言抬起头盯着他,又是半晌默言。

      万俟伶蹙起眉:“没认错啊,莫非我记混了?”

      岂料阿九下一瞬嚎啕大哭,不知同谁人学的撒泼打诨:“你分明说的待你转世之后,唤你一声伶,你不论多远都来寻我!你个骗子,骗子!我等了那么久,我等不到你,世间寻不到你,明升泊亦寻不到你……”

      它哽咽着,话语破碎:“你的墓都没人记着,连个名都没有……骗子……”

      只是可惜,魂魄是没有眼泪一说的。

      万俟伶随手置下长枪,单膝跪下,轻轻拍着它覆满裂痕的灵魂,虽无任何冷热之感,却也能略微修补一二。

      他带着歉意,柔了音色:“抱歉,我原是这么想的。”

      忽而一声清脆洪亮的口哨鸣彻冥川,整齐划一的步调踏出千军万马之势,阿九怔然,顺着万俟伶的指向抬头望去——

      无数昔日并肩作战的故友无一不披上魂甲手握长枪,赳赳武夫金戈铁马,往那一站便叫人不寒而栗。而他们庄严肃穆,见了万俟伶手中魂,皆是惊呼。

      “阿九?!”

      “真是阿九!得有八百年不见了吧,走啊,喝酒去啊!”

      ……

      万俟伶略一抬手,嘈杂的声音瞬息寂静,他将阿九托起来,哈哈大笑:“东海一战,亡魂无一往生,都在这里了。”

      “走,叫老阎王随便扣我的工钱,魂肉鬼酒摆他个十席百坛,我请客!”

      他昂首大步踏过奈何桥,身后跟了无数应声叫好的战将。

      本该是唏嘘相别潸然泪下的三途川,今时今日竟乍起好一阵子嘹亮的歌喉欢笑,震得冥河泛起数阵涟漪,偶有几个抱怨的鬼魂前来说教一二,一听是那万俟家大少爷请客,也一并加了吆喝队伍。

      好不快活。

      阿九清静久了,一时不大适应这声若惊雷的环境,耳朵死死耷拉在脑袋两侧,可惜并未挡去多少声音。

      它在震耳欲聋的世界里放声问:“你们为何……”

      万俟伶脚步一顿,侧身拐至稍僻静些的地方,左右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阿九脸一黑,从他身上一跃而下,气他不予解释,气他不守诺言,所以只留给万俟伶一个蓬松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大尾巴。

      “阿九,我说还不成吗。”万俟伶快步跟上,见阿九回了头才松气,“你怎么总这般,生气了难受了啥也不说?”

      阿九一哼,眨眼间间距拉得更大。

      万俟伶哭笑不得:“你过来,我私下道与你。”

      阿九这才稍稍给了眼神,神神气气踱了回来,明明如今个子还没万俟伶的腿高,尾巴也只剩一条,仰视的时候愣是一股不服的耍赖劲儿。

      它的眼神随万俟伶的蹲下而下移,直至平行,才在对方的瞳里看见自己当今的模样。

      原来自己的魂魄长这样。

      “我啊。”万俟伶的笑意有些勉强,“我在等弟弟下来。”

      “他犯了好多错,我想拉着他一起赎罪,可惜我如今是一个死魂,去不到阳间。”言至此处,万俟伶长长一叹,“所以我死皮赖脸跟阎罗王要了个活儿,去给他卖命,换得弥留机会,却不知这一等就是八百年。没等到仃下来,倒先等到你了。”

      阿九疑道:“比如?”它实在记不清了,光记得对万俟家只剩下了恨。

      “比如……弑父。”

      双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倒不如说,眼下这种气氛才是奈何桥上该有的气氛,死寂无言,压抑恸心。

      万俟伶甩甩手,挥去阴郁:“没事,我也弑了。”

      “……”

      “我送他魂飞魄散,亲手将他的魂魄斩在枪下,是阎罗王准予的。”万俟伶挑了挑枪,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然,“父亲魂散前,给我带了句话,是仃同我说的。”

      “他说他要把所有的罪都揽自己身上,等他死了再来寻我。”

      万俟家第十任家主万俟伶亡后,未来得及过继的家主之位被其父万俟抉抢了去。

      是他觊觎家主之位拥护新王,是他为了登神飞升谋局害子。

      无人知晓的地方,万俟抉瞒天过海解了火山封印,于是那座火山喷发得比千百年前更甚,天崩地裂,也是万俟抉妖言惑众致使东海妖怪上岸挑事,又在暗处捆了所有能解毒的妖怪,悉数铲除殆尽。

