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师父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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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怜死后第二天。
虚无的魂魄在原地守着自己的尸身，看日月更迭两回，眨了眨眼，木讷很久很久。
不管何处，生灵死后都会被黑白使者接入地府才对。
可他分明魂魄易体，身体都硬了，怎么到现在连个山鹰的影子都看不见？
久弥世间的魂魄会被逐渐残食殆尽，届时他会变成一个无意识游荡的孤魂野鬼，或是变成一个执念缠身的厉鬼亡魂，不论何种结局，都不能引渡忘川生死轮回。
他不想这样。
至少踏上奈何桥前，万俟怜想一五一十地回忆与丛安的每时每刻。
万俟怜不愿等了，心想给丛安下的药也快散了，再不走的话会怕是要被寻到，便跨步下了山去。
魂魄飘渺，步调也轻，好在死后没有生前的知觉，纠缠八百年的疼痛烟消云散，竟然久违地品到了正常人的感受。
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他不再借助竹杖支撑，大步流星跨至山脚，远远地眺望眠眠谷山顶一点。
那是他和丛安亲手盖的家，生活的时间不算久，但也弥足珍贵。
雪天恬谧，银装千里，流云飞絮悠悠逝过，迎来了百里外的阵阵松涛，大抵有百花酥的香味，也有枕星河的甘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人间烟火气。
可惜一具魂魄，品不到这纠缠万千的滋味。
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早就有过经验了。
万俟怜弥留了小半日，终于候得山顶上冒出一个身影，诧然一惊，旋即释然一笑，转身离去。
该放手了。
万俟怜死后第十天。
魂魄不知疲乏，日夜兼程时刻不歇，终于走到了明升泊。
一路金艳，一路绚烂，正是人间秋收的时节。
他途经那滚滚波涌的麦田，见三两顶着草帽的黝黑平民满脸笑意，还会把割下来的一小撮麦子分给一旁帮忙的小妖怪。
他路过那人声鼎沸的集市，见三两捧着香火的城镇百姓谈笑风生，说届时去神祠要祈愿神明保佑来年也风调雨顺衣食无忧。
秋日的风云很讨人喜，它们捎走阴霾雨雪，捎来谷物芳香。
人间会在深秋时寻个好日子，将顶好的作物瓜果制成佳肴，赠神明以求安宁祥和，献故亲以愿不饥不寒，没有人会惶恐惧怕这个日子里有鬼魂闹事，因而也有漂泊的游魂借此吃上一口。
点点河灯载了祝福，一路东去，它们晃晃悠悠漂至明升泊，被摆渡人一接一引，悉数又渡向了黄泉忘川。
万俟怜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了，只是一方无依魂魄，要进明升泊还得想个法子。
永远黄昏的地方满载人间花火，日月同悬，与结界外的世界大相径庭。
万俟怜在此处看见了一个故人。
他不再醉酒，而是抱着硕大的酒葫芦跪在结界前，悲恸地愤恨地望着结界内里灯火通明，一遍又一遍捶打结界，纹丝不动。
原来真的进不去啊。
万俟怜坐在他身边，可惜江作看不见自己。
他好像记得江作说过他不喜欢鬼，因为走到哪都会被鬼魂缠着，便开始疯狂饮酒，饮到分不清现实幻境，或许就再也不怕了。
但是从某日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喝酒的瘾倒是存了下来。
“凭什么啊……”
万俟怜听见江作哽咽着说，早就疲软的拳上带着血迹。
“花溯啊花溯，我若是知道你有比我先死的那一天，我就不让你蒙上我的眼了。”江作说着，又是一拳砸下，结界上的血顷刻被吞食干净，他怔怔看了半晌，颓然笑道，“我连你的魂都找不到了，我去何处寻你啊……阿溯兄……”
“姓江的无能，找不到你，见不到你，竟还报不了仇！我恨！”
全是哀怨的怒火。
万俟怜太懂他的感受了，他伸手而去，拍肩拍不得，无形的魂魄穿过他的肩胛，捞了个空。
宽慰都做不到。
万俟怜叹了息，鬼使神差地覆上江作捶打的血红之处——
穿过去了？
他眨了眨眼，来回抽动手臂，并未感受到有任何结界的阻拦。
于是他大步一跨，整个魂魄皆入了其内，百思不得其解。
忽而身后有摆渡人掸去身上水珠，信步而来，他毕恭毕敬双手作揖：“客官，恭候多时了。您是渡水，还是见人？”
这话自然是对万俟怜说的。
江作不知，抢着回道：“见人！让我进去见新城主！放我进去！”