      他想装成一个半路杀出救死扶伤的光伟形象,装出一个悔不当初的假惺惺嘴脸,再顺理成章地把大儿子的成神资格抢了来。

      可惜,万俟伶的御魂小人早就传达了一切。

      “从我叛逃到眠眠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心怀不轨了。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原来我是父亲献祭无数诞生的登神祭品。”

      “幼时不知,为何父亲和仃都是瘸子,直到后来偷了父亲亲笔,我才知晓,仃替我一并承了天谴诅咒。”

      孪生胞胎,最适合实验。

      阿九默了很久,颤着声音问:“所以你那时候才问我,要不要替你飞升,对么?”

      万俟伶坦然:“是啊,你比谁人都温柔,自然比谁人都适合。父亲敢开天辟地篡夺神位,那我一个准神明做些反天道的事情似乎也无伤大雅?”言毕,他又垂下眸来:“只是我不知道这么些年,你会不会怨我恨我,会不会寂寞。”

      “我……记不得了。”

      魂魄残损得太多了,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实在想不起来有多少喜悲。

      阿九恨他怨他,也只是因为,似乎心底有个也这么喜欢撒泼的狐狸吊着人,没想多少一并学了去,故意吓吓他,谁成想效果还蛮好。

      它张了张口,问:“斩决那日,你难受么?”

      “难受,没有人会不难受,毕竟是亲生父亲,仃下手的时候,想的多半与我大差不差。”万俟伶一哂,“所以我想等他,就是再久也等。”

      阿九眯起眼。

      远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嬉笑,有人喊了他们的名字,两人齐齐扭过头去,原是那群喝酒助兴的人高举长枪和酒盏,高声呼唤他们一并过来。

      梦回吹角连营。

      像无数个宁静又喧闹的夜晚,围着篝火,吃着苦涩的野菜就着粗陋的浊酒,彼此勾肩搭背畅谈家中二三事。

      那时的夜很亮,偶尔也有蟋蟀蚂蚱跳到阿九身上,又被它送了下来,一路眺望,直至匿在丛中消失不见。

      它总是那样略显局促地置身在边缘,惴惴不安扒拉草丛,用爪子仿着人类的手指,写下一个“酒”字。

      字迹歪歪扭扭,丑陋不堪,末了被一爪子掀了去。

      “喝酒啊!”

      记忆与现实重叠。

      它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万俟伶已然拉着他入了座中,正如生前一样拉着它一道,肆意喝酒,敞怀大笑。

      这群跟了万俟伶厮杀多年的兄弟,甘愿追随万俟伶到天南地北,所以无一入轮回,死皮赖脸找上阎罗王讨工钱,最后换得一个名正言顺的官儿。

      彼时有人朝阿九伸出手来:“你若愿意,不如随我们一道?”

      “走了阿九,我们难得重逢,久违地再酣战一场!”

      阿九茫然:“酣战?”

      万俟伶一掷手中酒盏,持枪轻跃上了最高处,居高临下睥睨众生。他长枪舞动,划出残影:“冥府万俟军,听令!”

      少年的音清透响亮,有如长风掠山林,他一一扫过眼前迅捷规整的士兵,敛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阴阳相通,上古镇压兽魂流世,此战再亡,可就永无轮回可能,尔等……战是不战!”

      谁也没有胆怯,谁也没有退缩。

      他们动作如出一辙,将长枪狠狠贯入地底,扎出惊天动地的响。

      “战!战!战!”

      狂舞的旌旗在军中猎猎作响,一群阴魂野鬼吼着世间最视死如归的口号,他们痛饮临行酒,他们咬下助战肉,誓死追随那个叱咤风云的万俟战将,战遍五湖四海。

      万俟伶甚是满意,有这般情同手足的兄弟。

      他垂下眸来,朝阿九伸出手:“我弟到处挖坑,叫一群老不死的怪物醒了。我等刚好奉了阎罗王的命准备前行,正巧你来了,你愿不愿与我们一道酣战?”

      战鼓的鼓点与不复存在的心跳合拍。

      阿九恍若看见了一个本该是神明的少年沐浴神辉从天而降,把所有的职责扛在肩上,予人温柔垂怜,压下一切苦难。

      地狱里的虚假神明,依然值得让人追随。

      阿九朗笑:“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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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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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