摆渡人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卑不亢，而是侧身以请：“公子，请。”
“他……”
摆渡人窥出了万俟怜的疑虑，终是叹道：“花溯城主生前有令，不可让他入城，公子既是花溯城主生前故交，就该知晓此规，怕是这辈子都解不了了。”
归尘城的规矩，历来只有城主可立，城主可破。
万俟怜不傻，他猜得出花溯立下这规矩是为了江作好。
“此规矩新城主知晓？”
“不知。”
江作终于在这诡异的谈话中意识到了什么，他有如抓住救命稻草，卑怜地伏在明升泊结界边祈求：“你是不是怜？！你是不是？！求求你，带我进去……带我进去好不好……”
“我看不见你，你说句话啊！！”
被称作花溯故交的只有万俟怜一个。
摆渡人漠然望向江作，无情道：“上次是你走运，跟在贵客身后才侥幸入了城。”
“花溯城主怜你爱你，他死前以浑身灵力为祭阻你于外。城主说，等他来世来寻你，你要活着。”
可是花溯到死都想不到自己被生生剥了根脉，死无葬身之地，弥留的魂魄被死死压在小冥河下，这辈子都走不到轮回的尽头。
那是一条缚魂河，没有彼岸花托载的游魂永生永世都走不出禁锢。
“你替我给江作捎句话吧。”万俟怜唏嘘万千，他叹江作生前还记得自己，多少有些开心。
一句仿着故人语调的话缓缓吐出。
“万俟怜敬言。”
“我去替你把人捞出来，别哭了，花溯看了会难过。”
傻傻的魂魄在看不见他的人面前，横空擦去了眼泪，而后随着摆渡人的小舟悠然远去。
他立在舟上，左侧是隐约可见的火照之路一角，那本该是他的归处。
万俟怜定了定，禁不住回头——
江作颓然坐在结界跟前，放声哭笑。
“客官，莫看了。”
万俟怜淡淡应了一声，问：“你们这般向着花溯，不畏新城主强权？”
摆渡人一哂：“新城主是个疯子，记不得事，也不管城中兴衰，平日里也只爱捡些尸首回来，还有些不入轮回的魂魄，至于我们，那是看都不看。”
“他捡这些做甚？”
“造新躯，其余一概不知。”
万俟怜陷入长久的沉寂，他行过归尘城花神街，下意识地避让迎面走来的生灵，直至肩处穿过才恍然一瞬。
魂魄是碰不到活物的。
他路过那日为丛安买面具的摊子，看此处款式又上了新，便想了许多他配上这些面具的模样。
少年时，狐形时，还有……与自己一般无二时。
虽早已知晓他们本为一体，但想到如此一个大大咧咧活泼好动的狐狸，顶着自己这张脸做出各种神情，也禁不住恍惚出神。
自己大喜大悲时原来是这般模样。
他想着想着，再回神时来到了小冥河边。
河水寂然，波澜不惊。
他窥着河中倒影，细细描摹自己的容颜。青丝长发，浓睫狐眸，无甚神情时看起来还有些凶。
他试着挤眉弄眼，做得多了，总觉得河中的倒影是丛安。
于是他不禁开口。
“丛安。”
没有回应，他就自顾自地应了。
“师父……”他垂垂眸子，把隐忍在内心许久的情意吐出，“师父还是好喜欢你。”
大抵荡漾的涟漪便是回应。
整个面容扭曲得粉碎。
万俟怜畅想过如若他康健如初，就与丛安恢复原身奔跑在山林，夜时随便寻个洞穴紧密相依，狐尾交叠。
它任由丛安蹭上它最脆弱的脖颈，它也可以轻咬丛安最柔软的腹部，彼此不分离，永远腻在一处。
多么美好的幻想。
它在万俟怜面前成了形，现在静谧的小冥河上，须臾被一朵红艳的彼岸花打碎成浮云。
原来河中映的那个悲然的脸还是属于万俟怜的。
他长长一叹，随手捞过不合时宜漂来的彼岸花。
他把它别在心口，踏入而下。
高低已经死了，万俟怜也懒得再想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朵彼岸花了。
他借着彼岸花淌过小冥河的每一个角落，魂魄被腐蚀出残损都不得知。
这都无所谓，在高天神界，在信奉池内，那滋味可比如今磨人得多。
万俟怜面前总会没来由地浮现出江作那绝望的神情，好似他不是神明而是普通的凡人，他在祈求有人能够垂怜他。
八百多年，万俟怜什么样的祈求都见过，却独独见不得这种绝望不得救赎的神情。
这种神情似乎他自己也有过？
痛彻心扉的苦，比魂魄磨蚀更难受。
他希望自己的存在能因为天道的蛮横消失在丛安的记忆里，所以他多下了些迷药，却不忍别离时俯下一吻。
滚烫，炽烈，却也遏抑。
没关系的，他知足了。
万俟怜在见到花溯亡魂的时候想。
没关系的，此生相遇，已经够了。
万俟怜费力将花溯亡魂拉离小冥河的时候想。
他把仅余的那朵彼岸花赠与花溯，兀自坠入冰冷黑暗的小冥河底，再也起不来身。
他存在的痕迹早就融于天地间了，一术一法一招一式，都在此间了。
他在记忆淡忘的尽头，想起丛安逆着光来回眸一笑。
真的……什么都无憾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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